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食言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内侍官将晚膳送至了与御书房相连的霜华宫。
路璐没有离开,而是坐在了餐桌旁,坐在白凛的对面,单手托着腮,笑眯眯地静静看着他用餐。
霜华宫内,落针可闻。
玉箸银铛在长明灯下冷光流转,每一道菜肴都精致无可挑剔,却也散发着不近人情的寒气。
白凛端坐于主位,身后的宫人们垂首侍立,连呼吸都仿佛是僭越。这是他数百年来的日常,是他用以隔绝整个世界的绝对静谧。
可路璐坐在他的对面,她的目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它不带侵略,不含畏惧,只有一种令人无所遁形的审视。
白凛面无表情地执起玉箸,动作一如既往地精准。他试图将她的存在视作一件多余的摆设,可他失败了。那块剔透的冰晶玉糕,入口竟与蜡丸无异。
他能感觉到那些侍立的宫人,正用眼角的余光交换着惊惧而又茫然的眼神。在她们的世界里,从未有过任何生灵敢于这样观赏她们的君主用膳。
玉箸与箸架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这片虚假的宁静。
白凛放下了筷子,抬起眼,血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看着本王,很有趣么?”
“你叫我来,不就是想让我来看你的吗?我不看你看别人的话,多没礼貌啊。”路璐故作委屈地说道。
是啊,他叫她来,不就是想让她来看他么?
她用他自己的逻辑,为她的无礼找到了一个最无可指摘的借口,这让白凛感到一种被彻底击败的空洞。
他能感觉到那些侍立在阴影中的宫人,连呼吸都已然停滞。她们的头颅垂得更低了,仿佛想将自己彻底融入这宫殿冰冷的地砖之中。
白凛重新执起了玉箸,指尖冰冷,甚至感觉不到那玉石的温度。他没有再看路璐,只是将视线落在了她面前那碗几乎未动的米饭上。
“本王叫你来,是让你用膳。还是说,这些东西不合你的胃口?”
“我不饿啊,我在洗澡前就吃过饭了,”路璐说着,竟提箸给他夹菜,“你不是说你饿了吗,你快吃。”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冻结了,她的玉箸越过了那道无形的、名为君臣的深渊,轻轻地碰在了白凛那只冰冷的白瓷碗沿,那块沾染了酱色的菌菇就这样落入了碗中。
身后传来因极致恐惧而倒抽的冷气声,那些侍立的宫人已然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将头颅深深地埋在地砖里,整个霜华宫刹那间成了一座寂静的坟冢。
白凛的手还维持着执箸的姿态,僵在了半空。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碗中那块不该存在的东西上,它不是一块菌菇,它是路璐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属于凡俗的亲昵,对他数百年来与万物之间的绝对界限,发起的一场最柔软、也最致命的入侵。
良久,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玉箸,抬起眼,血色的瞳孔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比窗外夜色更深沉的虚无。“你的箸,碰过它了。”
“什么我的?”路璐放下筷子,“这明明是你桌上的,我又没用过。还是说我的手碰过了,就是我的了?那你是不是也是我的了?”
她用他那套关于玷污与归属的病态逻辑,为白凛量身打造了一副最完美的、他无法挣脱的枷锁。他所有的威严,他用以隔绝整个世界的冰冷壁垒,都在那一瞬间被她这句天真的问话击得粉碎,他竟再一次无言以对。
白凛缓缓地站起身,那袭玄黑色的长袍因他的动作而扬起一道冰冷的弧线,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宫人身上。
“撤了。”他没有再看路璐一眼,径直转身,将这满室的荒唐都抛在了身后。
“你不是饿了吗?怎么又要撤了?”路璐的话音从他身后传来,将他那近乎逃离的步伐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被你搅了胃口。”白凛缓缓转过身,将所有的狼狈都归结为这样一个简单的借口。
说完,他便不再看路璐,径直从她身侧走过。他需要回到御书房,回到那片由奏折与死寂构筑的、绝对安全的疆域里去。
“那我回去了?”
路璐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他并未停步,径直踏入了御书房。
白凛走到了那张巨大的玄铁木书案之后,拿起一枚朱笔,目光垂落,仿佛已然沉浸在了那些关乎疆域与生死的线条之中。
“嗯。”他从喉间发出了一个极轻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音节。
“那晚安喽,早点休息,别忙太晚。”路璐对着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那道纤细的身影隔绝在外。
可她最后那几句不成体统的话语,像几粒温热的、不该存在的尘埃,固执地悬浮在白凛这片冰冷的空气里。
就在此时,一声极轻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喷嚏声穿透了重重的殿门,落入了他的耳中。
白凛没有回头,只是对着殿中阴影处淡然开口:“静姝。”
一道影子无声地从殿角的阴影中滑出,跪伏于地。“奴婢在。”
白凛没有回头,视线依旧落在那份奏疏之上。“去,送一件狐裘过去,别让她死在半路上,本王还有用处。”
静姝领命,身影悄然隐去。
长廊之上,路璐正揉着鼻子,为那突如其来的寒意而微微瑟缩。
不过片刻,静姝的身影便自身后追了上来,将一件通体雪白的狐裘披在了路璐的身上。
那件狐裘带着一股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冷香,将路璐笼罩。那是属于白凛的气息。
路璐对静姝笑了笑:“帮我谢谢他。”
那笑容与话语,让静姝那双狭长的竖瞳极快地收缩了一下。她优雅地躬身一礼,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在“谢意”这两个字上,加了一丝重音:“您的谢意,奴婢……定会为您传达。”
路璐打了个哈欠,把狐裘裹得更紧了些,往揽星殿的方向缓慢地走着。
静姝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她的目光追随着路璐那裹在狐裘里、显得有些笨拙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黑暗之中。
良久,她才缓缓直起身,缓缓地向着御书房的方向躬身一礼,而后,整个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片无处不在的阴影里。
而那句轻飘飘的谢意,却仿佛拥有穿透宫墙的魔力,抵达了御书房内。
白凛烦躁地将笔掷在了案上,那句“谢谢他”,不是畏惧,不是臣服,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属于凡俗世界的对等回馈。这份对等,本身就是一种最彻底的冒犯。
这间他用以审判万物的疆域,此刻却像一座冰冷的囚笼,将他牢牢困在了这片由他自己亲手缔造的、烦乱的死寂之中。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沉重的殿门,向着月光下那片空旷的演武场走去。
那段回归揽星殿的路,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漫长。
夜风拂过,将那件狐裘上残留的、属于白凛的霜雪气息,一丝丝地送入路璐的鼻息。那不是温暖,却是一种奇异的、足以隔绝外界寒冷的庇护。
她回到揽星殿,将那件狐裘随手在衣架上一搭,而后便打了个哈欠,径直走向那张大床,将自己抛入了松软的衾枕之中,一夜好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