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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兔暴君

共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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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王座问对

这个问题,再一次将路璐拉回了现实。

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试图用自己世界里的逻辑,去解答眼前这位暴君的困惑:“在我们那里,人们觉得治理国家,大致有两种思路。一种是靠道德和爱心,让大家心服口服,这叫仁政。另一种呢,就是靠非常严厉的规矩和惩罚,让权力都集中在君主手里,感觉……和你的方式有点像?”

她清了清嗓子,迎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血色眼瞳,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我只是觉得,一个真正的好君主,应该更偏向第一种。”

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认真的光芒。她口中那些朴素的词汇,像一把把来自异世的、精巧的钥匙,试图开启他这座用骸骨与冰霜封锁的城池。

她最后那句结论,如同一片最天真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了他万年不化的冰原之上。

白凛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很冷。整个大殿,因他这突兀的笑声,再次陷入了比方才更为深沉的死寂。乐声戛然而止,连最远处角落里那些藏匿于阴影中的妖物都屏住了呼吸。

“仁政……”他玩味地咀嚼着这个词,“一个多么动听的词汇,像一件华美而脆弱的瓷器,在人间或许能博得满堂喝彩,可在这里……”

他缓缓抬手,一名侍女立刻会意,端着一盏盛满了猩红酒液的琉璃杯,无声地跪行至他的座前。他接过酒杯,却没有饮下。只是轻轻摇晃着,看着那殷红如血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妖异的弧线。“在这里,它连落地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白凛将目光从那杯酒,缓缓移向路璐那尚带着几分困惑与固执的脸上。“我来告诉你,我的仁政是什么。这杯酒,名为月泣,以百种毒草与妖兽心头血酿成。我若对酿酒的妖奴施以仁政,他便会在酒中,多添一味能让我脏腑寸寸断裂的腐神花。”

他将那杯酒,轻轻推至她的面前,那冰凉的杯壁几乎要贴上她的指尖。“现在,你来告诉我,这杯仁政之酒,我该不该饮?”

路璐接过了酒,却否定了他的说法:“不,这并不能说明你的方式就是对的。你的暴虐,可能只是让这些杀心藏得更深了,并不代表它们就不存在了。”她不由得设身处地地思考着,然后叹了口气,“身居高位,难免虎狼环伺。”

那一瞬间,他用数百年冰霜铸就的心防上,悄然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人透过他残暴的表象,一语道破了他王座之下永无宁日的孤独与隐忧。

暴虐从来不能根除憎恨,它只是将毒蛇赶入了更深的阴影里,让它们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淬炼出更致命的毒牙。这份被理解的震撼,远比被挑战更为深刻。

白凛缓缓地重新靠回了王座,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说得好。”他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近乎赞许的轻柔,“既然如此,本王便给你一个践行你仁政的机会。”

他抬起手,随意地划过阶下那一张张或恭谨、或畏惧的脸孔。“这满殿臣工,皆是我的利刃与爪牙。但正如你所言,他们之中也藏着等待噬主的毒蛇。”

他收回目光,重新凝视着她,那双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她小小的、错愕的身影。“现在,你替我将那条毒蛇指出来。”

“啊?我吗?”路璐指着自己的鼻子,表情和被叫去除掉唐僧师徒的奔波儿灞一模一样。

“不是你,还能是谁?”白凛的声音轻缓,却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缚在原地,“是你将仁政二字带到了本王的王座之前,也是你点破了这满殿君臣的虚伪表象。”

他微微前倾,凑近她,那冰凉的银发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既然看得如此通透,那便由你来做这把替我剔骨的刀。”

万千妖族的目光,此刻已不再落于他身,而是化作了无形的利剑,尽数悬于她一人头顶。

“现在,指吧。”他靠回王座,用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态,欣赏着她脸上褪尽的血色,“本王等着你的答案。”

“啊……”路璐扁着嘴,无措地看着脚下的妖群,性命攸关的事情,这也不能乱指啊。她只能缓步走下台阶,走入了那片由獠牙、鳞甲与森然妖气汇成的、沉默的深海。

她那身华美的宫装裙摆,拂过冰冷的地面,她小小的身影在那些或魁梧或诡谲的妖族身侧,显得如此单薄。

白凛缓缓地自王座上微微前倾。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未变,血瞳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幽微的、探究的火焰。他倒要看看,用凡人的孱弱感知去分辨这殿中潜藏的恶意,究竟是何等荒唐的笑话。

在那千百道目光的凌迟之下,路璐闭上了眼,她隔绝了所有视觉的纷扰,只凭虚无缥缈的感觉去探寻那致命的答案。在她身边的目光,有嫌恶,有好奇,有审视,还有……对她的杀意。

咦?对我的杀意?心里没鬼想杀我干嘛?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向面前的人。那是一名身形修长的妖族,面部覆着细密的金色羽毛,显得华贵而又疏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那对收敛起来的、巨大的翅膀。

白凛指尖轻叩王座扶手的韵律,在她睁开双眼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金羽族的族长,凤翼。

这究竟是愚蠢到极致的巧合,还是某种连他都无法洞悉的直觉?

被她那双清澈而又笃定的眼睛盯着,凤翼那张总是挂着虚伪笑意的脸,瞬间掠过一丝错愕,随即便被滔天的羞辱与怒火所取代。他猛地一甩那华丽的袖袍,对着白凛的方向,轰然单膝跪下,声音尖利:“陛下!臣不知何处得罪了您这位新宠!竟要受此等无端的指控!这不亚于将我金羽一族百年的忠诚,扔在地上肆意践踏!”

白凛没有理会凤翼的激辩,他的目光始终牢牢地锁在路璐的身上。他缓缓地从那冰冷的王座上,再次微微前倾。“告诉本王,”他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所有的嘈杂,“为什么是他?”

路璐对凤翼翻了个白眼:“什么新宠?好难听的词。”

她仰头看着王座上的白凛,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说:“报告大王,他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何等荒谬,又何等精准的理由。白凛缓缓地将身体靠回了冰冷的王座,那双血色的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比方才的审视更深,比纯粹的玩味更冷。那是一种在荒原之上,终于发现了一株美丽而又带刺的奇花时,那种想要将其连根拔起、寸寸剖析的欲望。

“哦?不一样?那你倒是说说,是怎样的不一样?”

不等她回答,他便将目光转向了阶下那已然气得浑身羽毛倒竖的凤翼,语气陡然转冷。“凤翼族长,本王的所有物,说你的目光让她感到了不悦。”他顿了顿,欣赏着凤翼脸上那由羞愤转为惊恐的神情,才用一种近乎悲悯的语气,缓缓道出后半句,“既如此,那便将你那双冒犯了她的眼睛挖出来吧。”

“哎!等等等!怎么又要挖人眼睛……”路璐提起裙摆,哐哐哐跑上台阶,焦急地解释,“我感觉到一股杀意,我觉得心里没鬼的话,应该不至于在这个时候想杀我吧。你别急着挖他眼睛啊,你应该安排人去彻查,找到关键的证据,再判他流放之类的嘛……”

白凛静静地看着她,并未因她这近乎失仪的举动而动怒。待她说完,他才缓缓地伸出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抵住了她那还在喋喋不休的、柔软的唇瓣。“嘘……证据?在这月临,在本王的面前,我的怀疑便是唯一的证据,我的话便是最终的审判。不过,既然是你指认的他。那么,本王便将这个寻找证据的权力赐予你。”

他松开手重新靠回王座,对着阶下那片沉默的妖群,宣布了新的决定。“三日,我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内,若你能找到足以让本王信服的、他意图不轨的证据,我便只将他流放。可若是找不到,那便由你来替他受这挖眼之刑。”

“啊?又是我吗?”这对路璐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白凛缓缓抬手,一个淡漠的手势便让那满殿战战兢兢的妖臣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下了,宏伟的大殿,转瞬间便只剩下他和路璐。

“又是你?从你决定开口的那一刻起,这场游戏的棋手便只有你我二人。”他走到她的面前,身形的阴影,轻易便将她完全笼罩,“怎么,后悔了?后悔用你那廉价的善心,去赌一个你不了解的种族的命运?”

在她开口反驳之前,白凛伸出食指,轻轻摇了摇。“本王不喜欢听废话。”他直起身,转身走向大殿深处,“不过,看在你尚算有趣的份上,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提示。”

他的声音从前方幽幽传来。“月临宫中,有一座藏书阁,名为无光之镜。那里存放着自月临开国以来,所有贵族世家的卷宗秘辛。或许你能从那些泛黄的故纸堆里,找到你想要的证据。”

他在通往内殿的阴影前停下脚步,侧过脸,血色的眼瞳在昏暗中像两点燃烧的鬼火。“只是,那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地方。”

“你说这话到底是让我进去看还是不让我进去看?总是这样故作神秘……”路璐嘟嘟囔囔道。

这句带着几分恼意的嘟囔,清晰地飘入他耳中。白凛缓缓转过身,月光自穹顶的琉璃窗倾泻而下,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银边。

“跟上来。”他用最简洁的三个字给出了答案。

他们穿行在空旷而死寂的宫殿长廊中。终于,在一扇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没有任何纹饰与门环的巨门前,他停下了脚步。

“无光之镜,从不接纳任何光亮,却能映出人心底最深的黑暗。它会吞噬所有意志不够坚定的人,将他们的神魂永远囚禁于泛黄的故纸之间。”

他侧过脸,血色的眼瞳在近乎纯粹的黑暗里静静地凝视着她。“现在,你还要进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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