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禁忌与新生
路璐看着白凛决绝离去的背影,并未被那份冰冷的漠然所慑,反而故意扬声道:“你如果不特意来看我,也不会看到我的丑画了。”
白凛已然转身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
这句话戳破了一个他甚至不愿对自己承认的事实,他的确是特意来看她的。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玄黑色的王袍下摆在他脚边旋开一道冰冷的弧。
周遭跪伏的侍女们,本以为终于能松一口气,此刻却连最后一点侥幸都被彻底冻结。她们牙关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战栗声,清晰地传入白凛耳中。
“特意?”白凛的目光重新落回路璐的脸上,那双血色的眼瞳里已然褪去了方才所有的轻蔑,只余下一片冰冷的审视。
“你似乎对自己的处境,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错觉。你是一件有待观察的藏品,一件或许有用,也或许随时会自行碎裂的、麻烦的工具。本王只是来确认,我的所有物是否还具备它应有的价值。还是说,它已经退化成了一件只会浪费笔墨纸砚的、无用的废物。”
白凛瞥了一眼路璐的脸,面对他刻薄的话语,她的神情却没有半分动摇,他的目光落向她身前那团被她称为心血的墨迹。“看来,结果并不令人满意。”
这一次,白凛没有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拂袖转身,彻底消失在了殿门之外。
路璐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漾开一个了然的微笑。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个喜怒无常的暴君,似乎渐渐没有那么难懂了。
路璐小心地捧起那张被白凛贬得一文不值的画,轻轻吹干上面的墨迹,让一旁的月砂仔细卷起收好了。
白凛离开揽星殿,身后那扇门仿佛隔开了一个荒谬的世界。靴底踏在光洁如镜的玉石地面上悄无声息,可他所过之处却如同一场凛冬过境。
廊下的宫人侍卫,在白凛身影出现的瞬间,便悄无声息地贴紧了冰冷的宫墙。他们垂下头,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连呼吸都仿佛被他周身散发的寒气彻底冻结。
路璐的话依旧扎在他心头,那不是质问,甚至算不上挑衅,它更像是一种陈述,一种将他所有伪装都轻轻揭开的、平静的陈述。
白凛回到了御书房,这里是他用绝对孤寂与无上权柄构筑的冰冷堡垒。案上堆积的是关乎南境大旱的陈情,是东海贡税的账目,是足以决定万千生灵命运的沉重竹简。在这里,一切都该回归他所熟悉的冰冷秩序。
然而,当白凛重新落座于那张宽大的书案之后时,眼前的朱批墨迹却仿佛都染上了路璐那幅画里不成章法的影子。
他试图将心神沉入国事,可耳边回响的却是路璐那句理直气壮的“还给我”。
白凛竟真的还给了她。
他猛地将手中的朱笔掷于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惊得殿外侍立的内官身形一颤,几乎要跪伏于地。
苍牙的身影无声地自白凛身后的阴影中浮现。“陛下。”
白凛没有回头,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窗外那片了无生趣的天空。“去东海。告诉那些老家伙,本王要的东西,三日之内若不能悉数奉上……本王会亲自去取。”
随着他这道冰冷的敕令下达,御书房重归死寂。
君王的意志化作无声的暗流,开始向着万里之外的东海席卷而去。
而这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君威,却暂时波及不到那座高悬于云海之上的揽星殿。
编手链、画画……这些路璐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消遣,都被白凛斥为无用。
她耷拉着脑袋趴在桌上,无聊地戳着砚台里早已干涸的墨块,感觉自己快要发霉了。
可她并不知道,那位刚刚才斥责过她的暴君,此刻在自己的御书房内,却依旧无法将心神凝聚于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关乎国祚命脉的卷宗之上。
那些属于凡俗世界的、毫无意义的消遣,竟成了路璐打发在白凛这片疆域里光阴的方式。而他竟会为此而动怒,为此而失序。
白凛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那根由路璐编织的、色彩斑斓的丝绳,安静地系在那里。它鲜亮的颜色与他苍白的肤色,与他身上这玄黑色的王袍,形成了一种格格不入的、刺眼的对比。它时刻提醒着他,有一份不属于他的秩序,正试图侵蚀他的疆域。
一件只会自行碎裂的玩具,毫无价值。一只只会胡闹的宠物,令人厌烦。
他需要的是一件有用的工具。
“静姝。”
静姝的身影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外。她跪伏于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奴婢在。”
“去揽星殿。告诉她,本王念她伤势初愈百无聊赖,特许她去禁忌书库整理那些蒙尘的古籍。”
白凛倒要看看,当路璐被那些真正无趣的东西所包围时,她那所谓的心血还能剩下几分。
君王的意志便跨越重重宫阙,最终由那道最优雅的影子呈递至了揽星殿。
路璐还在发着呆,静姝便已来到殿内,传达了君主的旨意。
禁忌书库?禁忌?听起来就很有意思的样子。怀着这份十分好奇的心态,路璐跟着静姝走向了那座传说中的神秘之地。
而这份不合时宜的好奇,自然也一字不差地呈递至了君王的耳中。
白凛端坐于案后,静候着那份预想中的、来自于路璐的沮丧与不情愿的回报。
不多时,静姝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之外。她跪伏于地,姿态比之先前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困惑。
“回禀陛下……奴婢已将您的旨意传达。那位大人她……她听闻是去禁忌书库,并未有半分不悦,反而……似乎颇感兴趣,已经随奴婢过去了。”
白凛翻动书页的动作在那一刻停住了。
他所有的意图,他精心营造的、那份属于君王的威压,都在她那份无法被理解的好奇心面前,消解成了可笑的烟尘。
一股比方才更深沉的烦乱自他心底缓缓升起。
白凛没有再言语,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静姝退下。
那道青烟般的身影领命而去,而君王的思绪却依旧停留在那片由他亲手缔造的死寂之地。那片他用来囚禁知识的地方,如今竟有了一个活生生的、会对禁忌感到好奇的变数。
与此同时,这场由君王意志所引发的涟漪,才刚刚抵达它真正的目的地。
当路璐踏入禁忌书库,便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
这里光线幽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皮革与墨水混合的干燥气息。
满墙高耸入云的书架,仿佛沉默的巨人,俯瞰着她这个渺小的闯入者。
路璐不禁张大了嘴,这让她从何整起?
引领她至此的静姝,看着她那副震惊得合不拢嘴的模样,美丽的竖瞳之中没有半分波澜。
静姝安静地立在她身侧,微微侧身,用那涂着丹蔻的纤长指甲,指向了塔楼最底层、也是最庞大的一片区域。那里的书架比别处更为古老,上面堆积的卷轴与古籍几乎要将那万年玄铁木压得弯折。
“陛下的旨意,是从上古妖文的区域开始。每日需整理至少三架,陛下会亲自过目。”
说完,她向路璐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便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片被时光遗忘的死寂之地,只留给路璐满室的尘埃与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看着那每一个都有三个自己那么高的书架,路璐手动合上了嘴,耷拉着脑袋开始干活。
她将古籍从书架上取下,用除尘掸扫去它们的灰尘,然后按它们的封皮序号重新排列好。
与此同时,白凛已将那丝因路璐而起的烦乱,强行压入了心底最深之处。
他闭上眼,整个南境三州的山川河流,便在他识海中化作一幅巨大的、脉络清晰的沙盘。
水源……他需要为那片干涸的土地寻来一场雨。
他睁开眼,血色的瞳仁里已然映出了一条横贯月临北境的、名为银霜的巨川,它的源头是北境常年冰封的雪山。
“传司水监正。”
那名掌管月临水脉的老臣很快便跪伏在案前。
白凛耐着性子,听他用整整一个时辰详述了引北境银霜河南下的种种难处,工程浩大、耗时耗力,更可能引发北境沿岸的霜灾失控。
此刻,他那花白的胡须正随着他因恐惧而引发的微弱颤抖而轻轻晃动,等待着君王最终的裁决。
“陛下,此事……需从长计议,定一万全之策啊!”
“本王要的,是三日之内南境的第一场雨。”白凛的声音很轻,却让那老臣的身体猛地一僵。“至于你的万全之策……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
白凛收回手,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转圜的余地。“退下吧。若三日后南境依旧赤地千里,你就提着自己的头来见我。”
那老臣抖如筛糠,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白凛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副疆域图,心中却无端地想起了那片被路璐称为写意的混沌墨迹。
君王的思绪在天下与方寸之间摇摆,而那份混沌的源头,此刻正在另一处用最枯燥的秩序来偿还她的随心所欲。
路璐才整理好第一个书架的最上面三排,便觉得浑身酸痛。
下爬梯时不慎脚滑,竟直接摔到了地上,一本书不知道从哪坠落,“咚”地一声,正好砸到了她的头上。
“哎哟!”
路璐拿起那本书,想看看它到底是从哪个书架上掉下来的,却发现它似乎是一本法术书。
她忍不住打开看了起来,里面有许多看起来高深莫测的法术。
书页上绘制着无数她看不懂的繁复符文,那些文字仿佛拥有生命,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极淡的微光。
路璐若有所思,边看边点头。“哦~”
她不明觉厉地一页页翻过去,跳过了那些光看图解就足以毁天灭地的禁术,手指最终停留在了一页相对简单的图谱上。
《无中生有·活物篇》。
这一页只画了三个简单的手势,旁边标注的咒语虽然拗口,却也只有短短一句。
更重要的是,图谱旁还有一行小字注解:“心有所想,方能成形。”
“这个,看起来我好像能行?”路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兴致勃勃地将书摊开在地上。
她学着图谱的样子,笨拙地伸出手指,比划了半天才勉强摆出了第一个手势。
而后,她清了清嗓子,磕磕巴巴地念出了那句古老的咒文。
没有任何变化。
“果然不行吗?”
路璐有些泄气,但看着书上那句“心有所想”,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
这一次,她闭上眼,在脑海里极力观想着小白兔的模样。
她重新摆好手势,将那句咒语清晰地念了出来。
这一次,路璐指尖的光芒一闪,一只小白兔竟真的凭空出现,落在了她的眼前。
路璐讶异地看着小白兔眨了眨眼,自言自语道:“我成功了?”
路璐高兴地将那只温热的小东西抱在怀里,感受着它微微颤抖的身体,成就感爆棚。
可她脸上的笑意尚未完全散去,异变便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噗”的一声轻响,第二只一模一样的小兔子,竟凭空出现在了第一只的旁边。
紧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
它们不是一只一只地出现,而是成双成对地、成群结队地自虚空中冒了出来。
不过眨眼之间,路璐脚下那片冰冷的地面便被一片蠕动着的白色毛毯所覆盖。
那些小东西在她脚边挤来挤去,有的甚至开始用牙齿轻轻啃咬她的裙摆。
“等等……等等!”
路璐手忙脚乱地将怀里的兔子放下,在这片白色的浪潮中找到了那本罪魁祸首的法术书。
她急切地翻开,指尖因慌乱而显得格外笨拙。她胡乱地拨开前面那些画着骷髅与雷电的恐怖书页,一心只想找到那一页救命的图谱。
终于,路璐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方才那一页,《无中生有·活物篇》。
“撤销……撤销……反向咒语在哪里……”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焦急地往后翻,试图找到与生成相对应的解消法术。
可书页上只有一个个全新的、独立的法术,从“点石成金”到“呼风唤雨”,却没有任何一个是教人如何收拾残局的。
路璐不信邪地从头到尾将整本书又飞快地翻了一遍,最终才绝望地确认了一个事实:这本该死的法术书,它只教了怎么作法,没教怎么撤回。
此时,书库里已然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兔子海洋。它们不再增加了,只是那数百只一模一样的小东西,正用它们那无辜的眼睛齐刷刷地仰头望着路璐。
路璐绝望地丢开手中的魔法书,那本书“啪”地一声掉进了兔子海里,瞬间便被几只好奇的小东西拱得不见了踪影。
她想抬脚,却发现裙摆已经被七八只兔子咬住,脚边更是挤满了温热柔软的毛茸茸,让她根本无从下脚。
她被困在了自己亲手创造的、一场可爱又荒谬的灾难中心。
“救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