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心病
在昏沉的睡梦中,路璐回家了。
那感觉如此真实,仿佛她从未离开过一样。
弟弟路遥正抱怨她下班太晚,为她留的饭菜都已冰凉。
住在隔壁的好友小雅刚洗完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卫生间走出来,抱怨着她家的下水道又被自己的头发堵住了。
电视上放着路璐最喜欢的综艺,可她没空看,只能一边扒拉着饭菜,一边争分夺秒地赶着明天就要上交的PPT。
这便是她的世界,喧闹、忙碌,充满了凡俗的琐碎,却也无比安稳。
即便是假的也好,路璐不想,也不愿醒来。
这份属于凡俗世界的喧嚣与安稳,被牢牢地囚禁在她小小的头颅之内,与殿外那片永恒的冰冷死寂泾渭分明。
而这份死寂的源头,正在御书房内。
烛火摇曳,将白凛孤高的玄色身影在巨大的舆图上投下带着压迫感的阴影。
那句“晕过去了”,是苍牙带回的最后一道消息。
白凛的第一反应并非关切,而是一股深沉的烦躁。哭泣、昏厥……这些属于凡俗弱者的、混乱而丑陋的情绪宣泄方式,竟被她如此淋漓尽致地在他这片连风雪都要听从号令的疆域里一一上演。
一件工具竟会因为自身的脆弱而停止运转,这本身就是一种设计上的缺陷。
可她又不仅仅是一件工具,她是一把尚未被他完全理解的钥匙,一个能颠覆法则的悖论。
一件太过脆弱的玩具,在游戏尚未尽兴之前就自行碎裂,终究是无趣的。
白凛缓缓从窗边转过身,清冷的月光为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疏离的银边。他的声音穿透了这满室的死寂,落在了他脚下那片阴影里。
“传司命去揽星殿。”他顿了顿,为这场闹剧下了一个冰冷的定义,“告诉他,本王的所有物坏了,让他修好。”
苍牙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散。
白凛重新走回那张巨大的书案之后,拾起一卷记载着北境结界符文的古图,强迫自己的视线重新聚焦于那些繁复而冰冷的线条之上。
她的昏厥,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恼人插曲。仅此而已。
可为何他的心绪却依旧无法平静?
白凛缓缓抬起手,借着月光审视着手背上那两排早已淡去的齿印。它像一道烙印,将那份属于凡俗的温热触感,永远地刻在了他的感知里。
这份失控并不只发生在他的心底,它更像一道在他绝对洁净的冰面上悄然蔓延的裂痕,在另一处以一种更为喧闹的方式,轰然碎裂开来。
揽星殿内一片狼藉,摔碎的瓷片与水渍还未来得及清理,月砂正跪在床榻边,死死抓着路璐垂落的手,哭得双肩不住颤抖。
就在这时,殿门被无声地推开。
白凛站在揽星殿的外殿,隔着一扇薄薄的屏风,听着内室传来的动静。君主,不该为了一件所有物的损耗而亲自移驾,可他终究还是来了。
不多时,须发皆白的司命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他并未因君王的亲临而有半分失措,只是平静地行礼,而后便径直入了寝殿。
白凛没有跟进去,他只是静静地立着,听着寝殿里那属于司命的沉稳问询,和月砂带着哭腔的、断断续续的回应。
终于,司命缓步而出,走到白凛面前,恭敬地躬身行礼:“陛下。”
“说。”
“回陛下,这位姑娘并无性命之虞。只是心力交瘁,忧思郁结,以致气血逆行,邪火攻心。说到底是情绪的耗损,远大于身体的疲乏。这高热便是她这凡俗之躯,不堪重负的表现罢了。”
“能修好吗?”白凛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
“只需静养,辅以清心安神之汤药,三五日便可痊愈。只是……”司命抬起眼,直视君王的目光,“心病,还需心药医。”
多么可笑,月临国最精通岐黄之术的司命,竟开出了一剂如此虚无缥缈的药方。
“本王这里,没有心药。只有让她活下去的命令。”
司命深深地看了白凛一眼,他不再多言,只是再次躬身:“是,老臣明白了。老臣这就去开方子,命人煎药。”
司命退下,殿内重又被那孤寂的寒意所笼罩。
白凛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穿透了屏风,落在了内室那张模糊的床榻轮廓上。
一件会哭、会闹、会发热,甚至会生出心病的所有物。这比她能让枯木逢春,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掌控的烦乱。
就在此时,内室里断断续续地飘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呓语。
“路遥…我的电脑突然关机了…我的PPT还没来得及保存…怎么办啊…”
白凛迈开脚步,绕过了那扇屏风。
路璐躺在锦被之中,脸颊烧得通红,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双眼半睁,瞳孔却涣散着,显然是迷失在了一场他无法踏足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噩梦里。
原来,这就是她那所谓的心病。一个连在昏睡中都不得安宁的脆弱灵魂。
“一派胡言。”白凛收回视线,再不看路璐那张被高热与梦魇折磨的脸,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灌药。让她安静。”
说罢,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被凡俗的病痛与喧闹所污染的殿宇。
那道无法违抗的敕令重重地压在了月砂的心上,她看着内侍官呈上的那碗漆黑的汤药,又看了看床上因高热而昏睡不醒的路璐,眼中满是挣扎与不忍。
可君王的命令便是天威,月砂终是端起药碗,颤抖着走到床边。
看着路璐那毫无防备的睡颜,月砂咬了咬牙,狠下心,一手捏住路璐的下颌,另一手便将那一股浓重而苦涩的药汁,粗暴地撬开路璐的齿关,不由分说地滑入她的喉咙,将她从混沌的梦境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咳咳咳……”剧烈的呛咳让路璐猛地坐起身,眼前阵阵发黑。
“姑娘!姑娘您醒了!”月砂她手忙脚乱地丢开手里的药碗,紧紧抓住路璐的手,“太好了……您终于醒了……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您……您还认得奴婢吗?”
路璐哀怨地瞪了一眼月砂,声音依然虚弱:“你这么灌药是想呛死我吗?”
月砂手忙脚乱地用袖口擦去路璐唇边的药渍,“是奴婢的错……方才……方才陛下派人送药来,说……说务必让您喝下……奴婢一时情急,才……姑娘莫怪,奴婢这就给您端蜜水来漱口!”
月砂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路璐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应自己了。方才那句抱怨仿佛耗尽了路璐最后一丝精神,高热重新将她吞没。
路璐的身子一软,若不是月砂及时扶住,险些便要从床沿滑落下去。
月砂小心翼翼地将路璐重新安置回床上,为她盖好锦被。
路璐蜷缩在被中,眉头紧锁,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着被病痛折磨的痛苦哼唧。
看着她这副模样,月砂早已哭红了的双眼里满是无措的惊慌。她试探着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路璐的滚烫的额头,那惊人的热度让她猛地缩回了手。
“姑娘……姑娘您是不是很难受?您……您再忍一忍……”月砂急得在原地团团转,最终只能重新为路璐掖好被角,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安抚她,“没事的……喝了药,烧很快就会退了……您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就不难受了……对了!蜜水!姑娘您等着,奴婢这就去给您端来!”
月砂慌慌张张地起身,又小跑着回来,手中多了一只盛着蜜水的小碗。
“我刚刚是在睡觉啊,是你灌药把我灌醒了。”路璐很无奈。
月砂端着蜜水的手猛地一抖,险些将碗摔在地上。“噗通”一声,又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姑娘……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是……是陛下的命令……陛下说,您太吵了,让奴婢……让奴婢无论如何也要让您安静下来……”
“好啦,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看到月砂这样,路璐更头疼了,“喂药的时候至少要把头托起来,完全失去意识的时候这样做真的会被呛死的。”
月砂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出于恐惧与慌乱的举动,差一点就亲手断送了路璐的性命。后怕与愧疚瞬间将她淹没,她猛地朝路璐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姑娘……是奴婢该死!是奴婢愚钝!奴婢……奴婢差点就害了您!多谢姑娘……多谢姑娘不怪罪之恩,还……还肯教导奴婢……”月砂的声音已经完全被哭腔淹没,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揽星殿内,这场由病痛、歉疚与感激交织而成的喧闹,终于渐渐归于平静。
可它所散发出的那股温热气息,却像早已飘散而出,弥漫在这座巨大而空旷的王宫里。
与这份喧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御书房内那亘古不变的死寂。
御书房内,烛火的光燃到了尽头。
白凛端坐于案前,面前摊开的是北境那道岌岌可危的冰封结界图,可他的心神依旧搁浅在揽星殿那片被凡俗病痛所污染的温热泥沼里。
苍牙的身影浮现:“陛下,她醒了。只是……她抱怨,喂药的方式太粗鲁。”
白凛几乎能想象出路璐此刻的模样,虚弱、狼狈,却依旧不忘用那可笑的规矩,来挑剔为她续命的汤药。
苍牙继续平直地禀报着:“她……还指正了那名侍女错误的喂药方式。并言明,若不托起后颈,恐有窒息之虞。”
那一瞬间,白凛竟产生了一种冰冷的荒谬感。仿佛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正为一步险棋而殚精竭虑,而他的对手却在棋盘的另一端,认真地、耐心地教导起了旁边端茶的侍女,该如何正确地拿稳茶杯才不至于烫手。
这已不是冒犯,甚至算不上挑衅,这是一种对他世界规则的彻底无视。
白凛缓缓抬起手,揉了揉刺痛的眉心,一股冰冷的倦意漫过了他的心防。
“知道了。”他终于挥了挥手,示意苍牙可以退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