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九尺之绊
御书房内,以苏合为首的几位老臣匍匐于地,花白的胡须随着身体颤抖而簌簌抖动,却不敢再发一言。方才那场泣血的叩谏,最终撞碎在白凛冰冷的沉默之上。
白凛抬手,掌心向上。一团柔和的月白光晕浮现,那非妖力,而是回应他召唤的源自土地脉搏的本源月华。
“你们所信奉的是这片土地的秩序,而现在秩序有了新的形态。”白凛五指收拢,光晕无声消散。
“传我谕令,三日之后,于登神台阶举行双圣继位大典。昭告万妖,不得有误。”他目光下移,落在伏在地上的苏合身上。
“至于礼制……便由你亲自去问她喜欢什么。”
言罢,他转身走向内殿,将那足以颠覆千载传承的风暴,与一地破碎的旧日肝胆尽数抛在身后。
白凛走到窗边,那道横跨天际的虹光虽已散去,震撼却已烙印在王城的每一寸肌理。
旧日的秩序是一具腐朽的尸骸,他守了太久,久到忘了王国不能靠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存活。
而路璐,她不是解药,她是足以燃尽腐骨的猛毒,可这片濒死的土地却甘之如饴。
白凛抬手,看着自己修长的指节。这双手签署过无数生死谕令,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他不是在分享权柄,他只是在为这片疆域,寻回它失落的另一半心脏。
白凛走出阴影,几位老臣依旧跪在殿外,苏合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已是一片死灰。
苍牙上前,将一卷空白的织金丝帛递到苏合颤抖的手中。
“去揽星殿。大典的仪制、乐章、祭服……凡她所言皆录于卷上,不得有半分错漏。”
苏合剧烈一颤,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盛满哀求,可他迎上的是一双毫无商榷余地的深红眼瞳。
“去吧。这是你身为月临国司礼大臣,为你的新王办的第一件事。”
白凛从他们身侧走过,苍牙并肩而行。
“陛下,各族族长的密信已堆满了偏殿。”
“烧了。传令,三日之内,所有封地在王城千里之内的妖族领主,必须亲至王城观礼。”
白凛脚步微顿,侧脸看向苍牙。“凡不到者,以谋逆论处。”
“是,影卫会盯紧所有人的动向。”
“不。”白凛转回头,继续前行,“不是盯紧。是让他们看清,这场风暴没有任何人可以置身事外。”
王座大厅,满朝文武皆聚于此。
他们衣冠不整,三两成群,压低声音交谈,空气中浮动着惊惧与茫然。
白凛踏入殿门的瞬间,所有私语被无形利刃割断。数百道目光投来,又如被灼伤般惊惶垂下。众人跪伏,动作却带着劫后余生的仓皇。
白凛没有走向那高悬的王座,只是停在殿中央,视线扫过一张张失色的脸。
“工部尚书。”
队列中,一个身形微胖的老臣连滚带爬地出列。“臣……臣在。”
“三日之内,我要登神台焕然一新。用国库中最好的云锦,自揽星殿的玉桥一直铺到台顶,沿途需以燃魂灯彻夜长明。若有半分差池,”白凛的视线落在他抖如筛糠的脊背上,“便用你的命来填补。”
白凛穿过匍匐的臣工,玄色袍摆拂过冰冷地面,他走上九十九级台阶,站在寒冰王座之侧,手搭在千年不化的扶手上。
苍牙自阴影中浮现。“陛下,已有几位族长借故推托,称病不来。”
白凛俯瞰着他的朝臣。“那便让影卫去为他们治病,务必确保大典之日他们都能痊愈到场。”
揽星殿内。
路璐翻看着那卷诏书,沉默良久,看向一旁的月砂。“我和白凛离开的这段时间,月临国到底发生了什么?”
月砂看着诏书,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血色尽褪,扑通一声跪倒。“姑……姑娘……您别问了……”
月砂像是想起了极度恐怖之事,牙齿打颤。“您和陛下离开后不久,宫里就病了。起先是浓雾,后来宫人说胡话……再后来,整个王城乱成一团,到处都是怪物,到处都是哭喊……”
月砂抬起泪眼,目光中混杂着恐惧与朝拜般的感激。“然后……您就出现了。您一出现,天上的月亮就出来了,那些怪物尖叫着消失了……是您救了我们……救了整个王城……”
路璐长叹一口气。“你没事就好,月临国没事就好。我只是回了一趟家,差点带来一场近乎覆灭的灾厄。”
“不是的!”月砂急切地跪行几步,拉住路璐的衣角。
“您不知道……那几天我们以为再也见不到月亮了。”她用力摇头,“是您回来,天上才有了光。您没有带来灾厄,姑娘,您是终结了灾厄。”
路璐不再言语,只是拿着诏书沉默。
殿外传来恭敬而压抑的通传:“月砂姑娘,司礼大臣求见……”
月砂浑身一抖。司礼大臣?那是执掌礼法传承的大人物,怎会……
不等她反应,苏合已在一众内侍簇拥下步入殿内。他手捧一卷空白丝帛,径直走到路璐面前,用最古老沉重的礼节,缓缓跪下。“臣……月临国司礼大臣苏合,参见……圣上。”
路璐懵了一瞬。“你怎么来了?”
苏合苍老的身躯猛地一颤,不敢抬头,将手中丝帛向前递了几分。“圣上……折煞老臣了。”
苏合深吸一口气。“老臣曾在枯园亲见圣上令万物复苏,那时老臣愚钝,只当是祥瑞,却不想您本就是这片土地的意志。”
苏合将丝帛高举过顶。“陛下有旨,三日后举行双圣继位大典。一切仪制、乐章、祭服,皆由圣上您一言而决。老臣奉命前来,聆听谕令。”
路璐认命地叹了口气。“仪式设置得不要太冗长吧,这种场合很无聊。还有,服装不要太繁复,不要那种不便动作的华服。”
这几句轻飘飘的话,让苏合捧着丝帛的手剧烈一抖,险些握不住笔。
他缓缓抬头,满眼茫然。“圣……圣上……您是说……不要……华服?可那是祭天之服,承接月华、昭告万妖……自当以最繁复的云纹金绣,方能彰显神威啊……”
路璐沉默了很久。“好吧,那裙摆不要做太大,容易绊脚。”
苏合僵住了,一位能引动天地异象的圣上,竟会担忧绊脚?
许久,他才用干涩的声音低低开口:“圣上容禀。按古制,圣服裙摆需长九尺九寸,上绣三十三重天星图,行进时拂过地面,寓意为圣驾扫尽凡尘,涤荡污秽……”
苏合试图用早已失灵的逻辑,去框定路璐那不可理喻的念头。
最终,他认命般长叹一口气,将悬停的笔浸入墨砚。“老臣明白了,裙摆会裁短至不影响您行走的尺寸。”
“九尺九寸?不得两个我那么长?”路璐扁了扁嘴,“还好能改短,要不然穿上这种裙子,感觉都走不动路了。”
苏合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九尺九寸,是引动月华的法度,是承接神谕的威仪,是……是会绊脚的。
她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将他毕生守护的庄严,消解成了一场关于行路是否便利的凡俗考量。
他看着路璐微扁的嘴角,浑浊老眼里浮现出不知所措的茫然。
最终,他吐出一口积郁的浊气,笔尖缓缓落下。“老臣,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