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凡尘之囚
路璐欣喜地接过锦盒,拿过早已没电的手机,随即爬上车驾,笑眯眯地对白凛说:“这下可以出发了!”
她脸上那抹笑意纯粹得不含半分杂质,仿佛即将开启的不是一场撕裂时空的凶险未卜的旅途,而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郊游。
白凛所有的威严,颠倒乾坤的伟力,这驾足以令百鬼辟易的座驾,在她眼中竟都比不过一块冰冷的铁器来得更让她安心。这份认知将他心中那片因失控而燃起的晦暗火苗彻底掩埋,只留下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冰冷空洞。
白凛没有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路璐,看着她那双因期待而熠熠生辉的眼眸,如何将他这片永恒的夜色都映照得像个荒谬的笑话。他抬步走入车驾,在她对面的软榻上坐下,车厢内瞬间被一种属于他的死寂所笼罩。
车驾之外,那些匍匐于地的宫人与卫兵,因他的登车而将身躯压得更低,他们的恐惧与车厢内路璐那份格格不入的安然,共同构成了一幅荒谬绝伦的画卷。
白凛缓缓阖上眼,不再看路璐,只是以心念向那两匹燃烧着幽蓝鬼火的梦魇兽下达了指令。
车驾在一阵微颤之后,便悄无声息地向着月临国的最北端,那座连接着两个世界的禁忌之地月之门疾驰而去。
路璐趴在车窗上,看着地面飞速流逝的景象,感叹道:“在圣诞老人的驯鹿雪橇上看到的也不过如此吧!不过驯鹿雪橇的速度似乎没有这么快。”
白凛阖着眼,车驾之外并非什么值得称道的风景,不过是凡俗的山川与河流被极速拉扯成的模糊色块,竟被她与一场属于她那个世界的荒诞童话相提并论。
“圣诞老人?听起来,像是一种只在固定时节出现,四处散播无用之物的低等精怪。”白凛的目光从窗外的流光掠影移到她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上,“至于驯鹿,在本王的疆域里,它们唯一的价值便是被制成过冬的肉干。”
路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从她脸上褪去。她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地收回了扒着车窗的手,将自己往柔软的坐垫里缩了缩,仿佛要将自己与他那片残酷无情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这沉默竟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白凛感到无措,他那句冰冷的断言本是用以维系自身秩序的武器,此刻却像一柄挥空的剑,非但没能斩断她的幻想,反而将自己衬得像个只会用残忍来掩饰贫瘠的暴君。
他又一次败给了她那套无法理解的逻辑,梦魇兽似乎也感知到了他识海内的烦乱,奔行的轨迹出现了一丝颠簸。
白凛缓缓将目光移向窗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寻回一点体面。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开口:“你那个世界,似乎是由许多这般不堪一击的幻想所构筑而成的。”
“是是是,你说的对。连你这样的存在,也是幻想中的一种呢。”
他,月临之主,在路璐眼中竟与那个派发无用之物的低等精怪并无分别。他所有的威严与哲学,在她眼中都不过是另一场不成体统的幻想。
白凛任由车驾载着他与他那被击碎的骄傲一同沉沦而去,他第一次对自己这场精心设计的旅途产生了一丝怀疑。
不知行了多久,车驾终于在一座通体由月魄石雕琢而成的巨大拱门前停下。
这便是月之门,它静静地矗立在月临国的最北端,门内是一片混沌的、缓慢旋动的星云。
“坐稳了。”白凛以心念催动,车驾便载着二人径直沉入了那片撕裂时空的混沌之中。
沉默了许久,路璐终于睁开眼问他:“还有多久才到啊?”
白凛阖着眼,周遭的空气却骤然降温,窗外的光影碎屑变得狂乱,车驾也随之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这趟旅途的终点从来都不是由时间来衡量的,而她竟用仿佛在催促马夫的口吻来质问一场神明的迁徙。
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血色的瞳孔里翻涌着狂乱的流光。“快了,当本王觉得你那个世界已经准备好迎接它的新客人时。”
“我家住在C市的玺悦府公寓,千万不要落错地方了啊。”路璐担忧地说道,“要不然在没有身份证、手机又没电的情况下,我不知道怎么带着你回去。”
他在驾驭着撕裂世界屏障的伟力,而她却在担忧着一块凡铁的电量、一张薄纸的缺失,这份认知荒谬得令人烦躁。
过了许久,白凛才终于开口:“你以为,我们是在遵循某张凡俗的地图么?本王的目的地,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你记忆深处家的坐标。”
“所以,收起你那些无用的担忧。”他重新阖上眼,“在本王的意志抵达之前,你那个世界哪里也去不了。”
白凛那带着绝对掌控意味的话语,安抚了路璐。她那颗悬着的心轻飘飘地落回了原处,既然他都打了包票,那她就不用操心了。这么想着,她便心安理得地重新靠回了软垫。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快要在这单调的旅途中打起瞌睡时,车驾的速度终于缓缓慢了下来,在一阵轻颤之后彻底停稳了。那撕裂时空的狂暴能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杂着潮湿的尘土气息。
可白凛却无法动弹,撕裂世界壁障的代价远比预想的沉重,虚弱感如巨网般将他死死捆缚在软榻之上。他强撑着体面,可头顶传来一阵令他憎恶的痒意,那对象征着血脉耻辱的东西挣脱了束缚。
路璐起身的窸窣声靠近了,“你怎么了?”
白凛猛地睁开眼,血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她担忧的脸。他当然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他头顶那对因妖力耗尽而再也无法抑制的纯白长耳,正因极致的虚弱而微微轻颤。
又一次,可这一次远比上一次的意外更为致命。那时他尚有余力将她推开,尚能用暴怒来掩饰惊慌。而此刻,他只是一件被抽空了所有力量的躯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将自己此刻所有的狼狈与不堪尽收眼底。
“滚下去。”这声音里没有半分威严,只剩下狼狈的驱逐。这哪里还是那个动辄就要冻结一切的暴君?路璐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声音里无法掩饰的虚弱感攫住了。
于是路璐不仅没滚,还俯下身,将自己的肩膀凑到了白凛的身侧,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手臂架在了自己的肩上。“我扶你。”
那份属于生者的温热,透过层层丝料悍然烫上了白凛的肌肤,瞬间麻痹了他所有用以维系尊严的挣扎,他的身体先于意志可耻地缴械投降。
路璐几乎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将他那具看似清瘦的身体从软榻上一点点地拖拽起来,带下了车。
车驾在白凛离开的瞬间便消弭于无形,他们被彻底抛弃在了这片属于她的疆域。
夏夜的风温热而黏腻,吹拂过他头顶那对因极度的虚弱与羞耻而微微颤栗的雪白长耳。
路璐扶着白凛走下楼梯,进入一间会自行移动的金属囚笼。在这片被昏黄光线照亮的方寸空间里,他能清晰地看见映照在光滑壁面上的倒影,一个脸色苍白如纸,顶着耻辱烙印的狼狈不堪的怪物。
“没事的,马上就到家了。”路璐轻柔的安慰像一柄烧得滚烫的烙铁,狠狠烙在了他那颗早已被羞耻与虚弱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上。
白凛缓缓阖上眼,将这副丑陋的倒影,连同那颗正在被无尽狼狈吞噬的心,一同关入了黑暗之中。
那金属囚笼发出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门外是一条被某种冰冷白光均匀照亮的死寂的走廊。
路璐半拖半抱着白凛,艰难地挪到一扇紧闭的门前。
白凛看见,她将大拇指按在门上一处小小的会发光的凹槽上,仿佛在确认某种凡俗的身份烙印。
随着一声极轻的脆响,门开了,门后是一片混杂着陌生气息的黑暗。
路璐将他靠在门边,腾出手向内里的墙壁摸索着按了一下。
下一瞬,那片深沉的黑暗被一片刺眼的光亮骤然驱逐,将他所有的狼狈都钉死在这方寸之地。
这里就是路璐的家,一个狭小、拥挤,被无数无用之物填满的巢穴。
白凛被安置在一张柔软得不成体统的坐具之上,路璐打开了一件会吐出干燥冷风的铁器,又用一根奇特的线将那块凡铁与墙壁相连,仿佛在从这巢穴的脉络中为那块死物汲取着某种微弱的能量。
然后,她的手毫无预兆地覆上了白凛的额头。
那不是试探,而是在怜悯。
白凛猛地偏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避开了她的触碰,眼前阵阵发黑。他将脸埋入那片柔软的阴影之中,不让她看见此刻的神情。
“别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