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城下之盟
“好吧……”路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大不了让你变黄金出来，然后我们去买一部新的更好的！黄金你总归还是可以变得出来的吧！”
黄金，这个词在她口中带着一种近乎信仰的灼热分量，可于白凛而言，它不过是宫殿梁柱上冰冷的雕纹，是国库中堆叠的毫无生气的金属。
白凛的余光扫过不远处，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凡人似乎因路璐这声不加掩饰的惊呼而愈发好奇。白凛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那几道视线便慌乱地移开了。
“点石成金不过是炼金术士的入门戏法。”白凛收回目光，重新落定在路璐那张被月光映得莹白的脸上，“若你想要，本王可以为你筑一座黄金台，让你站于其上俯瞰整片月临的疆土。”
“黄金台！”路璐兴奋地抱住了他的手臂，“你从夫君直接上升到摇钱树了！”
白凛那构筑一座黄金台的属于君王的许诺，在她眼中竟只是一棵可以被随意摇晃的树木？白凛垂下眼，看着她那双紧紧抱着自己手臂的手，看着她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没有将她推开。
“摇钱树么……那这棵树，也只会为你一人结出果实。”
“这句话真是比一万句我爱你还管用！”路璐心满意足地把头放在他身上蹭了蹭，“你从第一章就展现这种能力的话，我早就不和你对着干了！一心好好攻略你！”
攻略？他用数百年孤寂与权柄所铸就的威严，他那足以让万妖臣服的力量，在她眼中其最终的形态竟是如此。
白凛垂下眼，看着她在自己肩上蹭动的头顶。“原来在你眼中，这竟是一场可以用黄金来定胜负的游戏么？若早知如此，我又何须陪你绕这么远的路。”
“你陪我绕了很远的路？”路璐松开手臂，转而叉着腰，摆出了一副审问的姿态，“所以白王大人，到底是什么时候看上本宫的？难道比我意识到的时候还早吗？早知道我是个拜金的女人，就拿钱直接把我砸晕了？”
“在我那座由冰雪与死寂构筑的完美无瑕的宫殿里，你是第一道裂痕，第一声不该存在的属于生的杂音。”
白凛没有回答她那个关于看上的凡俗问题，因为那并非一次选择，而是一场无法被阻止的入侵。
“至于黄金……路璐，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黄金是死的，是我疆域之内最冰冷也最无趣的东西，而你是活的。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件可以用黄金来衡量的东西。”
“所以是一见钟情？我这么有魅力吗？”路璐不禁得意了起来，“你早点不虐我，我们这本小说的名字就可以从《白兔暴君》改成《白王和他的小娇妻》了。”
“路璐。你以为我费尽周折，将你从那座枯燥的藏书境，一路带到这片不属于我的山巅之上，只是为了换一个更悦耳的故事名目么？若你当真只是一个会被黄金砸晕的女人，”白凛向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她发梢沾染的一丝夜露，“那在你踏入王座大厅的那日，便会被我熔成一尊塑像，永远地沉默地立于我的王座之侧。我不是在虐待你，我只是在寻找你的边界，可你一次又一次地将它踩得粉碎。”
“okok，我懂了。”路璐握住他的手，认同地点了点头，“所以还是‘女人，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还有‘女人，你这是在玩火’那一套。”
“所以在你那个世界里，所有无法被理解的初始，都可以被轻率地归结为一场一见钟情么？路璐，你似乎又弄错了一件事。那不是注意，也不是玩火。”白凛反手将她的手掌握得更紧了些，“那是一座被冰封了数百年的城池，在它迎来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不知死活的挑战者时，所产生的第一次崩塌。而我，那个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君主，在城墙崩塌的瞬间，才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与你游戏，我是在迎战。”
路璐怔了怔，随即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果然路遥和欧阳雅都还没看到她的消息。“到点了，白王大人，请开始作法吧。”
子时已至，山巅的风在那一瞬间仿佛静止了，月华如一道冰冷的瀑布倾泻而下，可这份纯净却被太多污浊的杂念玷污了。
白凛缓缓抬眼，深红色的眼瞳淡淡地扫过不远处那些尚在喧哗的凡人，他们是这场归途之上不该存在的看客。
随着他的注视，山巅之上那原本宜人的夜风骤然变得刺骨，空气中最后一丝暖意被瞬间抽干，草叶之上凝结出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薄霜。
那些凡人下意识地裹紧衣物，交谈声被冻结，他们困惑地环顾四周，最终带着莫名的畏惧，匆匆逃离了这片被白凛意志所侵染的领域。
直到最后一串脚步声消失在下山的小径尽头，白凛才重新将目光落回到路璐的身上。
“此地的灵脉已被那些凡俗的吐息所扰，作法的地点必须绝对洁净。”他握住她的手，将她从岩石上拉起，引着她走下了那方人工平台，踏上了更为崎岖的被月光浸染成银灰色的山岩。
“山顶虽小，灵脉汇聚之眼却只有一处。”他引着她绕过一块嶙峋的巨石，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向外延伸的悬于万丈高空之上的小小断崖，像一截被神明遗落的指骨，安静地指向天穹正中的那轮明月。
“这里才是最接近门的地方。”白凛松开她的手，独自走到了断崖的边缘。狂风将他那被凡俗发圈束起的长发吹得向后扬起，衣袂猎猎作响。
他回过头，深红色的眼瞳里映着整片清冷的月华。“过来。”
“妈呀……这里也太危险了……”路璐看着脚下的万丈高空，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去，然后一把抓住了白凛。
白凛没有动，只是垂下眼，看着她那只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他缓缓地用自己的手覆上了她的，掌心冰冷，将她的惊惶一点点镇压了下去。
“抓紧了。”他淡淡开口，转过头重新望向天穹正中的明月，“此地的灵脉能将月华之力汇聚至顶点，是撕开两界壁障的唯一机会。我如今的力量不足以瞬间开启门。过程会比来时更慢，也更不稳定。所以，待会儿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松手，也不要怕。”
“好。”路璐郑重地点了点头，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我不怕，我相信你。”
这四个字就这样落入了白凛那片早已习惯了猜忌与背叛的冰冷识海，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一些。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连同那份信赖，一并刻入这具神性尽失的躯壳深处。
而后，他转过身，面向那片被夜色与狂风所吞噬的深不见底的虚空，缓缓抬起了另一只空着的手。
月华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疯狂地向他的掌心凝聚，空气中传来一阵阵冰晶凝结的碎裂声。银白色的光芒自他掌心一圈圈地荡漾开来，但这光芒并不稳定，它时明时灭，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颤抖。
白凛能感觉到体内那所剩无几的力量，正被这道尚未成形的门贪婪地撕扯着。
“要开始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稳，“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看。”
“回头看会看到什么？”
风，不再是风。它成了两个世界夹缝间无序流窜的带着撕裂之力的吐息。它吹得白凛眼前阵阵发黑，连握着路璐的手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你会看见‘无’，你会看见所有破碎的法则，所有被时间遗弃的残影。你会看见构成你我存在的基石，是如何被那片虚无一点一点地消解掉的。”一滴冷汗自白凛额角滑落，坠入了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不是任何生灵应该窥见的景象，它会污染你的神智，会让你忘记回家的路。”
白凛深吸一口气，强行将体内最后一丝力量压榨出来，稳住了那即将溃散的光团。
“所以看着我，或者看着我们即将踏入的那片黑暗。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好。”路璐郑重地点了点头，和他一同迈入了光团之中。
世界在那一刻被彻底击碎了，所有的颜色都褪去了，所有的声音都化作了尖锐的足以刺穿魂魄的悲鸣。
白凛感觉自己的存在正被瞬间分解、汽化，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疯狂地拉扯。他体内的力量疯狂倾泻，只为在他们周身勉强维持住一方不被彻底吞噬的窄小领域。
可他的手还紧紧地握着路璐的，她掌心的那一点温热，成了这片正在分崩离析的世界里唯一的真实。它像一枚锚，将他那即将涣散的神智死死钉在了原地。
“我相信你。”路璐方才的话浮现在他风雪大作的识海之中，它不是慰藉，而是一道比任何契约都更为沉重的枷锁。
白凛咬紧牙关，强行抵御着那来自四面八方的撕扯之力。
在无尽的混沌尽头，他终于看见了一点熟悉的属于月临的清冷辉光。
他用尽全力拉着她，朝着那唯一的出口沉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