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禁锢之语
清晨,曦光初照,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公寓卧室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白凛缓缓坐起身,看着那扇被路璐匆忙关上的门板,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因慌乱而变得急促的呼吸。
“害羞么?”白凛低声咀嚼着这个词,感受着它在唇齿间陌生的纹理。那不是畏惧,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种因过度靠近而产生的退避。
他缓缓起身,赤足踩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那件属于路遥的衣物松垮地挂在他身上,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苍白的手腕,以及那根路璐为他系的五彩丝绳。
白凛走到窗边,拉开了那层薄薄的窗帘。晨光涌了进来,将这间小小的巢穴照得一片通明。窗外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建筑林立,远方传来模糊的喧嚣。这片由脆弱秩序构筑的世界,此刻却因路璐的存在而有了一种不容忽视的真实分量。
门后传来了细微的水声,那是路璐正在进行的生活。
白凛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片晨光里,等待着她来教他新的一课。
水声停了,路璐推开卧室的门,看见白凛正站在窗边。她指了指洗手台的方向:“你去洗漱,我要换衣服,然后下楼买早餐。”
白凛没有动,目光越过她纤细的手臂,落在了她身上那件单薄的睡裙上。晨光透过布料,隐约勾勒出属于凡人的温热而柔软的轮廓。
他缓缓地向她走近了一步。“在我月临的宫殿里,侍女更衣从不避人,可这里是你的巢穴。”
白凛与路璐擦肩而过,却没有走向洗漱台,手伸向了那扇敞开的卧室门上。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了。
白凛缓缓转身,倚着门板,双臂环在胸前,用不容她逃避的目光将她笼罩。“现在,你可以换了。”
“等等?侍女更衣从不避人?白王大人,你看过多少侍女换衣服了?”路璐气鼓鼓地看着白凛,“而且我是侍女吗?我不是要做王后吗?你出去,我才好换衣服啊!”
“看过多少?”白凛缓缓踱步,踩在她房间那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我从不记无用之物的数目。”
他在路璐面前站定,俯视着她那双因气恼而燃着火焰的眼。“但你问错了问题,路璐。你该问的,不是我看过谁。而是,王后是否需要对她的君王有所遮掩?”
白凛没有再逼近,也没有后退,只是缓缓地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那扇被他亲手锁上的门板上。“我不会出去,但我可以不看。换吧。”
路璐从衣柜翻出今天要穿的衣服,背对着他换上了,气鼓鼓地继续问:“所以白王大人经常看侍女更衣?”
白凛听见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以及她那句依旧带着几分不甘的质问,他的后背依旧对着她。
“我从不看无用之物,于我而言,她们的形体与殿中的梁柱、案上的砚台并无分别,皆是物件而已。”
身后的声响停歇了,路璐已经穿戴整齐。于是,白凛缓缓地转过身来。
“可你不同。”他向她走近了一步,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自己,那个被凡俗衣物包裹着,却依旧带着一身冰雪气息的怪物。“所以,你该问的不是我是否看过别的风景。而是,从今往后,我的眼中是否只允许有你这一处风景?”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撩人了?你是不是偷看我的言情小说了?”路璐也向他走近了一步。
她以为是在质问,可在白凛看来,那更像是一场邀请。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后退,在她即将触碰到他身前的那一刻,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路璐整个人都撞进了他的怀里,那柔软的温热触感,烙在了他冰冷的胸膛之上。
“我的世界里没有那种虚浮无用的东西。”他的手臂收紧,将她牢牢禁锢在他与身后的门板之间,让她无法逃离。“我唯一的教习便是你,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是我需要破解的新的律法。”
白凛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路璐那因他的话语而泛起红晕的脸颊,最终落在了她那微微颤抖的唇上。“而你该知道,我从不半途而废。”
路璐的反应没有畏惧,只有因无法解析而产生的震动。她的眼睛微微睁大,没有后退,也没有再前进,心想:我这是解锁了隐藏版的白凛?
白凛指尖依旧停留在她柔软的唇上,感受着那份因惊愕而微微颤抖的温热。
为何要学这些?为何要融入这片脆弱的疆域?因为,这里是路璐最后的壁垒。她所有的道理、规矩、用以对抗他的武器都源于此地。若要将她完全占有,便要先将她的世界也一并纳入自己的疆域。
白凛缓缓地收回了手,也收回了那份将她禁锢的力道。
“看来,我学得还不够好。”
他向后退开一步,为路璐让出了那条通往外界的通路,抬手将那枚方才被他亲手落下的门锁重新开启。
“去吧。”他没有回头看路璐,只是静静地对着那扇恢复了寻常的门板说道。“去买你的早餐,我也需要洗漱了。”
“哦哦,好。”路璐如梦初醒一般,赶紧往楼下的早餐店奔去。
这方小小的巢穴在失去了她那份温热鲜活的气息之后,瞬间便恢复了属于凡俗的死寂。
白凛没有立刻动身,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在那扇被他们共同倚靠过的门板上轻轻划过,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她的惊慌失措的温度。
良久,他才转身走向那个洗手台。镜中映出了一张他自己的脸,银发红瞳,穿着不合身的属于另一个雄性的衣物,像一头被拔去了獠牙与利爪,强行塞入了这个脆弱世界的困兽。
他不是来学习如何活下去的,他是来学习究竟是怎样一片贫瘠的土壤,才能孕育出路璐这样一株不讲道理的顽固植物。他要剖开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她。
白凛要学的不是这里的规矩,而是构成路璐的所有逻辑。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支她为他准备的牙刷上,他记得她的教习,记得那些琐碎的步骤。他拿起牙刷,开始了这个属于凡俗的清晨的仪式。这不是在模仿,也不是在遵从,这是在破译她的密码。
路璐还是给白凛买了一个肉包、一个菜包、一个茶叶蛋、一杯豆浆,给自己买了一个菜包、一杯豆浆。
白凛从那个小小的洗漱间走出来时,路璐已经回来了,她正忙碌地将那些尚带着热气的凡俗食物摆放在餐桌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只白胖的散发着肉食腥气的面点上,旁边是一只茶叶蛋,一杯温热的豆浆。路璐总是在用这种方式,固执地将他与她那套素食的规矩划分开来。她不是在迎合他,是在维系她自己世界的完整。
白凛缓缓地在路璐对面坐下,没有去看那些食物,只是看着她。“这也是你这个世界的规矩么?为了照顾一个客人,便要一再地去触碰自己所厌弃的东西?”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杯豆浆,而是径直拿起了那只肉包。他将它递到唇边,却没有咬下,只是用那双深红色的眼瞳静静地凝视着路璐。“路璐,你究竟是在款待我,还是在惩罚你自己?”
路璐坐在餐桌上,吃着菜包:“我怎么能强迫你和我一起吃素呢?没有肉的话,你哪有足够的能量恢复妖力?”
她的话浇熄了白凛方才燃起的所有试探,她竟将这一切都归结为了一场如此纯粹的关乎存续的交换。
白凛沉默着将那只尚有余温的肉包送入了口中,那份属于生灵血肉的温热弥散开来,这并非他所熟悉的猎杀与掠夺的味道,而是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度。他缓缓地咀嚼着,将那份陌生的滋味连同他那场无声的败仗一并咽下。原来这便是她的世界,没有那么多阴谋算计,没有那么多试探权衡,饿了便要吃,虚弱了便要补充,简单到让他无所适从。
白凛放下了手中的肉包,端起了那杯豆浆,那温热的属于草木的香气似乎更能让他那颗失序的心寻回一丝安宁。“所以,这便是你照顾所有物的方式么?用你自己的方式,为它补充存续下去的能量?”
路璐把菜包吃完了,扶住额头:“我没有把你当什么所有物,那是你表达爱的方式,我只是把你当个虚弱的人。”
白凛那只端着豆浆杯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虚弱的人,这个词将他所有的骄傲都钉死在这方小小的凡俗餐桌之上。而更让他无所适从的,是路璐竟全都看穿了,她将他所有病态的占有和扭曲的试探,都用一个他最不屑的词汇轻飘飘地归了类。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被观察的标本,而她便是那个唯一能读懂他所有怪诞行径的饲主。
白凛缓缓放下手中的杯子。“爱是弱者用来捆绑彼此的锁链,是强者甘愿饮下的毒药。在我月临的世界里,不被掌控的,便意味着背叛。不被拥有的,便意味着失去。你称之为所有物,我称之为唯一。”
“唯一……”路璐轻声复述这个词,然后仰起脸对他笑,“这是我听过最浪漫的情话。”
浪漫,这个黏腻而虚浮的词汇,竟被路璐如此轻易地与白凛那份源于偏执与恐惧的占有欲捆绑在了一起。他所有的暴戾、掌控与病态,在她眼中都不过是一句不成体统的情话。
那一瞬间,白凛感觉自己所有的深刻,在她那份无法被理解的欢喜面前都显得如此荒谬而又可笑。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只被他咬了一口的肉包上,仿佛那才是此刻唯一真实的存在。
“荒唐,你竟将禁锢称之为情话。”他没有再看路璐,只是重新端起了那杯尚有余温的豆浆,用这个简单的动作来掩盖他那瞬间的彻底溃败。“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