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五重死境
自一片混沌的光影中坠落,路璐狼狈地摔在那片能映出穹顶月相的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之上。
路璐抬起头,看见了白凛。
他端坐于那张由万年寒冰所铸就的王座之上,单手支着下颌,那双熟悉的血色眼瞳,现在却用一种审视着入侵疆域的虫子的目光,漠然地俯瞰着她。
这里是……王座大厅,是一切的开端。
路璐爬了起来,忍着身上的疼痛,一步步地向王座走近。
“白凛……你怎么了?”
“白凛……你为什么像不认识我了一样?”
“白凛……这是梦吗?还是你说的无?”
白凛没有言语,没有质问,因为一件污秽是不配得到神明垂询的。
彻骨的寒意自王座的基石开始,向着大厅的每一寸角落蔓延。一层薄霜先是自路璐的脚踝攀援而上,而后是膝盖,是腰腹,她眼中的惊愕与不解,被那势不可挡的冰蓝彻底吞噬。
最终,路璐成了一尊通体剔透的冰雕。
白凛缓缓起身,走下王座,王袍的下摆拂过她那冰冷的基座。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她那被冰封的脸颊,感受着那份绝对的静止。
“如此,才算干净。”
路璐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逐渐被冻结,那颗曾经奋力想要将温度传递给他的心脏,跳动也开始变缓。
经历的那么多事,难道只是自己濒死前的一场梦吗?
白凛从未爱过她,甚至没有正视过她?
她认识的那个白凛,不是这样的,他总是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他只是不懂如何去爱人,而不是连一句问话都没有就抹杀一切。
那根手绳、那朵冰玫瑰、那张画、那么多的拥抱,和那些吻……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不是梦,绝对不是。
所以……这才是梦?
路璐已经被冻结的眼眸,居然转动了,她盯着眼前这个和白凛有着一样面孔的人,竟有一股能量从心脏涌出,融化了她周身的坚冰,也融化了这虚幻的场景。
然而,那片光怪陆离的混沌散去之后,迎接她的是一片能将所有光与声都悉数吞噬的纯粹的死寂。
路璐瑟缩在墙角,空气是渗透骨髓的阴寒。
她想起了,这里是静思牢。
不见天日,断绝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步音在空旷的石道上响起,黑暗被突如其来的光线撕开了一道缝隙。
白凛站在那道由玄铁铸就的栅栏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路璐,那双血色的眼瞳里一片空无。
“五日了,吵闹的玩具终于安静了,你似乎很意外。一件失去了功用的东西,被弃置于它该在的地方,这难道不是世间最理所当然的法则么?”
路璐此刻十分虚弱,她靠在墙上,向白凛伸出手:“白凛……”
白凛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缓缓向前踱了一步,蹲下身,隔着栅栏,与她那双涣散的眼瞳平视。“原来,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在呼唤这个名字。你以为它是一道可以让你起死回生的咒语么?不,它只是你这件玩具最后的败笔。”
“你是忘了我了吗?我们才刚刚穿过狭缝。”
“忘了你?不,本王记得很清楚。”白凛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冷,翻涌着纯粹的嫌恶与暴怒。“记得你是如何用你那属于凡俗的、温热的脏手碰了本王,然后用那个最卑贱的、象征着被捕食者的词汇来定义本王。你不是在冒犯君主,路璐。你是在玷污神明。所以,本王没有忘,本王只是在让你记住你自己的位置。一件被玩坏了的玩具,就该待在这片垃圾场里安静地腐朽。”
从进牢以来,没水没食物,路璐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她强撑着爬到了栅栏旁边,“这里不是梦吗?我不信……我不信之前的经历是梦……”
“不信么?那正好。”白凛用钥匙打开了牢笼的锁,他没有半分犹豫,伸手一把攥住了路璐的手腕。
她被毫不留情地从地上拖拽而起,石屑与尘埃在她的衣衫上留下了肮脏的痕迹。隔壁的牢房散发着浓重的腥臊之气,白凛将她狠狠地掷了进去。
路璐撞在坚硬的石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你不是说,这不是梦么?那便用你这具尚有余温的身体,去向本王证明一下吧。”白凛缓缓转动了另一道开启兽栏的机关,“证明一件肮脏的玩具在彻底腐朽之前,是否还有最后的功用。”
路璐感觉骨头都碎了,全身疼痛。
一头大狮子向她走了过来,她认得,那是烈焰。“烈将军……”
但大狮子不认得她。
它走过来,口水都滴到了路璐的脸上,一口咬住了她的脖子。
鲜血泊泊流出,濒临死亡,她仍不能相信那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她没有挣扎,也无力挣扎。“我不信……我不信……”
白凛静静地看着那头畜生将利齿轻易地嵌入路璐脆弱的脖颈,一抹温热的绯红溅在了冰冷的石地之上。她的身体在撕扯之下发出一阵骨骼错位的声响,而后便只剩下最后那点徒劳的抽搐。
他听见了她最后的呓语,但没有再多看一眼,他缓缓转身,王袍的下摆拂过那片被鲜血玷污的地面。“如此,还算有用。”
路璐闻着自己浓重的血腥味,眼瞳逐渐失了光彩。
难道就要这样死去吗?
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她是不一样的,这是白凛告诉她的。
这还是梦,她要把自己叫醒!
地上那触目惊心的血竟回流进了路璐的身体,折断的骨骼也在复原。
那座由死寂与绝望构筑的牢笼,在她意志迸发的瞬间轰然碎裂。
可牢笼之后,并非归途,而是另一片更为广阔的令人目眩的纯白地狱。
凛冽的寒风穿透路璐的骨髓,她发现自己正蹲在一片一望无垠的冰原之上,眼前只有一株散发着清冷微光的月华草。
白凛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的身侧,那身玄色的王袍,在这片纯白的世界里像一道无法被抹去的黑暗烙印。“撕碎了两重幻象,便以为自己赢了么?何其天真。你只是从一个狭小的牢笼,逃进了一个广阔的坟墓而已。”
他缓缓踱步,停在那株月华草之前,垂眼看着路璐。“这是你第二次看见它了,现在你可能明白,它所代表的究竟是何种不容辩驳的真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脆弱的叶子。“一命换一命,这是本王疆域之内最根本的法则。”
白凛收回手,那双深红色的眼瞳里映着她因寒冷而微微颤抖的倒影。“现在你告诉我,路璐。面对这唯一的生机,你又能用什么来换呢?你那可笑的、不切实际的希望么?”
路璐向月华草伸出手,它没有任何反应。
而它扎根的冰蚕一瞬间炸开,化作无数冰棱穿心而过,温热的血溅在了这片纯白的冰原之上。
“怎么会这样呢……白凛……”
白凛静静地看着她瘫倒在地,看着那些细碎的冰棱钉入她那具不堪一击的躯壳。
“怎么会这样?路璐,你似乎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没能明白。”
白凛踱步至她的身前,王袍的下摆拂过那片被鲜血融化的肮脏冰面。
“你向这片冰原伸出手,妄图不付出任何代价,便凭空攫取一份生机。而它只是用最公平的方式,向你讨回了你唯一尚有价值的东西,你的命。”
他垂下眼,那双深红色的眼瞳里映着她逐渐失去光彩的涣散倒影。“你不是在问我,你是在质疑法则,而这便是法则给你的回答。”
冰棱穿心再痛,也比不过眼前这个陌生的白凛,说出的陌生的话语,带来的钻心蚀骨之痛。
回想着他刚刚说的那些话,路璐竟笑了。
幻象么?
这个白凛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路璐捂着心脏,从地上坐了起来。
那片被鲜血玷污的纯白世界,在她意志迸发的瞬间轰然碎裂。
紧接着,出现了一座由七色琉璃所构筑的妖城,这是琉璃城,一座由贪婪与欲望所堆砌的地狱。
白凛将路璐随意地扔在了那条最是喧嚣的主街之上,他站在不远处的塔楼之上凭栏而望,轻声说道:“一件无趣的玩具,与其让它在本王的宫殿里蒙尘,不如看看它能为这片富饶的土地,带来几分热闹。”
白凛话音刚落,那群早已按捺不住的妖物,便向着路璐汹涌而去。
路璐看着这些近在咫尺的獠牙,全然无畏,“分而生食,与野兽何异?你们不是贵族吗?”
他们听到这番话,竟有了一瞬的呆滞。
幻境再一次轮转,随之而来的是更刺骨的冰冷。
路璐发现自己正瑟缩在一座空旷宫殿的正中。
这里的墙壁、梁柱、地面,皆由万年玄冰所铸,散发着一种能将生命热度都悉数吞噬的死寂幽光,这里是霜禁阁。
而白凛,并不在此处。
此刻的霜华宫,暖炉中的银霜炭正燃烧着,将一室的孤寂都染上了一层虚假的暖意。
他正安坐于窗边的软榻之上,面前悬浮着一面由水汽凝结而成的光洁冰镜。镜中映出的,正是路璐在冰封牢笼里,因无法抵御的寒冷而瑟瑟发抖的可悲倒影。
白凛看着镜中的她,看着她的嘴唇由苍白渐渐转为青紫,看着那双曾盛满了星辰的眼瞳,正一点一点地被死亡的灰翳所覆盖。
他缓缓端起手边的温茶,对着镜中那道即将彻底凝固的身影,落下了最后的判词。“你看。现在,终于安静了。”
可就在那一瞬间,镜中的路璐那双本该被死亡覆盖的眼瞳,竟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光。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镜中那个身影,太过完美,也太过陌生了。
她记忆中的那个白凛,会别扭,会狼狈,会因一句玩笑而落荒而逃。他会用最冰冷的言语,去掩盖最笨拙的靠近。他是一块被荆棘包裹的、会刺伤所有人的冰,却不是眼前这尊完美的神像。
那不是他。
“你不是他!”
随着路璐这一声呐喊,那面映着她死状的冰镜,连同那座温暖的霜华宫,都在她这声不容置喙的宣告中寸寸碎裂。
最终,一切都化作了漫天的齑粉,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