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无妄之花
“好吧……”路璐看着白凛离去的背影,小声安慰自己,“他可能只是不那么喜欢吃甜食吧。”
她自顾自地继续品尝了起来,一边吃一边感叹:“冰淇淋!真是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白凛并未走远,他只是穿过了那道隔绝内外的月白纱幔,立于空旷的主殿中央。
这里每一寸玉石,每一缕空气都浸透了他数百年来的孤寂与意志,任何纷乱的心绪都会被这绝对的冰冷抚平,可今日却失效了。
白凛缓缓抬起手,试图重新凝聚起那份纯粹的寒意。可指尖触及之处皆是冰冷,唯有唇齿之间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的甜。那味道,连同路璐用那只银勺为自己喂食时眼角眉梢漾开的幸福的光晕,在他的识海上挥之不去。
一道身影无声地自白凛身后的阴影中浮现。
“陛下,您的气息有些不稳。”苍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白凛没有回头。“无事。退下。”
苍牙的身影悄然隐去,殿内重归死寂。
可白凛的气息却并未平复,那一点甜让他无法忽视。它提醒着他,他的世界出现了一道无法被修复的细小裂痕。
他终是无法忍受这种失控的余味,转过身,重新向着那道月白纱幔走去。他必须回去看看,看看那个将这点甜带入他世界的凡人,在独处之时又是何种模样。
月白纱幔被白凛无声地拨开。
殿内,那股清甜的果香尚未完全散去,可方才那点因甜意而生的鲜活光彩已然尽数熄灭。
那只玉碗空空如也,静置于玉案之上。
而路璐,那个方才还因一口吃食而幸福得眯起眼睛的凡人,此刻却趴伏在桌案上,无精打采地垂着头。
明明不久之前,她还可以窝在沙发上,和小雅一起吃冰淇淋、看电视剧,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吃完了便不高兴了?”
路璐的神游被白凛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她依旧闷闷不乐:“食物带来的欢愉总是短暂的……”
“既知欢愉短暂,又何必为之神伤。”白凛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的起伏,“不过是口腹之欲,满足了便该舍弃。沉溺于余味,是弱者才会犯的过错。还是说,你所伤感的并非食物,而是某些不该存在于此处的念想?”
“独在异乡为异客……”路璐默默叹了口气。
曾几何时,在这片由白凛亲手打下的疆土之上,他也是一个不被承认的异客。这一闪而逝的念头让他瞬间清醒,心中了涌起一股更为深沉的烦躁。
“收起你那套无用的伤感。”白凛的声音比方才更冷、更硬,“本王带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吟风弄月,顾影自怜的。你既是本王的所有物,便该有所有物的自觉。你的用处,不是思乡,而是取悦本王。”
“到底要怎么取悦你,指条明路行不行?讲笑话你又不喜欢。”
白凛血色的眼瞳在路璐那张尚带着几分郁郁之色的脸上停留了良久。“明路么?也好。在本王的王宫深处有一座枯园。那里寸草不生,万物凋敝,是一片被本王的意志所诅咒之地,没有任何生命能在那里存活。让它活过来,用你那份不讲道理的、能逆转枯荣的力量,让那片死地重新开出花来。这便是你的明路,也是你向本王证明你并非一件无用之物的唯一方式。”
“又是这种事?能不能有点创意?”路璐摇了摇头,从桌上起身,“在哪,带我去吧。”
白凛那源于最深沉痛苦的诅咒,那足以让神明都为之侧目的毁灭意志,在她眼中竟只是一件缺乏创意的无趣琐事,这比任何公然的忤逆,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刺痛。
“跟上。”白凛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便转身径直向着殿外走去。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扇布满了枯萎藤蔓的、斑驳的月洞门前。
门后没有鸟语,没有花香,只有一片被彻底扼杀了生机的绝望死寂。扭曲的枯枝如亡者伸向天空的嶙峋指骨,龟裂的土地呈现出毫无生气的灰白色。
“这里曾是月临最美的花园。”白凛的声音在这片绝对的安静中显得格外空洞,“现在,如你所见。让它活过来,或者,你与它一同腐朽。”
“还好,还有植物,只是都死了,”路璐看着满园的枯枝残叶,庆幸道,“我还以为你让我无中生有呢,那真是做不到。”
她又胡乱比划了一顿手势,虽然觉得并没有什么作用,但是架势是要的。
然后,那光便来了。
那并非温和的甘霖,而是一场蛮横的侵略,那股纯粹的生命力自她小小的身躯中悍然喷薄,如同一场绿色的海啸,瞬间席卷了这片被白凛诅咒了数百年的灰色疆域。
嫩芽撕裂了龟裂的地表,花苞在嶙峋的死枝上悍然绽放。
整个世界都在白凛眼前被强行地逆转了。
而路璐,这场盛大侵略的始作俑者,却在这一切刚刚拉开序幕的瞬间,悄无声息地瘫软了下去。她倒在了那片由她亲手唤醒的、正疯狂滋长的茵茵绿草之间,耗尽了所有力气。
白凛缓缓地向她走去,他停在她身前,垂眸看着她那张因脱力而失了血色的脸,和她身下那片因她而生的生机盎然的绿,这极致的矛盾让他无法忽视。
路璐就那样静静地躺着,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白凛立于她身侧,脚下是茵茵的绿草,鼻息间是陌生的、属于花与叶的芬芳。
这片由他最深沉的怨憎所凝结的死地,就这样被她用一种粗暴的方式强行治愈了。而代价,便是她再一次像一件耗尽了能量的脆弱玩具,在他面前停止了运转,真是麻烦。
白凛缓缓俯下身,玄黑的王袍拖曳在尚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草叶之上。他伸出手,动作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终究还是将路璐抱了起来。怀中的身子依旧是那般轻,没有半分长进。那股混杂着青草与阳光的味道,不由分说地将他那片由千年寒冰构筑的绝对洁净的领域彻底污染了。
白凛抱着她,转身向着那片过于喧闹的繁花之外走去。
路璐被轻轻置于床榻之上,那份属于凡人的温热自白凛臂弯中抽离,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芬芳。
寝殿内一室死寂,白凛静立于床榻之侧,垂眸看着路璐,那副脆弱到不堪一击的模样,与方才那股足以逆转天地的蛮横力量,形成了极致的荒谬对立。
枯园不是一座普通的花园,那是白凛亲手埋葬所有过往的冰冷坟冢,每一寸枯死的土壤都浸透了他最深沉的怨憎。他将它变成一片死地,便是为了向世界宣告,那个曾经的白凛早已死了。
而路璐,却用她那无知的善意将那座坟给刨开了。
一股夹杂着剧痛的怒火自白凛心底最深处升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他缓缓抬起手,苍白的指尖上凝结起足以冻结魂魄的凛冽寒霜。只需一下,他便能让这件麻烦的、不断失控的玩具,彻底归于寂静。
可他的手却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一件坏掉的藏品,便失去了所有的研究价值。
白凛缓缓收回了手,将那份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死死地按了回去。他转过身,声音穿透了这片死寂。“苍牙。”
黑影自他身后的角落里无声地浮现,单膝跪地。
“传幽兰。”
不多时,一道纤弱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殿门处。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背后那对半透明的蝶翼在殿内幽微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清辉。
“陛下。”幽兰屈膝行礼,声音轻柔。
白凛并未回头,只是用下颌朝着床榻的方向轻轻示意了一下。
幽兰莲步轻移,悄然行至床边。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萦绕着一圈柔和的浅绿色光晕,轻轻地悬停在了路璐的眉心之上。
片刻后,幽兰收回手,转身面向白凛,微微垂首。她那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困惑与惊异,甚至还带着一丝面对未知时的本能恐惧。她斟酌了许久,似乎在寻找一个能准确描述眼前这桩悖论的词汇,最终还是选择了最谨慎的陈述。
“回陛下,路璐姑娘的生命本源并无大碍。只是她的神魂……陷入了一种极深的沉寂,仿佛……仿佛是在孕育着某种臣无法理解的东西。”
“何时会醒。”
幽兰的头垂得更低了。“臣无法断言,此等情形已超出了臣的认知。或许只需静养,便可自行恢复。”
白凛缓缓踱步至床边,垂眸看着路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一件会自行损坏,又会自行修复,甚至连最好的药师都无法看透的玩具,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