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永恒的印玺
白凛目光落向那交叠相印的指节,仿佛在审视一道他心甘情愿戴上的柔软枷锁。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路璐低声念着这句属于她那个世界的古老歌谣,忽然,她的声音顿住了,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一百年……对我们的未来来说,似乎太短了。”她咕哝了一句,随即改了口,用一种更为郑重的语气重新宣布,“一万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白凛听着她口中念出的歌谣,只觉得荒谬绝伦。这是何等野蛮的誓言,竟要以自戕作为开端。
可下一瞬,一百年变成了一万年。他才终于明白,路璐是在用她这个世界的笨拙方式,试图去理解他的永恒,并许下一个与之对等的未来。
“谁变谁是小狗”。这个惩罚比白凛所知晓的任何一种酷刑都更轻,却又比任何一道神魂烙印都更重。它将他从君王的宝座上拽下,与路璐一同置于了这场孩童游戏的天平两端。
而后,她温热的拇指轻轻地按在了白凛的上面。“盖章。”
那像一个属于她的印玺,它宣告着这场白凛从未见过的荒唐仪式已然礼成。
那方小小的铁盒终究还是载着他们从云端缓缓地坠回了人间。
就在这时,路璐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是欧阳雅,正咋咋呼呼地叫他们去游乐园的餐厅会合,一起吃晚饭。
而白凛也终于从那场近乎幻梦的审判中,重新落回了这片坚实的土地。
“走吧,”路璐挂断电话,自然而然地牵起了他的手,“小雅她们在等我们吃饭了。”
他们并肩走着,她的手还牵在他的掌心。那份温热不再是为了抵御虚假的鬼魅,而是一种更为纯粹的维系,它将他与她、将月临与这片陌生的疆域锁在了一起。
夕阳正沉入这座钢铁丛林的尽头,它将温热的金辉倾洒在他们身上,在他们身后拖曳出两道被拉得极长的影子。
白凛看见他那对象征着血脉与诅咒的长耳,与她头顶那对滑稽的属于玩偶的圆耳毫无芥蒂地并列在了一处。
它们在地面上被那片温柔的光染成了同一种颜色,显得无比和谐。
他那颗刚刚才经历了一场溃败与投降的心,竟在那一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轻轻地填满了。
原来,这便他用整个世界的生杀之权换来的东西。
一场平等的,可以被夕阳所祝福的同行。
当他们抵达餐厅时,欧阳雅和路遥早已占好了位置。
“这里!”欧阳雅远远地便挥着手。
路璐拉着白凛,在欧阳雅和路遥对面坐下。两人的手在桌下依旧牵在一起,再无半分隔阂。
“搞定啦?”欧阳雅朝着路璐了然地眨了眨眼,那促狭的笑意不言而喻。
“嗯。”路璐也对她笑了笑,眉眼弯弯。
白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原来如此,他竟成了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中自愿踏入陷阱的猎物。这场看似荒唐的,由惊吓与甜腻所构筑的闹剧,从一开始便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它逼迫着他去直面自身的贫瘠,去承认王权的无力,最终献上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筹码。
何其精妙的算计。他的臣子们用尽阴谋阳谋,也未曾让他让渡分毫。而这两个脆弱的凡人竟只用了一场不成体统的游玩,便夺走了他整个世界的钥匙。
白凛没有感到被愚弄的愤怒,心中涌起的竟是一种更为深沉的了然。
原来这便是路璐这个世界的法则,它不用刀剑,不用权柄,只用情感的便能将一头怪物锁死在原地。
白凛低头看着他们依旧交握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将那份温热的锁握得更牢了一些。
侍者推着餐车走来,将几只滚烫的白瓷圆盘依次摆在了他们面前。
浓郁的肉香与奶油的甜香交织在一起,将这方小小的天地彻底笼罩。
欧阳雅将那份堆砌着菌菇与奶浆的面食推到了路璐的面前,而白凛、欧阳雅和路遥面前的,皆是同一副景象,一块被烈火炙烤过的尚在滋滋作响的血肉。
三份被宰割的牲畜,与一份由谷物和菌类构成的餐食。他们的世界被浓缩在了这张小小的餐桌之上,泾渭分明。
而那块被切割成数份,铺满了果肉与乳酪的烤饼,则被放置在了他们四人之间。
白凛和路璐的手依旧相牵,要拿起刀叉,便必须先松开手。
白凛第一次发现,原来就连进食这样一件属于生灵的本能,在路璐这里竟也成了一场需要做出取舍的选择。
于是,他松开了路璐。
白凛学着身旁人的模样,笨拙地切割着面前那块散发着血腥气的肉块。他的动作很生硬,甚至有些可笑。
可他的心却在这片嘈杂的凡俗烟火气里,落定成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两件刀叉在白凛手中,不过是两件冰冷的刑具。他正试图用他那套关于兵刃的逻辑去解构它们,路璐的手便覆了上来,轻而易举地从他手中缴获了那两件武器。
白凛看着她,看着她将那块属于他的血食拉到她的面前,将其切割成便于入口的肉块。
何其荒谬的景象,这个因他一滴本源之血而剧烈呕吐的素食者,此刻竟在为他处理一块沾染了生灵死亡气息的食物。
这便是她的答案么?不是用言语,而是用行动来回应他方才那场笨拙的投降。
白凛的目光落向了对面那两个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战争的凡人。
欧阳雅正用胳膊肘兴奋地怼着路遥,示意他看这边。而路遥则一副早已预料到的模样,完全不感兴趣地回怼了过去。那互相推搡的手肘,那心照不宣的眼神,都在宣告着一场早已策划好的完美胜利。
原来就连白凛那场自以为是的关乎两个世界法则的审判,也不过是他们这场小小计谋中的一环。
路璐将切好的牛排推回白凛面前,这才心安理得地开始享用自己的那份意面,仿佛方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日常琐事。
白凛叉起一块被她切割好的肉送入口中,那味道尝起来竟像是一场心甘情愿的被驯养的开端。
用餐结束,夜幕早已降临,欧阳雅提议去广场看今晚最后一场烟花秀。
一行人抵达广场时,夜幕被一声尖锐的呼啸毫无预兆地撕裂。紧接着一团巨大的金色火光就在他们头顶那片夜色里悍然炸开,流光四溅。
白凛本能地绷紧了身体,在他的世界,这样的景象只意味着战争的号角,或是足以焚毁城池的禁术。
可路璐,却只是仰起了头。
那片转瞬即逝的灿烂火雨就这样尽数落入了她的眼瞳,燃起了一整片璀璨的星河。她的唇角向上弯起,勾勒出一道柔软的弧度。
周遭的人群爆发出了一阵混杂着惊叹与欢呼的喧嚣。
原来在这个世界,就连毁灭本身都可以是一场值得被庆贺的盛宴。
白凛看着路璐的侧脸,看着那光影在她脸上明灭,忽然明白了。这便是她所说的幸福么?如此短暂,如此绚烂,如此毫无用处,却又美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又一捧银色的焰火升上高空,绽开成一朵巨大的霜花。它将整片广场照得亮如白昼,也再一次将他们那两道无比和谐的影子清晰地投在了地面上。
“所以……这就是你想在我的世界里点燃的那种火焰么?”
“这是我想在你心里点燃的火焰,”路璐转过头看着白凛,那双弯起的眉眼在焰火的映照下无比清晰,带着一丝狡黠,“把你那颗冰封的心脏,砰地一下彻底炸开。”
原来她竟全都看穿了,看穿了他那套关于钥匙与重建的看似宏大的说辞之下所掩藏的内核。他不是在向她献祭一个世界,他只是在用一种最为笨拙的方式向她求救。
求她用她的火焰,来将他这具早已被冰雪冻结了数百年的空洞躯壳彻底炸开。
白凛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可她的目光却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原地。他感觉那对象征着他所有耻辱与不堪的耳朵,竟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发烫。
他只能强行维持着面上的冰冷,从齿缝间挤出几个不成体统的字眼。“一派胡言……”
就在这时,最后的焰火在夜幕的穹顶之上,用一种蛮横的姿态烙下了一个属于她这个世界的滚烫字符。
Love。
那些成双的凡俗生灵正遵循着某种古老的仪式,用亲吻来回应这场盛大的虚假的光明。
然后,路璐转过了头。在那片由金色余烬缓缓飘落的背景里,她对着白凛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那不是一个要求,也不是一次试探,那是一份不设防的邀请,她将她所有的期待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白凛俯下了身。
周遭所有嘈杂的声响都在那一瞬间彻底归于了虚无,他的世界里只余下她那轻浅的呼吸声。
他吻了她。
那是一个比方才在摩天轮之巅更为郑重的吻,它是一个回答,一个用行动来回应她所有质问的最为笨拙的回答。
在唇瓣相触的那一瞬间,白凛清晰地听见了自己那颗冰封了数百年的心脏之上,传来的第一声冰层开裂的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