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顽石之心
身后再没有追来的脚步声,白凛攥着那块石头,快步穿行于空旷的长廊。
两侧的禁军与宫人在他经过时将头颅埋得更深,仿佛连多看一眼他那玄色袍角,都是一种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亵渎。他们的恐惧是白凛最熟悉的语言,可此刻这份恐惧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的只有他无处遁形的狼狈。
白凛推开御书房厚重的殿门,殿内一如既往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着古籍与玄铁木混合的清冷气息。
白凛走到那张由万年玄铁木制成的宽大御案后,指尖在长案不起眼的角落轻轻一按,一只暗匣便无声地滑了出来。
他摊开掌心,看着那块心形的石头。它冰冷、坚硬,形状荒谬。
最终,白凛将它轻轻地放进了那只黑玉匣子里,就放在那张可笑的画旁边。
他合上匣盖,将这块无法被他的道理所解释的完美,与他最深的秘密一同封存。
暗匣无声地滑回原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凛坐下,企图将心神沉入那片由铁与血构筑的、熟悉的冰冷之中。可奏章上那些熟悉的字迹,此刻却在他眼前模糊、游离,最终散成了一片毫无意义的墨点。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那块石头的质感仿佛还烙印在他的掌心挥之不去。
“和你的心一样。”
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根无形的冰锥,凿穿了他所有的伪装,此刻正有寒风从那道丑陋的缺口里呼啸而入。
白凛烦躁地合上了奏章。
他赢了什么?一块石头,一份令人作呕的胜利。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自窗格沉落,将御书房内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虚浮的金红。这份胜利的滋味,便如这即将被长夜吞没的残光,空洞而无力。
而当这同一片晚霞落在揽星殿的琉璃瓦上时,殿内的晚膳早已备好。
月砂正站在桌边,不安地绞着衣角。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素斋,却已经失了热气。
当路璐独自一人从殿外走进来时,月砂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失。
“大、大人……您……您没事吧?陛下他……”月砂快步迎上前来,却又在离路璐三步远的地方堪堪停住,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担忧。
“有事!”路璐故作震惊地喊道。
这一声吓得月砂魂飞魄散,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险些跌坐在地。
路璐顿了顿,轻飘飘地落下下一句:“快饿死了!”
月砂呆立在了原地,恐惧、困惑、茫然……种种情绪在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交替闪过,最终只剩下了一片纯粹的空白。“饿……饿死了?”
“哈哈哈!”路璐笑了出来,“我能有什么事啊?吃饭就是最大的事,快开饭吧~”
路璐走到桌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坐下,那副神情不像一个刚刚从暴君手中逃脱的囚徒,倒更像一个只是出门散了趟步,然后归家吃饭的寻常人。
月砂呆呆地看着路璐吃完了整顿晚膳,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因过度震惊而未能散去的茫然。
路璐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去往浴殿,那份从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日常琐事。
而这份属于凡人的日常,很快便化作一道冰冷的讯息,呈递至了御书房内。
白凛抬起手,用指节在那冰冷的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自他身后的阴影中滑出,单膝跪地。
白凛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道:“她在做什么?”
“回陛下,那位大人用完了晚膳,此刻正在浴殿沐浴。”
沐浴。这个词像一团温热的蒸汽,轻飘飘地撞上了白凛那片早已风雪大作的识海。他用以审判与惩戒的舞台,在路璐眼中竟不过是一场饭前开胃的闹剧。
他挥了挥手,金桂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融回了阴影之中。
白凛烦躁地从书案后起身,在空旷的御书房内缓缓踱步,像一头被困于笼中的、焦躁的野兽。他不能再待在这里,这片由他亲手缔造的绝对死寂,正在被一种源于她的无形喧嚣一寸寸地侵占。
白凛推开通往观星台的暗门,走了出去。冰冷的夜风迎面而来,吹起他银白色的长发。
观星台的风比宫殿任何一处的都要凛冽,它自九天之上而来,不带半分尘世的温度,裹挟着星辰的碎屑。他本该享受这份纯粹的、能将一切杂念都冻结的寒冷,可今夜它却失效了。
白凛缓缓走到观星台的边缘,双手按在了那由整块寒玉雕琢而成的栏杆之上。玉石的寒气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却依旧无法平息他识海中那片不成体统的喧嚣。他闭上眼,将神识沉入脚下这座观星台的核心。刹那间,他的视野无限拔高,挣脱了这具肉体的束缚。
北境的万里雪原,东海的滔天巨浪,南境的迷离雾气,西山沉睡的古老妖脉……整个月临国的疆域,如同一幅巨大的画卷,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这本该是能让白凛感到慰藉的绝对秩序,可此刻他却只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
因为在这片由他意志所化的绝对死寂之中,他竟能清晰地“听”见在揽星殿那一方小小的浴殿里,路璐那平稳而温热的、属于生的呼吸。
它像一根针,轻轻地刺破了他整个世界的、虚假的安宁。
而这根针的源头,便是这方被暖雾笼罩的小小天地。
路璐懒懒地靠在浴池壁上,对跪坐在池边、手足无措的月砂说:“你出去吧,我洗澡不习惯有人在旁边。”
月砂猛地抬起头来,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在路璐那平静而坚持的目光下,她只能用细弱的声音应道:“是……是,大人。”
月砂抱着软巾,躬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倒退着离开了这片氤氤氲氲的暖雾。
月砂退去后,浴殿之内便只剩下水声与缭绕的雾气。
路璐缓缓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池水深处,她靠在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光滑池壁上,闭上了眼。水汽模糊了四周冰冷的华美,也暂时模糊了她身为囚徒的现实。
改变不了现状,那便享受现状。既然这具身体已是牢笼,那她至少要让这座牢笼变得温暖而芬芳。
这么想着,路璐便伸出手,将那些盛放在白玉碟中的、由月桂花与晨间清露凝成的珍贵浴膏,尽数抹在了自己的身上。那香气清冽而甜美,带着一种不属于凡俗的干净,将路璐从发丝到指尖都彻底浸透。
与此同时,观星台上,白凛正试图将神识沉入脚下这片广袤的疆域,用那万里雪原的死寂、东海巨浪的冰冷,来平息心中那团不成体统的无名之火。可就在那一瞬间,一股不该存在于此的气息,像一滴黏腻的蜜,滴入了他那片由冰雪与死寂构筑的、绝对洁净的识海。
白凛缓缓收回了俯瞰着整个月临国的神识,那片由他意志所化的绝对秩序,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他连一座宫殿的气味都已无法掌控。
他猛地收紧了按在寒玉栏杆上的手,那刺骨的冰冷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却依旧无法冻结那股正从揽星殿的方向弥漫开来的温热污染。
而这股污染的源头,那份带着花香的暖意,此刻正随着一个刚刚沐浴完毕的身影,从氤氲的浴殿扩散至整座寝殿。
路璐忍不住在寝殿中转了个圈,感叹道:“哇!你们这沐浴用品这么香的吗?”
她那不成体统的、带着一丝天真欢愉的感叹,轻飘飘地拂过了他那片早已风雪大作的识海。
白凛能“看”见,路璐穿着那身素白的寝袍,在那片被她的气息所浸染的寝殿之中,像一只刚刚破茧的蝶,舒展着她那沾满了香气的羽翼。
她不是在挑衅,也不是在示威,她只是在享受。
这份认知让白凛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他所有的威权,他所有的戒备,在她那份纯粹到近乎愚蠢的快乐面前,都显得如此荒谬而又可笑。
白凛缓缓地从观星台上走了下来,重新回到了那片死寂的、只属于他的御书房。
他走到长案之后,重新坐下,却并未点亮烛火,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这片冰冷的黑暗之中。
白凛抬起手,用指节在那冰冷的玄铁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他身后那片最深沉的阴影边缘,便有一道身影贴着冰冷的地面悄然滑至,单膝跪下。
“去揽星殿,告诉她,本王要见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