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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兔暴君

共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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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齿痕

御书房内,烛火被白凛指尖逸散的寒气压得微微一缩。

南境的军报如雪片般堆积在案前,每一卷都浸透着蜃妖的狡诈与血腥的气味。

一名内侍官无声地跪行至殿中,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君王的脸,声音颤抖:“陛……陛下……揽星殿那位,午膳与晚膳……皆、皆未曾动用分毫……”

白凛的指尖停在了那份标注着“黑水天堑”的舆拓之上。

他在这里筹谋着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战争,而她竟因为一句无聊的口舌之争,便用这种最幼稚的方式,来表达她那微不足道的不满?

一件工具在被需要之前,竟试图先行锈坏么。

白凛拂袖而起,将满室的军机与杀伐之气尽数抛在身后。

他走过冰冷的长廊,所过之处,宫人们纷纷敛声屏息,将自己卑微的身躯紧紧贴在廊柱的阴影里,仿佛连呼吸都是一种罪过。

当白凛推开揽星殿大门时,路璐趴在桌上,晚霞正透过巨大的琉璃窗,在她身上投下一片温暖却寂寥的橙红。

桌上的餐盘精致依旧,里面的食物却早已失了温度,凝结着一层冰冷的油脂,如同白凛此刻的心情。

他的到来,让这殿内本就凝滞的空气,彻底冻结成了冰。

月砂跪在一旁,抖得像筛糠。

白凛走到路璐的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起来。在本王改变主意,决定将这些东西喂给食腐藤之前,自己把它吃干净。”

“我只是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无能为力和难过而已,”路璐依旧趴着,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连选择不吃饭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权利?在这座由白凛的意志所统治的宫殿里,这是一个何其荒唐、又何其陌生的词汇。这里只有他的命令与万物的臣服,选择是强者的恩赐。

他本该对路璐这番言论感到可笑,可她那蔫软的姿态,却让他的怒火像一拳砸进了棉花里,无处着力。一阵更为深沉的烦躁,自他心底升起,他用以碾碎她意志的威压,竟被她这副纯粹的难过消解得无影无踪。

白凛缓缓地转过身,不再看路璐,只留给她一个冰冷的背影。“撤下去。”

那三个字让那月砂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收拾起那早已冰冷的餐食。

殿内只剩下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白凛没有离开,也没有再靠近路璐,只是静静地伫立着。“本王没有兴趣,观赏一出用饥饿来博取怜悯的拙劣戏码。”

“博同情?”路璐终于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昏黄的霞光里,折射出一种破碎的光,“你当我是什么?失宠的妃子吗?用这种方法等着你的垂怜?”

“妃子?妃子争的是恩宠,是繁衍后代的资格,是枕边风的权力。你告诉我,这些东西有哪一样是我能给你的?还是说,你真的以为,你那点微不足道的难过,能在我这里换来什么怜悯?”

白凛的指尖缓缓划过餐盘边缘,最终拈起了一块雕琢成莲花状的晶莹糕点。“你似乎忘了,在本王的国度里,怜悯从来都不是什么温情的东西。”

他将那块冰冷的糕点,递到了路璐的唇边。

“现在,是你自己选。是张开嘴,像一件有用的东西一样,把它吃下去。还是要本王亲自让你尝尝,什么才叫真正的失宠。”

路璐没有张嘴,她从白凛手中抢过那块糕点,没有吃,反而将它重重地放回了原位。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整座揽星殿都陷入绝对死寂的事。

她抓起白凛的手,气鼓鼓地一口咬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彻底冻结了。

白凛的世界里,只剩下路璐那双依旧气鼓鼓的眼睛,他极其缓慢地将他的手从她的口中抽离,垂下眼,看着自己那苍白的手背上,那两排清晰的、泛着浅红的小小牙印。

算不上多疼,更像是一种亵渎,像一道最肮脏的烙印,将她那野蛮的气息,永远地刻在了他的身上。

终于,他抬起了眼,血色的瞳孔里所有的光都已熄灭,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你竟敢……用牙齿在本王的身上留下你的印记。”

“那你咬回去好了。”路璐闭上眼睛,将自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他的面前,“像吸血鬼一样,在我脖子上咬两个洞,把我的血吸干好了。”

那一瞬间,白凛竟像真的尝到了满口的血腥气,那是一种源于血脉最深处的古老冲动。尖锐的犬齿在牙龈之下隐隐作痒,叫嚣着要刺穿那层温热的皮肤,品尝那份属于生命的、甘美的脉动。

可他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路璐,看着她那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那因献祭般的姿态而显得格外苍白修长的脖颈。

这副引颈就戮的安然姿态,让白凛所有的怒火,他那足以将整座揽星殿冻成冰窟的杀意,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无力感彻底淹没了。

她将死亡视作一种反抗,而他竟差一点就要亲手成全了她。

白凛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地抚上了路璐温热的颈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皮肤之下,那道脆弱的脉搏。

“想死?在本王的疆域里,连一片雪花的消融都要听从我的号令。你的命是我的,所以,你想用它来做什么,那也得看本王是否准许。”

“指不定把我吃了能修为大涨呢。”路璐扁着嘴,又蔫蔫地坐下了。

“你的血肉,只会玷污我的味觉。凡俗生灵的躯壳,于我而言毫无用处。”

白凛转过身,不再看路璐那张写满了倔强与委屈的脸。“既然你这么闲,闲到有空思想自己的死法,不如找些事做。”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殿门,“跟上。现在就去御书房修补古籍,在你耗尽价值之前,就先从那里开始。”

“哦……”路璐扁着嘴,跟上了他的脚步。

长廊幽深,宫灯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投下他们一前一后、被拉得极长的影子。

白凛能感觉到手背上那两排小小的齿印正在隐隐作痛,那不是一种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属于她的存在证明。它提醒着他,就在方才,他用以掌控一切的棋局,是如何被她用一种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咬得粉碎。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推开御书房厚重的殿门,一股混合着古籍尘香与玄冰玉石的、干燥而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里。”白凛用下颌朝着殿宇最深处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指了指,那里堆放着一摞摞因岁月侵蚀而朽坏的古籍。“在你学会如何正确地使用你的嘴和牙齿之前,就先用你的手把它们修好。”

路璐看着他冰冷的侧脸,又看了看那堆积如山的、不知要修到何年何月的古籍,心底最后一点反抗的余烬,终是在这无边无际的枯燥面前彻底熄灭了。

不过片刻,一方铺着黑丝绒的托盘便被内侍呈了上来,上面不仅有各色坚韧的丝线,还有用以打磨玉扣的骨剪与软布。

路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那堆故纸堆前坐下,从托盘中拈起一缕丝线。

她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摒弃在外,指尖翻飞,沉默地编织着丝绳,一根又一根。

御书房内,烛火静静地燃烧。

白凛端坐于案前,朱笔悬于纸上却迟迟未能落下。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她沉默着,不知疲倦地重复着编织的动作。她的指尖,已被那些坚韧的丝线勒出了一道道细微的红痕,在那微弱的灯火下刺眼得很。

白凛阖上奏折,站起身,踱步至路璐的面前。

他抬起手,掌心寒气凝聚,转瞬间便凝成了一只通体莹白的、触手生凉的小小玉盒。

他将玉盒随手放在路璐身旁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蠢笨的东西,连自己的手都护不住。把它涂上,在本王失去耐心之前,我不希望看到我的所有物,因为这点小事就提前报废了。”

路璐没有拿起那个盒子,也没有看白凛,只是继续机械地换着丝绳,仿佛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这项枯燥的任务。

她那绝对的沉默,比被咬上一口,更让白凛感到一种无形的冒犯。

“既然你更喜欢用疼痛来铭记自己的愚蠢,那便随你。”他转过身,玄黑的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再不看路璐一眼。

白凛重新走回那张巨大的玉案之后坐下,随手拿起一卷关于南境水文的古图。

御书房内,自此陷入了一场漫长的、被两种不同寂静所切割的对峙。

一边是君王试图用冰冷的政务重新锚定自己意志的死寂,另一边,则是角落里那道身影,用指尖与丝线摩擦的规律声响,所编织出的另一重死寂。

时间在烛火的摇曳中被一寸寸拉长,白凛发现,自己竟无法将心神完全沉入图中。那细微的、不曾停歇的摩擦声,反复搔刮着他那早已因她而烦乱不堪的识海。

直到深夜,那恼人的声响终于停歇,路璐把那些古籍的丝绳都换好了。她的手指已经疼痛得麻木了,可她只是无力地坐在地上,任那双手垂在两边轻轻颤抖着。

白凛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了路璐的身上。他的命令被一丝不苟地执行了,这片小小的角落恢复了它应有的秩序与整洁,可她这件执行命令的工具却坏了。

这场他发起的、用以彰显掌控权的游戏,就这样迎来了终局。他心中没有半分胜利的愉悦,只有一种更为深沉的空洞。

“起来,回揽星殿去。”

白凛对着角落里的内侍官下达了命令:“送她回去。”

他的余光瞥见了那只玉盒。“还有这个,也一并带走。本王不想再看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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