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病榻之谕
路璐烧得有些迷糊了。
那些由高热催生出的光怪陆离的梦境,像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旋转,最终定格在一片熟悉的温暖里。
她看见了路遥,看见了小雅,也看见了那个世界的、属于自己的安稳。
可当她试图抓住些什么时,那片温暖却退去了,只剩下揽星殿内那过分华美的冰冷穹顶,和月砂压抑的、细碎的哭声。
那哭声让她心烦意乱。
“停,”路璐烧得喉咙干痛,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别哭了……我又不是白凛那个暴脾气,不会动不动就杀人……”
她只是想安静地躺一会儿。
月砂那张本就因哭泣而惨白的小脸瞬间血色尽失,那双刚刚止住泪水的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极致恐惧。她甚至忘了去扶路璐,而是手脚并用地扑上前,用自己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死死捂住了路璐的嘴。
“姑娘!姑娘慎言啊!”月砂惊惶地四下张望着,仿佛这殿宇的梁柱与帷幔之后,藏着无数双属于君王的眼睛,“不能……不能这样说陛下……会被……会被处死的!求您了姑娘,您别再说话了,求您了……”
月砂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在月临王宫,每一寸阴影都是君王的耳目。
路璐那句沙哑的抱怨,并未消散在揽星殿的空气里,反而循着阴影与宫墙的脉络,在瞬息之间便跨越了空间的距离。
御书房内,最后一支烛火在黎明前的死寂中燃尽。
经由苍牙之口,路璐的话语化作了一道冰冷的陈述,无比清晰地回响在白凛耳边。
白凛缓缓站起身。
窗外第一缕天光刺破了夜色,远处召集百官上朝的钟声悠远而肃穆地响起,宣告着这场漫长而混乱的夜晚终于迎来了终结。
候在殿外的内侍官们鱼贯而入,他们手中捧着白凛上朝所需的、绣着繁复月相的玄色朝服。
白凛张开双臂,任由他们为自己更衣,整理发冠。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那片由死灰转向亮白的天际,血色的瞳孔里映不出半分情绪。
自白凛踏出御书房的那一刻起,通往正殿的百丈长廊,便化作了一条寂静的冰河。所有宫人、侍卫,凡是目之所及的生灵,皆瞬间僵直,而后深深地将头颅叩拜于地,连呼吸都仿佛要被这无形的威压彻底碾碎。
这才是他的世界,一个由绝对的恐惧与臣服所构筑的、井然有序的世界。
可那份无法被冻结的柔软依旧固执地扎在他心湖,让他那片绝对洁净的领域,因这微不足道的凡俗而不得安宁。
正是这份不该存在的烦躁,让白凛无所不在的感知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回到了那喧闹的源头,揽星殿内。
“死了算了,”路璐自暴自弃地说道,试图推开月砂那只让她快要窒息的手,“死了我就飘回家去了。”
就在月砂被这句惊世骇俗的话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之时,那扇沉重的外殿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司命提着他那古朴的药箱,缓步而入。
他甫一踏入殿内,便听见寝殿的方向传来女子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声,以及另一道更为微弱的、含混不清的呓语。
司命眉头一蹙,立刻加快脚步穿过空旷的外殿,绕过屏风。
屏风之后,眼前的混乱一幕让他那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路璐因高热而满面通红、眼神涣散,而月砂正用一种近乎于谋杀的姿态,死死地捂着她的口鼻。
“住手!”司命眉头紧锁,快步上前,低喝道,“你想闷死她不成?”
月砂被惊得猛一哆嗦,触电般地松开了手,而后“噗通”一声瘫跪在地,连哭都忘了,只是张着嘴,傻傻地看着司命。
司命不再理会那已然失了魂的侍女,径直走到路璐的床边,伸出两根干枯却异常稳定的手指,搭上了她滚烫的手腕。
他闭上眼,静静地感受着那紊乱而虚浮的脉搏,那张苍老的脸上神情变得愈发凝重与困惑。
“不就发个烧吗?怎么这副表情?”路璐沙哑地问道,与其说是在质问,不如说更像是一句属于凡人的嘟囔。
而这句嘟囔,连同她那虚弱的声线与不解的语气,便成了呈递给君王的最新情报。
白凛正行走在通往月临王座的、漫长而死寂的月魄石长阶之上。他的身后是高达百丈的巨大殿门,他的面前是空旷得足以容纳千军万马的朝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跪伏于地,如同一片沉默的森林。
白凛缓缓走上王座,落座。
几乎是在路璐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这揽星殿内发生的一切,司命脸上那份前所未有的凝重,月砂那近乎于谋杀的惊恐举动,连同路璐这句天真的问话,都已由潜藏于殿内阴影中的无声之眼,化作了一道冰冷的讯息,跨越重重宫阙,呈递至君王面前。
苍牙的声音响起,为这场闹剧添上了最后的注脚:“陛下,她醒了。她问司命,为何因区区发热便如此大惊小怪。”
他月临国最德高望重的司命,她那因恐惧而差点亲手将自己闷死的侍女,他这一夜无法安宁的烦乱,在她眼中竟都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闹剧,这比任何忤逆都更让白凛感到一种冰冷的徒劳。
几乎是在白凛心生此念的同时,那句话音尚未消散的揽星殿内,司命才仿佛从那句问话中回过神来,缓缓睁开了眼。那双仿佛能洞悉万物的苍老眼眸,此刻却写满了探究与不确定。
司命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姑娘的脉象,虚浮之中却又藏着一股老夫闻所未闻的沛然生机。它与你这具凡俗之躯格格不入,倒像是一株神木被强行嫁接在了凡俗的朽木之上。姑娘这副身子,当真只是在发热么?”
“你不是早就检查过一遍,说我的身体并无异样吗?”路璐把手腕收回,质问道,“今天这番言论又是怎么得出的?”
“姑娘所言不差。先前诊脉,姑娘气血平和,如静水深流,老夫所能窥见的不过是表象罢了。然则,昨夜姑娘心绪激荡,高热骤起,便如平湖之上忽起波澜。这风浪虽让你这凡俗之躯不堪重负,却也将那深藏于湖底的奇石给翻了上来。老夫先前所言的异样,并非病灶。而是一种老夫行医数百年来,从未见过的、与你这凡俗之躯全然相悖的根基。”
高热让司命的话语变得空洞而遥远,每一个字都像一只恼人的飞虫,在路璐的脑海里嗡嗡作响。
路璐听不明白,也不想去明白。她只感觉到一种被当成器物研究的冰冷感,比高烧更让她难受。她不是什么珍宝,也不是什么奇石,她只是一个发着烧、想安安静静躺一会儿的病人。这股混杂着病痛与烦躁的委屈,终于让她耗尽了所有耐心。
“你到底是来治病的,还是来研究我的?我很累,很难受,不想和你讨论这些。要么开药,要么出去。”路璐指了指殿门,一副慢走不送的样子。
司命却并未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路璐,那双苍老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不解,甚至还有一丝作为一名学者,在遇见了前所未闻的悖论时,那种近乎痴迷的探究。
司命沉默了片刻,而后竟真的依言将自己诊脉用的丝帕与药枕,一一收回了那古朴的药箱之中。
“是老夫唐突了。”司命站起身,对着依旧躺在床上的路璐微微躬了躬身,“姑娘好生歇息。退热的汤药,老夫稍后会命人送来。”
说罢,他便提着药箱,转身缓步走出了殿门。
揽星殿内重归寂静,但这寂静之下所发生的一切,司命恭敬的态度,与路璐那句不耐烦的逐客令,都再度跨越宫阙,抵达了它真正的主人面前。
王座之上,白凛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上冰冷的蟠龙浮雕。这份来自揽星殿的、新的困惑,让他对眼前这场冗长乏味的朝会感到愈发不耐。
阶下,那名掌管户部的尚书抖如筛糠,正结结巴巴地为南境迟滞了三日的税赋,寻找着一个又一个拙劣的借口。
暴雨、山洪、商路受阻……这些灾厄在白凛耳中,不过是一串串毫无意义的、催生烦躁的音节。
白凛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那名早已汗流浃背的臣工,落在了他身后那片跪伏的百官队列之上。“本王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若南境的税金还未出现在国库之中……你便用你的头颅来填上这笔亏空。”
那名早已魂不附体的户部尚书,被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卫拖了下去,这场冗长的朝会便也在这句冰冷的最终裁决里落下了帷幕。
白凛自王座上起身,拂袖而去。
可朝堂之上那份因他而起的绝对死寂,却未能平复他心中半分的烦乱。他清楚地知道,方才那番雷霆之怒,不过是一场无意义的迁怒。
真正搅乱他心湖的,是那句“暴脾气”,是那句“死了算了”,是那个不请自来,却又无法被轻易抹去的凡人。
而此刻,那个“凡人”所在的揽星殿内,也早已重归一片寂静。
司命离去后,那碗由宫人送来的汤药,黑漆漆的,散发着浓得化不开的苦涩气息。
月砂不敢再强灌,只是跪在床边,用一种哀求的目光看着路璐,直到路璐认命般地自己端起碗,一口气将它喝了下去。
那苦涩的味道还残留在舌根,一股暖意便已从胃里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那并非舒适的暖,而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沉重的昏睡感,正拖拽着路璐的意识缓缓下沉。
殿外的天光透过窗格,在她那因高热而过载的视野里化作了一片模糊的白茫,最终,所有的光影都融化在了那片无梦的深渊里。
直到确认路璐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月砂才瘫坐在地。她将脸埋在膝上,压抑地、极轻地啜泣了片刻,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抹脸,而后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为路璐掖好被角,又将路璐汗湿的鬓发小心翼翼地拨到一旁。
做完这一切,月砂才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抬起头望向窗外,长夜已尽。
一缕初阳自遥远天际线的尽头升起,将脚下翻涌的云海染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之洋。
晨光斜斜地照入殿内,在路璐沉睡的脸庞上投下了一片安静而温暖的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