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星锁为印
路璐看着那只周身散发着珠光宝气的孔雀,又看了看身旁这位喜怒无常的暴君,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步,把手背到了身后。开什么玩笑,让她去跟这种一看就不好惹的家伙讲道理?
她飞速地用自己世界的逻辑分析着眼前的处境,最后抬起头,用一种看透一切的语气对白凛说:“在我的世界,会主动施舍财富的人,图的无非两样东西。一是发自内心的善意,这儿显然没有。二嘛,就是图个乐善好施的好名声,受人敬仰。你又不能封他个天下第一大善人的牌匾,我就这么走过去,他不把我当成送上门的早餐才怪。”
白凛血色的眼瞳微微一凝,在她那个吵闹的世界里,名利二字竟是驱动善行的另一架马车。何其荒谬,又何其真实。白凛原以为自己是在向她展示月临的法则,此刻却发觉路璐亦在用那套看似天真的理论,反向剖析着他这片疆域的本质。
“你说得没错。看来,你并非全然的愚蠢。只是你依旧不懂,在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强者从不屑于用名利来粉饰自己。他们只信奉一样东西……”白凛正欲开口将这堂课的最后一段话补完,一个傲慢的声音突然自他身侧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呵,哪里来的人类?”方才那位自华车上走下的孔雀贵族,不知何时已摇着一柄流光溢彩的羽扇,施施然行至他们面前。他的目光并未在白凛身上停留分毫,而是如审视一件新奇的货物般,肆无忌惮地将路璐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占有欲。
“瞧这细皮嫩肉的模样,倒是个罕见的活物。喂,你这不长眼的,将这宠物献上来,本公子今日心情好,或许能赏你个金币。”他那柄华美的羽扇轻佻地朝着白凛的方向随意一指。
路璐无措地看着眼前的孔雀,被孔雀贵族那露骨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该不会要开屏吧……我又不是母孔雀……
白凛并未动,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可那原本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的琉璃长街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寒霜所笼罩,连光线都变得稀薄而锋利起来。
孔雀贵族脸上的倨傲渐渐凝固了,他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那柄摇得正欢的羽扇也僵在了半空。他本能地想要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的双脚竟像是被冻结在了地面上,动弹不得。
白凛极其缓慢地侧过了脸,那双血色的眼瞳里没有怒火,没有波澜,只有一片虚无的红。
“你方才……说了什么?”白凛微微偏过头,那双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瞳终于落在了孔雀的身上,“本王没有听清。”
眼看那凛冽的杀意就要凝成实质,路璐心里一慌,也顾不上害怕,赶紧伸手拉了拉白凛的袖子,用近乎于哀求的语气小声说:“他只不过是调戏民女啊……罪不至死吧……”
“调戏民女?罪不至死?你竟以为,我此刻的怒意是源于那般低劣的冒犯么?他的罪并非在于他对你说了什么。而在于,他看向了本王的所有物,却只当那是一件可以被随意估价的货品。”
白凛微微偏过头,那双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路璐的脸,“你为一只将你视作玩物的孔雀求情。告诉我,路璐,这是你口中那套互帮互助的道理么?”
路璐被他那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怵,却还是固执地攥着他的袖子不放。她鼓起勇气,努力辩解道:“不是求情,不是互帮互助,是我觉得应该执法有度,不是犯了错就得杀掉!”
白凛那份即将倾泻而出的、足以将整条长街冻结的杀意,竟被这句天真的辩解硬生生截断了。
“你说得对。”白凛缓缓开口,声音平直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让那早已魂飞魄散的孔雀贵族眼中迸发出了一丝绝处逢生的微弱光芒,“凡罪皆应有其度量。”
白凛挣开了路璐的手,而后,他朝着那只妖随意抬起了一根苍白的手指。
白凛并未触碰到孔雀,可随着他指尖的轻抬,那孔雀贵族身上华美无比、流光溢彩的金丝羽衣竟一根根、一丝丝地从残缺血肉之中残忍地剥离了出来。那并非撕扯,而是一种更为精妙的、艺术的瓦解。
万千华羽在一瞬间化作了漫天飞舞的、毫无光泽的尘埃。孔雀引以为傲的美丽,赖以生存的尊严,就在这琉璃长街之上,被彻底碾碎,归于虚无。
孔雀赤裸着狼狈地瘫软在地,发出了此生最为凄厉的一声哀鸣。那声音里再无半分倨傲,只剩下比死亡更深沉的绝望。
白凛缓缓放下手,转过身,那双血色的眼瞳静静凝视着路璐那因眼前景象而煞白的脸。“本王留了他一命。现在,你告诉我,这算不算你口中的有度?”
路璐被这当街拔毛的诡异酷刑骇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赶紧抬手捂住了眼睛。太可怕了,太变态了!她平复了一会,放下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算,对你来说,不取人性命已经是大进步了。”
“进步?你将猎食者暂时的兴致,错认成了圣人的慈悲。路璐,我留他一命并非出于怜悯,而是因为一场漫长的、活着的屈辱,远比一次干净利落的死亡更能成为铭刻于所有旁观者骨血之中的教训。”他用目光引着路璐的视线望向了这条因方才的变故而陷入死寂的长街。“你看。”
周遭那些衣着华美的妖族无一上前,只是远远站着。他们的目光越过了那卑微如尘土的孔雀,也越过了白凛,齐齐落在了路璐的身上,交织着惊疑、揣度与探究。
白凛朝着路璐稍稍俯下身,“你以为,他们畏惧的是我么?不,他们是在畏惧你,这个能让暴君的裁决产生一丝一毫偏转的、未知的变数,这便是我这蛮荒社会的法则。现在,告诉我,被当做异类来敬畏的感觉如何?”
路璐感受着那些投向自己的复杂目光,心底的恐惧竟被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所取代。怕什么,反正有这个大魔王在。她深吸一口气,竟双手叉腰,挺起了胸膛,扬起下巴:“如何?当然是可以狐假虎威的感觉了!”
“狐假虎威……倒是个颇为精准的形容。只可惜,你似乎忘了一件事。”白凛缓缓转身,那玄黑的衣袍在地面上拖曳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目光落在了那座珠光宝气的宝阁之上,“老虎的耐心是有限的。”
白凛迈开脚步,径直朝着那宝阁的大门走去,没有半分要带上路璐的意思。
随着白凛的移动,那些原本胶着在路璐身上的复杂视线瞬间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其中敬畏的成分正在迅速褪去,而贪婪、好奇与不怀好意的揣度却如潮水般重新上涨,几乎要将她那小小的身影彻底淹没。
在与路璐擦肩而过的瞬间,白凛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现在,让本王看看,没了老虎的狐狸还能威风多久。”
那股被无数双非人眼瞳窥伺的粘腻感瞬间让路璐汗毛倒竖,方才那点虚张声势的勇气顷刻间烟消云散。她想也不想,提起裙摆就追了上去:“喂!你等等我啊!”
身后传来了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白凛并未回头,却放缓了步履。直到那份属于生者的微弱气息平复了些许,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路璐那张因追赶而泛起薄红的脸颊,落在了她那双尚未褪去惊惶的眼瞳之上。
“跟丢了,可就没人会来寻你了。”
言罢,白凛不再看她,径直推开了宝阁的门。门内珠光宝气瞬间倾泻而出,却带着一股不见天日的陈腐。一位身形瘦削、留着两撇精明鼠须的掌柜在看清白凛面容的瞬间,脸上那谄媚的笑意瞬间凝固,化作了深入骨髓的恐惧,连滚带爬地跪伏于地:“小……小妖不知白王陛下驾到,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白凛无视了鼠妖的存在,径直走向殿内深处。这里的每一件器物都凝聚着月临最顶尖的匠艺与最稀有的材料,却也浸透着最深沉的血腥与掠夺。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一只由幽蓝色水晶托盘盛放的极细银链之上,链身坠着一枚小指甲盖大小的剔透冰晶石,石头内部似乎封印着一点极微弱的、流转的星屑。
他将它拿起,那冰冷的触感自指尖传来,与他的体温别无二致。
“过来。”白凛回过头,血色的眼瞳静静看着路璐。
路璐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抖如筛糠的掌柜,终究还是压下心底的恐惧,乖乖地走了过去。她的脚步很轻,踏在这幽暗的宝阁中几乎听不见声响。周遭那些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仿佛都因她的靠近而黯淡了下去,只余下他指尖那一点微弱的星芒,成了这方寸间唯一的光源。
白凛向她走近了一步,那距离近得足以让他嗅到她身上属于生者的干净气息。他抬起手,将那条冰冷的银链绕过路璐的颈项。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颈后温热的肌肤,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却又被一种更为幽深的意志所钳制。
“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合上了。那枚小小的冰晶石安静地垂落在路璐的锁骨之间,那一点微光映着她皮肤的色泽,竟显得不那么冰冷了。
“很配你。”白凛收回手,退后半步,血色的眼瞳静静审视着自己的作品,“它叫星锁,从今往后,无论你走到哪里,本王都能看见。”
路璐低头看着胸前那点冰凉的光,一股被监视的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什么?装个定位器还说得这么好听?她嫌弃地捏起脖子上的石头,想也不想地就要往下拽:“取下来,我不要!”
“别动。”白凛并未动怒,只是缓缓抬起手,用两根苍白修长的手指覆上了路璐那只正欲将星锁扯下的手,将那枚冰晶石重新按回她的肌肤之上。“这不是定位,这是烙印。是本王的所有物所必须佩戴的唯一标识。”
白凛的目光自路璐那双写满了抗拒的眼眸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那枚闪烁着微光的星锁之上。“它与你的气息相连,若强行摘下,碎裂的可不止是这块石头。”
他松开手,那双血色的眼瞳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习惯它,就像习惯你的新身份一样。”
那句轻描淡写的威胁让路璐的动作僵住了,她怔怔地看着胸前那点无法摆脱的光,所有的反抗与愤怒都化作了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她垂下手,声音弱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什么?戴上就气息相连了?这也太夸张了,我不想做你的所有物,我只想回家……”
回家。这个词不带半分攻击性,却比任何忤逆的言语都更让白凛感到一种幽深的烦躁。它提醒他,他所圈禁的不过是一具会呼吸的躯壳,而她的魂灵、她的眷恋、她的根,都深植于一片他无法触及、无法摧毁的土壤里。
“你以为家是一个你想回便能回的地方么?你穿过的那道狭缝,是两个世界在亿万次的吐息间偶然产生的一丝涟漪。它无形无迹,出现与消失皆在须臾之间。那条归途在你踏入月临的第一步,便已化作了宇宙间无迹可寻的尘埃。”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在路璐清澈的眼瞳里,那最后一丝希冀的光正在他冰冷的言语中一寸寸黯淡下去。
“不过让你永远留在这里,对本王而言也并非一件有趣的事。回去的路,本王的确知道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