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笼中雀
路璐是被两个士兵架着拖进这座大殿的。
但与其说是架,不如说是拎,像拎着一只刚从后厨偷了鱼干、被抓了现行的猫,把她毫不留情地扔在了地上。
路璐抬起头,视线在适应了这片昏暗之后缓缓聚焦。
大殿空旷得令人心悸,像一头远古巨兽半张的、沉默的口。数十根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巨柱支撑着望不见顶的穹顶,上面似乎描绘着星辰的轨迹,却无半分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绝望的深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不似人间烟火,而像是经年不散的冷香与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钻入鼻腔,让人的心脏无端地发沉。
两侧的阴影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伺,带着非人的、审视猎物般的冰冷。而这所有视线的尽头,那高高的、仿佛用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王座之上坐着一个人。
不,或许,不能称之为人。
他着一身玄色长袍,金丝绣成的月相纹路在幽暗中流淌着清冷的光。银白色的长发如月光凝成的瀑布,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将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衬得愈发苍白。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便仿佛与整座宫殿的死寂融为一体,像是一尊俊美却毫无生气的神像。
直到那双血红色的眼瞳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没有丝毫温度,没有半分情绪,像两点在深渊中燃烧的鬼火,隔着遥远的距离牢牢地锁定了她。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路璐感觉自己的汗毛不受控制地根根倒竖。
“这是哪?你是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王座上的神像动了,一声轻笑从他唇边溢出,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冰雪初融般的清冽,毫无暖意。“有趣的问题。但你似乎弄错了自己的处境,人类。”
他用修长的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王座的扶手,“这里是月临,万妖之国。而我……”他微微一顿,猩红的眼底掠过一丝讥诮,仿佛在嘲笑她的无知,“是这里唯一的法则。”
唯一的法则?这人是中二病还没毕业吗?路璐在心底默默吐槽,但求生的本能让她把这句话牢牢地锁在了牙关后面。
他似乎没有兴趣再回答她的问题,那双血色的眼瞳里只有纯粹的审视。“现在,轮到你了。回答我,渺小的人类。你是如何穿过结界,像一粒尘埃般落入本王的庭院的?”
月临?万妖之国?结界?信息量太大,路璐本就不甚清醒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她努力回想,自己明明只是在公园里喂流浪猫,怎么会一转眼就到了这种鬼地方?这不科学。唯一的解释就是……
“我肯定是喝多了,”她理直气壮地自言自语,然后,在王座上那位暴君和两侧阴影里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做出了一个让整座大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的举动,她直挺挺地往后一倒,躺在了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还颇为讲究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她觉得只要自己睡着了,醒来就一定还在公园的长椅上。对,一定是这样。
大殿之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前所未有的死寂。连两侧阴影里那些非人的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王座上的白凛,看着那蜷缩在地上、试图用装死来逃避现实的人类,那双血红色的眼瞳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荒谬感。
他极轻地抬了一下手,霎时间,路璐身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漫上了一层森然的白霜。刺骨的寒意如无数根细密的冰针,瞬间穿透了她的衣物,贪婪地啃噬着她属于生者的温度。这并非凡间的寒冷,而是源自妖力、直侵骨髓的绝对零度,足以让任何虚假的托辞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清醒的、战栗的痛苦。
“看来,”他冰冷的声音,如同霜雪一般,缓缓飘落,“你需要一些帮助,来认清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路璐因这突如其来的酷寒而瑟缩发抖,他才再一次开口,声音里不带半分怒火,只有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威压。“现在,本王最后问一次。你是谁,从何而来?”
那声音仿佛在说,她的下一个回答,将直接决定这寒霜是就此退去,还是将她彻底冻结成一座永恒的冰雕。
“看来不是做梦……做梦不会这么冷……”刺骨的寒意终于让路璐认清了现实,她猛地一下坐了起来,抱住自己瑟瑟发抖,仰头看着王座上那道孤高的身影,“我是路璐,我刚在公园喂流浪猫,然后不知道怎么一下就到这来了,你能送我回家吗?”
白凛血红色的眼瞳深沉依旧,只是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柔软的音节。路璐……像某种无害的小兽,脆弱,又天真得可笑。
他微微抬手,那附着在她身下地面的森然白霜,便如退潮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回家?”他重复着这个词,语调平直,“人类,你以为世界是一扇可以随意推开的门么?结界并非街边的水洼,任人来去。你既然能掉进来,已是万中无一的奇迹。”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了几缕。隔着遥远的距离,他的目光却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在她的身上。“至于送你回去……”他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比寒冰更冷,“本王为何要耗费心力,去修补一个自己送上门来的有趣的纰漏?”
就在这时,大殿的阴影中,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滑出,单膝跪地。那是一名身着玄甲的狼妖卫兵,他头颅低垂,声音嘶哑而恭敬:“禀告我王,已查明。西苑的静谧之庭,方才有过短暂的灵力潮汐,结界产生了一道微不可察的涟漪,如今已经平复。此人,正是从那处出现的。”
原来如此是意外,并非蓄意的入侵,而是一粒被风暴卷起的、不幸的尘埃。
白凛的视线重新落回路璐身上,那审慎的探究中,多了一丝了然,也多了一分独断的决定。“你听见了。回家的路,已经消失了。”他用一种宣告的语气,缓缓说道,“不过,本王可以恩准你活下去。作为我的东西。”
“什……什么?回不去了?”路璐震惊得几乎要昏过去,她开始手忙脚乱地上下摸索,“手机呢?手机呢?遇到事情找警察就对了!”终于,她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却在看到屏幕上那个鲜红的叉时,彻底绝望了。没信号!
她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王座上的白凛:“他刚才叫你王,你肯定有办法送我回家,对不对?”
看着她那张因绝望而煞白的小脸,那双圆眼中盛满了乞求的泪光,像一只被猎人逼入绝境的幼鹿。可惜,白凛并非心慈手软的猎人。“办法?”他缓缓地从王座上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宽大的玄色长袍垂落,金丝绣成的月相纹路在烛火下流淌着冰冷的光。
他一步一步,无声地走下高阶,停在了她的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我当然有办法。”他轻声说道,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而后,俯下身,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带着一丝凉意,从她颤抖的手中将那块冰冷的凡铁抽了出来。
他将它举到眼前,血红色的眼瞳里映出它光滑的表面,以及她那张惊恐万分的脸。“但这与你何干?”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残忍,“你的世界,你的过去,从你落入月临的那一刻起,便已是与你无关的旧梦。你现在唯一需要思考的不是回家,而是如何在这里活下去。”
他直起身,将那手机随意地抛给了身后无声出现的侍从。一道窈窕的身影接住它,那是一名有着竖瞳的蛇妖侍女,她向他行了一礼,姿态恭顺而优雅。“静姝,带她下去。”他没有再看路璐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物品,“安置在笼月阁,好生照看着,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跑了。”
“是,我王。”蛇妖侍女静姝应道。
白凛转身,缓步走回他的王座,只留给路璐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背影。“从今往后,人类,你只需要学会一件事。”他的声音从高处飘落,如同最终的宣判,“如何取悦我。”
“啊!我的手机!”路璐下意识地惊呼,却见那蛇妖侍女已向她走来。她没有跟着走,而是坐在原地双手抱胸,鼓起最后的勇气反抗道,“你当我是什么东西!还要取悦你?”
她的话语像一道不合时宜的暖风吹过冰封的潭面,非但未能融化分毫,反而引来了让那冰层之下仅存的死水都瞬间彻底冻结的寒意。大殿内的烛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拉扯着白凛在墙壁上的影子,像一尊狰狞的巨兽。
他已然重新坐回了王座,血红色的眼瞳里那最后一丝玩味也已褪去,只剩下纯粹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个已经损坏的玩具。
“静姝。”他的声音很轻,却让那名蛇妖侍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我王,请吩咐。”
“她问,她是什么东西。”白凛终于将视线缓缓移回路璐身上,那目光犹如冰锥,要将她钉死在原地,“你不是东西,东西尚有其用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冷酷。“你是一只闯入我花园的迷途之物,一声未经我允许便擅自发出的噪音。你的生死、你的呼吸、你每一根发丝的存在与否,都取决于我此刻的心情,而你正在挑战它。”
随着他话音落下,大殿两侧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无数双或猩红,或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那是潜伏于此的妖卫们,他们无声地释放出自己的妖气,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大殿中央的路璐缓缓收紧,那是一种被成百上千的捕食者同时盯上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至于取悦我,很简单。”他看着路璐微微颤抖的身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闭上你的嘴,收起你那可笑的骨气,然后,像条温顺的宠物一样跟她走。”
他向静姝略一扬颌。“再有下次,就拔了舌头,本王喜欢安静。”
路璐瞬间安静了,她从地上爬起来,在心底默默念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乖乖跟着静姝离开了。
大殿重归死寂,那份死寂比先前更为浓重,仿佛能吞噬殿内摇曳的每一缕烛光、每一寸呼吸。
白凛依旧端坐在王座之上,一动不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雕刻的云纹,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与他心底的温度别无二致。
其实他需要的从来不是取悦,而是绝对的掌控。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驯养野兽时随手抛下的一道最简单的枷锁罢了。
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幼崽,她的出现究竟是偶然,还是某种他尚未察知的预兆?在这片由他亲手用血与骨筑起的高墙之内,他不允许任何意外的存在。
他缓缓起身,玄色的长袍拖曳在地,如同一片流动的夜色。“苍牙。”他轻声唤道。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梁柱的阴影中分离出来,单膝跪地,悄无声息。他全身笼罩在漆黑的甲胄之中,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我王。”
“去查,西苑那道涟漪,我要知道它出现的前因后果,以及所有可能被牵动的线。任何一丝灵力的异常波动,都不能放过。”
“遵命。那个人类……”
白凛侧过脸,月光透过高窗,为他镀上一层虚幻的银边,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渊。“派人盯着,我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但不要让她察觉。本王想看看,一张白纸能被染上些什么颜色。”
路璐跟着静姝走进了笼月阁。看着满屋复古华丽的装饰,身着现代T恤牛仔裤的她与这里明显格格不入。她局促地站在门口,小声问道:“那个……我能洗个澡吗?刚刚吓出一身汗了……”
静姝那双狭长的竖瞳微微一转,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印着奇怪图案的棉布衣衫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勾起一抹礼貌却疏离的弧度:“自然可以,请随我来。”
她引着路璐穿过一道月亮形状的拱门,门后别有洞天,竟是一处引了活水的汤池。池水在月光石的映照下,泛着氤氲的、梦幻般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名花卉的清冷香气。华美,却也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静姝为路璐备好柔软的丝质浴巾,便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如同一道优雅的影子,忠实地执行着照看的命令。
与此同时,王座大厅的寒意未曾消散分毫。白凛依旧端坐在那片孤高的暗影里,指尖在一份关于边境妖力潮汐的密报上缓缓划过,思绪却如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那座华美囚笼。
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影,在他身后低声汇报:“我王,那个人类……请求沐浴。”
白凛的指尖一顿。沐浴?何等属于生灵的、脆弱的需求。恐惧会流汗,疲惫需洗尘,真是无趣又孱弱得可怜。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嗤。“知道了。”他的目光落回密报之上,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在看完一行字后,他却又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地吩咐着阴影中的另一个侍从。“去锦缎司,取一套霜华给她。告诉她,从今往后,那身沾染了异世尘土的旧衣,不必再出现在本王眼前了。”
他的东西,自然该有他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