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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兔暴君

共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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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唯一的体统

大典前夜,子时。

月圆满得像一枚悬于天地之间的银镜,整个月临国都已睡去,沉入了一个由君王意志所编织的绝对安宁的梦境。

揽星殿的露台上,夜风凛冽如刀。

白凛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他褪去了那身象征着威权与疏离的玄色外袍,只着一件单薄的银丝内衫,如霜雪般的长发在风中肆意纠缠。那双见过太多阴谋与鲜血的血色眼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卸下防备后的沉沉倦意。

过去两日,他用雷霆与酷刑将所有杂音清洗得一干二净,踏过无数匍匐的脊梁,才终于为路璐扫出了这条通往王座的再无半分荆棘的道路。可这一切的喧嚣与血腥,在踏上这座宫殿时便都退去了。

他不是来商议国事,也不是来审视,他只是来见她。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在他们将被冠以神明之名,永世束缚于一处之前,最后一次,作为白凛,来见路璐。

白凛的指尖搭上冰冷的白玉栏杆,寒意顺着皮肤渗入骨缝。

“这是最后一夜了。”他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却也吹去了那份属于君王的不近人情的威压,“明日之后,一切都将不同。”

路璐站在他身旁,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眼中流露出一丝恍惚:“白凛……这一切都像梦一样,却又如此真实。我想知道你的想法,所有的想法。”

白凛转过身,背对着那轮清冷的圆月,也背对着那片由他亲手荡平的疆域。他的目光落在路璐身上,夜风将他单薄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显出一种脆弱的姿态。

“我的想法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过。”他看着路璐的眼睛,那里面有月色,有星辰,也有一丝属于凡俗的迷茫。

“你还记得吗?在你的世界里我们订下的那个契约。”白凛没有提那场关乎王国的豪赌,只提起了那个不成体统的以小狗作为惩罚的拉钩,“你说,要重建一个你喜欢的世界。我曾以为,永生与王权是这世间最有分量的筹码,足以买下一切,也足以禁锢一切。可你只用了几个不成体统的词,便将它们击得粉碎。这场大典不是为了让你与我分享一座冰冷的王座,而是为了将那把足以重塑整个月临国的钥匙亲手交给你。”

他为她扫平了旧日的废墟,现在,他想看看她会在这片土地之上建起一座怎样的新城。

“这便是我所有的想法。路璐。”

路璐却忽然低下了头,声音里带着怯意:“我没有当过领导,不知道如何管理团队,更不懂如何治国,我只是想,打造一个更好的世界……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希望你懂。”

白凛怎么会不懂。

他伸出手,指尖的寒意尚未散尽,笨拙地触碰了一下路璐的发顶。“我懂。你不需要懂得治国,更不需要效仿我。”

他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柔软的触感。“月临国缺少的,从来不是律法与权术。它所缺少的……”他顿了顿,血色的瞳仁里映着那轮清冷的圆月,也映着她,“是你口中那个更好的世界。你只需遵循你的本心,看见那些被我忽略的,去怜悯那些被我舍弃的,去创造那些我无法想象的。然后,将你所看见的一切告诉我。”

白凛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记起了那个在她的世界里不带半分审判意味的吻。“你的意志便是月临国新的疆界。而我,会是它最忠诚的守门人。”

路璐向前一步,抱住了他,泪水夺眶而出。

那份属于凡俗的柔软温热,毫无预兆地撞进了白凛的怀中。她的眼泪滚烫,隔着那层单薄的银丝内衫在他冰冷的胸口上烙下了一片潮湿的灼人印记。

这不是弱者的悲泣,也不是孩童的宣泄。这是她用一种无法言说的方式,在回应他方才那场笨拙的投降。

白凛的手在身侧僵了许久,那只习惯了执掌权柄与杀伐的手,此刻竟有些无措。

最终,它还是缓缓抬起,用一种生涩的姿态轻轻落在了路璐的背上,隔着衣料感受着她因啜泣而微微起伏的脊骨。

他没有说“别哭”,只是一下又一下地笨拙地轻抚着她的后背。

路璐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睛红红的:“白凛……我希望我没有选错,也希望你没有选错,我不想让你失望,也不想让月临的土地和人民失望。”

白凛抬起手,用指腹接住一滴即将从她睫上滑落的泪。那温度滚烫,与他指尖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失望?路璐,这片土地从你踏足的那一刻起,便从未对你失望过。它枯竭了千年,只为等待一个能让它重新发芽的人。它选择的是你,不是我。”

他俯下身,在那片被泪水濡湿的脸颊上,留下了一个冰冷的吻。“你所要做的不是去迎合谁的期望,更不是我的,你只需要继续做你自己。”

路璐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好,我会的,我会好好做自己的,毕竟我还得以一人之力撑起白王大人的整个后宫。”

白凛那只还停留在她背上的手有那么一瞬的凝固。

后宫?这个词在他清寂了数百年的世界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音节。它代表着繁杂、分割,代表着君王那份可以被无数人分享的恩宠。

而他的世界里,从始至终都只容得下一座孤零零的王座。

许久,他才终于开口。“本王的后宫,从始至终便只建了一处。”他的指腹轻轻擦过路璐的眼角,拭去那最后一丝湿润的痕迹,动作笃定,“也只住得下一个人。”

路璐抱住他蹭了蹭:“其实有时候你的嘴也不硬。”

白凛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前。那只原本只是虚虚搭在她背上的手,指节收紧了些许,将她单薄的脊背更深地按向自己。

他缓缓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了她的发顶。夜风吹过,将他的银发与她的墨发彻底缠绕一处。

“那便……”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吞没,“别松手。”

“不松,永远都不松,谁松谁是小狗。”路璐紧紧地回抱住他。

白凛缓缓收拢了手臂,将路璐纤细的身体毫无保留地圈禁在怀中,仿佛要将她嵌入骨血。

“好。”他将那个曾被她用来戏谑的,属于永恒的词重新拾起,“一万年。”

路璐忽然笑了,还笑出了鼻涕泡:“白凛,我作为一个人,要是活了一万年,是不是要叫人妖啊?”

白凛圈着她的手臂一僵,刚刚才沉入心底的安宁被击得粉碎。他松开怀抱,垂眼看着她那张泪痕未干却笑得一塌糊涂的脸。

“人妖?”他轻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音节,语调里带着纯粹的审视,抬手生硬地揩去她唇上那不成体统的痕迹,“那是什么东西?是介于人与妖之间的一种新的种族么?”

路璐笑作一团:“是介于男和女之间的一种性别,你不懂。”

“那是一种……形态?”白凛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探究,“是与生俱来的天定,还是后天修成的术法?如同南境沼泽中那些没有固定形体的幻貌一族?”

路璐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哈哈哈哈!是后天的手术啦!不是妖,是人!”

白凛能理解法术重塑,却无法理解凡人竟用凡俗器物去修正天定的形态。

“用器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费解,“去切割、雕琢一具活生生的属于同族的躯体?为了什么?为何要将天定的形态强行扭转?”

路璐止住了笑,认真地说道:“没有那么多为什么,这只是个人选择罢了。那是他们的选择,就像我喜欢你,就能放下人类世界的所有,和你来月临一样。”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白凛那片因她的笑声而变得喧闹的识海里轰然炸响。

她放下她的世界,不是因为权柄,不是因为胁迫,只是因为喜欢。

这个轻飘飘的凡俗词汇,从她口中说出,竟拥有了足以与整个世界相抗衡的分量。

白凛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仿佛在确认此刻的真实。“这是本王听过的,最不成体统,也最有分量的理由。”

“又是不成体统……这个词我都要从嘴里听烂了。可以告诉我你觉得的体统到底是什么样的吗?”

白凛松开手,转身重新望向那轮亘古不变的孤月。

“体统……”他轻声念着这个词。“是万物归于原位,是星辰循轨,是潮汐守时。它是一面毫无瑕疵的冰壁,将我与世间所有不可控的变数隔绝开来。”

那是他曾赖以为生的法则。

“我曾以为那是世间最坚不可摧的壁垒,直到你出现,路璐。你不是在打破我的体统,你是在将我从那座由我自己亲手铸就的冰冷囚笼里释放出来。”

路璐眨了眨眼:“所以……不成体统,我可以当做是对我的一种夸奖吗?”

“它不是夸奖,它是一个陈述。是冰雪消融,是磐石生花,是枯木逢春。这些都不是奇迹,路璐,它们只是事实。不成体统,只是我那套旧有的早已崩塌的法则,对你这种全新的秩序所能做出的最贫瘠的描述。”

白凛收回手,血色的瞳仁里只映着一个完整的她。“从今往后,你便是月临国唯一的不成体统的体统。”

路璐歪了歪头:“好像是一句自相矛盾的话呀,不过你这么说了,我就接受了吧~”

白凛看着她眼中那份狡黠如星辰般的笑意。

自相矛盾么……或许吧,他那套旧日法则,本就是一堆废墟。

“嗯。”他应了声。

天际尽头的墨色已经被即将到来的天光晕染开一抹极淡的靛青。

这一夜,快要过去了。

“很晚了。明日,会很漫长。”白凛牵起路璐的手,掌心依旧冰冷,却将她温热的指节包裹其中。

“回去吧。”他没只是牵着她,一步一步离开了这片见证了太多言语的露台,向着殿内走去。

她该休息了,在戴上那顶沉重的冠冕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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