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裂痕
“啊?你这么快亮身份干嘛?那你改变样貌的意义是什么?”路璐不解地问。
那熊妖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将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递了过来。
路璐接过,顺手递了一个到白凛面前,见他毫无反应,便自己咬了一大口,幸福得眯起了眼睛:“真好吃!”
白凛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用一道嫌恶的目光,将那件贡品连同她伸出的手,一同拒绝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意义?意义便是,本王想做便做了。何时需要向你解释?”
路璐似乎并未因他的拒绝而感到半分气馁,反而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那件微不足道的食物之上,脸颊因咀嚼而微微鼓起,像一只终于寻得了冬储松果的仓鼠。
真好吃。这三个字没有半分虚伪的奉承,只有纯粹源于口腹之欲的快乐。这份快乐是白凛在月临国最顶级的御厨精心烹制的珍馐中,都从未品尝过的味道。它廉价、粗鄙,却又鲜活得令人烦躁。
“不吃算了。”路璐把包子收回来,塞到了自己的嘴里,还没等嚼完,目光又被前面的蔬菜摊吸引了。她小跑过去,打量着那些陌生的蔬菜。
哎?这里有胡萝卜!
她拿起一根,向着白凛的方向用力挥舞着,像是在炫耀一件战利品:“把胡萝卜榨成汁,混在冰淇淋里就会有甜味了!”
那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嘈杂仿佛都褪去了。
白凛的世界里只剩下她那张因兴奋而泛起薄红的脸,和她手中那根刺眼的胡萝卜。
周遭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那根胡萝卜染上了最令他作呕的、属于被捕食者的卑贱味道。
白凛缓缓地走了过去,停在路璐面前,垂下眼,血色的瞳眸里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尽,只余下一片纯粹的冰冷,目光死死地钉在她手中那根肮脏的造物之上。“把它扔掉。”
“好吧……”路璐悻悻地放下了胡萝卜,小声嘟囔,“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吃胡萝卜。”
她很快便被旁边的水果摊吸引了注意。
而白凛,却需要用很长的时间才能将那股混杂着石灰与绝望的干涩味道,从记忆里重新驱逐出去。那份因她而起的烦躁与失控,正无处宣泄地在他心底翻涌。
就在路璐好奇地打量着一串通体漆黑的浆果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的身侧。
那是个极为俊美的男妖,一身绮罗,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妩媚,他的目光贪婪地胶着在路璐头顶那对霜白兔耳之上。
“这位小姐,”男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令人不悦的黏腻,“你这对耳朵可真是罕见的珍品,不知可否让在下稍稍触碰一下?”
说着,男妖那涂着蔻丹的修长指尖,便带着一股狎昵的意味向她的发顶探去。
“这位先生,男女授受不亲,耳朵也是不能乱摸的。”路璐一弯腰就躲过了他的手。
那绮罗男妖脸上的笑意凝滞了片刻,随即化作了更深的兴味。“在这蜃楼可没有那么多规矩,小东西,让爷瞧瞧,爷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男妖的手再次抓来,就在他那涂着蔻丹的指甲即将触碰到路璐衣袖的前一刹那,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悄然扼住了他的手腕。
是白凛。他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路璐的身前,将她完全护在了身后。
他甚至没有看那男妖,只是淡漠地垂眸看着被自己钳制住的手腕。他心中那份因胡萝卜而起的滔天巨浪正愁无处倾泻,而这个愚蠢的家伙恰好撞了上来。“你的手,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骼碎裂声响突兀地响起。
白凛松开了手,那男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着自己那只以诡异角度扭曲的手腕,踉跄着跌跪在地。
白凛这才缓缓抬起眼,用一种看待路边污秽尘埃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滚。”
那男妖狼狈地逃离了。
路璐迷茫地眨了眨眼,转过身,继续看着摊上的水果,问道:“老板,哪种水果是最甜的呀?”
那一刻,白凛感觉自己所有的威慑,所有的残忍,在她那份专注于甜味的坚不可摧的迟钝面前,都成了一场荒谬的独角戏。
那贩卖瓜果的蛤蟆精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浑浊的眼珠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白凛缓缓上前一步,并未理会蛤蟆精的乞饶,只是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重复了路璐的问题:“回答她,哪一种是最甜的?”
“对普通市民用不着这么凶吧……”路璐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说,“他们又没干坏事。”
白凛没有回答她那愚蠢的问题,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已然吓得魂飞魄散的蛤蟆精。
那蛤蟆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摊位上抱起了一只通体雪白、形如满月的瓜果,颤抖着高高举过了头顶:“回、回禀大王,是、是这个,雪见是小妖这摊上最甜的果子了……”
“拿上,然后离开这里。”这片混杂着尘土、汗水与廉价香料的污浊之地,白凛一刻也不想再多待了。
“好吧……”路璐拿起那只大大的雪见果,开心地跟上了他的脚步,“只要把这个榨成汁混在冰淇淋里,就会有甜味了!”
一步踏出裂隙,周遭的空气便重新恢复了揽星殿的清冷与孤寂。
可不知为何,当这片熟悉的洁净领域重新将白凛包裹时,他心中那份烦躁却并未平复,反而像是被那片短暂的喧嚣衬得愈发空洞。他意识到,用暴力与威严似乎永远无法真正掌控她。
白凛停在通往寝殿的白玉长阶前,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路璐怀中那只硕大的雪白瓜果之上。“本王要尝一尝。”
路璐对着他笑了笑:“当然要尝!”
她步入揽星殿,招呼月砂准备好工具,然后用刀小心翼翼地去除果皮,切成小块,再挤压出汁。她忙活了好一会,才收集了一大碗果汁。
路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献宝似的把果汁递给白凛:“做冰淇淋吧!”
白凛接过那只尚带着她指尖余温的玉碗,抬起手,将一缕极细的寒气自他指尖缓缓注入了那碗果汁之中。
澄澈的液体迅速凝结,化作了一捧精巧绝伦的霜雪冰晶,只是这一次那剔透的冰晶之中,沁入了属于雪见果的清甜。
白凛将那只玉器重新递回路璐面前。
“尝尝。”他的声音平直、淡漠,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这一次可有味道了?”
“大功臣先尝!”路璐拿起小勺,挖了一大勺塞进白凛嘴里。
冰凉的、裹挟着清甜之气的霜雪,就这样被她送入了他的口中。那触感、那味道,都陌生得让他心头一颤。那不是他所熟悉的属于冰雪的凛冽与空无,它是甜的。
然而,真正让他陷入一种绝对的错愕的,是路璐接下来的举动。
她竟用那同一只银勺,没有半分迟疑地为自己喂下了一口。
“这比我吃过的任何一个口味的冰淇淋还要好吃!清甜,不腻,无任何添加剂!”
这一刻,白凛感觉自己数百年与万物之间的绝对界限,被她用一只小小的银勺轻易地戳破了。
他看着路璐因那份甜意而幸福地眯起的眼,听着她口中那些他无法完全理解的赞美之词。
“那个……对不起啊……”路璐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你还吃吗?”
唇齿间那股清甜的余味尚未散尽,它不再是纯粹的味道,而是混杂了她的气息,变成了一种陌生的暧昧。
白凛将那只冰碗轻轻地放在了身侧的玉案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不必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
他站起身,玄黑的王袍无声地垂落,将方才那一瞬间的失序尽数掩藏。“将剩下的,都处理掉。”
语毕,白凛便转身向着殿外走去,没有再给路璐,也没有再给他自己,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