第二十一章：狼狈的伪装

白凛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了路璐面前，路璐想把他扶起来，然而力气实在不够，只能快步跑上台阶，对驻守在门口的侍女和士兵们喊道：“快来人啊！你们陛下晕倒了！”

晕倒，多么脆弱、多么凡俗、多么不堪入耳的一个词。他数百年来自我构建的、坚不可摧的王权与威严，就在这声愚蠢的叫嚷中，成了一个任人围观的笑话。

紧接着，是更为杂乱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一道迅疾如风的黑影，出现在了他的身侧，是苍牙。“陛下！”

那声音里是白凛从未听过的、一丝压抑的震动。

苍牙单膝跪地，动作间却没有任何迟疑，小心翼翼地试图将白凛这具不省人事的躯壳，从冰冷的石阶上扶起。

苍牙和一众士兵匆匆忙忙地将白凛抬回了霜华宫，寝殿之内瞬间被一股压抑的慌乱所笼罩。宫中最善疗愈的药师，蝶妖幽兰也被紧急召来。

路璐帮不上任何忙，只是无措地站在那张巨大的玄冰玉床边，看着那个方才还强大到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安静地躺着，银白色的长发如流散的月光，铺满了玄黑的丝衾。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在月光石柔和的光晕下，显出一种病态的脆弱。

“都退下，守在殿外。”苍牙的声音响起了。

一缕清雅如月下兰芷的安神香气悄然钻入鼻息，是幽兰在施展她的术法。“陛下只是心神耗损过甚，加之旧疾牵引，并无大碍。苍牙大人，请您先让众人退下吧，陛下需要静养。”

都退下？包括我吗？于是路璐也乖乖地跟着侍女和士兵们离开，继续无措地站在殿外。

那簇属于路璐的、格格不入的温热气息，随着那些杂乱的脚步声，一同退出了白凛的感知范围。寝殿之内，终于重归那片他所熟悉的死寂，混沌的意识在这片绝对的静谧中缓缓上浮。

白凛缓缓睁开眼，那双血色的眼瞳在初次承接殿内那柔和的月光石光晕时，还有些许失焦的迷茫。记忆的碎片如同一场迟来的暴雪，轰然砸落，源池、啃墙皮、晕倒，以及路璐那句刺耳的叫嚷。那份被围观的、无所遁形的羞耻，如同一只冰冷的手，再次扼住了他的咽喉。

“她……在哪？”白凛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陛下是问路璐姑娘么？她方才随侍卫们一同退至殿外等候了。”幽兰轻声回道。

一想到路璐此刻就站在那扇门外，与他的侍卫们一同分享着他那不堪入目的丑态，那份被围观的羞耻感便再度将他淹没。

不行，他不能容许在她记忆里留下的、关于他的最后一幕，是那般狼狈的模样。

白凛挣扎着试图从床上坐起，可身体的背叛远比意志的顽固来得更为诚实。

“陛下！”幽兰连忙上前劝阻。

白凛没有理会幽兰的劝阻，只是将那双失却了焦距的血色眼瞳，死死地定格在寝殿那扇紧闭的门扉上。

“让她……”白凛的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进来。”

幽兰将路璐唤进殿内，路璐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不会是我把你气晕了吧……”

白凛缓缓地从那堆叠的衾枕中，撑起了半边身子。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沙哑气音的冷笑，从他干涩的喉间溢出，“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区区凡人，几句蠢话，还不至于动摇本王的根基。不过是源池的能量过于驳杂，本王一时不察沾染了些许浊气罢了。”

那是一个谎言，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拙劣的谎言。可他却不得不将它作为最后的盾牌，竖立在他们之间。

“啊？是这样吗？”路璐懵懵地看着他。与己无关，那就好，她舒了口气，“那以后我们就不去那了，没想到你会受到这么大影响。”

她那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叹，像一根冰冷的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他正勉力维持的、平静的假面之下。

“你觉得与你无关？路璐，你的天真，有时真是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你以为源池为何会排斥本王？因为，它感知到了杂质。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外来‘污染源。本王不过是代你，承受了这片土地最本能的一次净化罢了。”白凛将谎言编织得天衣无缝，将他的狼狈彻底归咎于她的存在。

路璐果然又懵了，她倒了杯水递给白凛。

白凛刻意避开了与她皮肤一丝一毫的碰触，只用一种优雅的姿态，拈起了那只冰凉的白瓷杯，将它从来了的手中彻底剥离。他垂下眼睫，沉默地饮下了那一口带着她体温的水。

“那你现在好点了吗？”路璐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厌恶，从他手中接过空杯子，又倒了一杯水递给他，“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莫名其妙的，不用去探究那么多嘛，总归是好的能力，不是吗？”

“好的能力？”白凛轻声重复着，“你谈论它，就像在谈论一件路边捡拾的、无害的玩物。”

他缓缓抬起左手，一缕极淡的、银白色的寒气，自他的掌心袅袅升起，不过须臾之间，便在他掌中凝结成了一朵剔透玲珑的、由玄冰雕琢而成的花。

那朵冰花，每一片花瓣都完美无瑕，却也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生命踏足的死寂，白凛将她推至路璐的面前。

“既然如此……”他的声音里再听不见半分虚弱，只余下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度，“就让本王看看，你这所谓的好，究竟能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开出怎样的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