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肮脏的痕迹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堂堂月临之主,不会都没有亲过嘴吧?”
那一瞬间白凛所有的思绪都凝固了,只余下路璐这句荒唐的诘问在他空旷的识海中一遍又一遍地疯狂回响。
白凛缓缓地抬起一只手,苍白修长的指尖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颤抖,轻轻地覆上了自己的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那属于凡俗的温度。那不是一次触碰,而是一道无法被抹去的肮脏烙印。
以他为中心,一股足以冻结魂魄的寒气骤然炸开。
寝殿之内,那几盏幽蓝的长明灯火光狂颤,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光洁如镜的玄冰玉地面上,一层瑰丽而致命的霜花,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白凛那双血色的眼瞳里不再有半分玩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足以将万物都拖入其中的风暴。
“亲吻?原来,在你那个脆弱的世界里,这种交换彼此气息与污秽的举动,竟是如此寻常之事么?”
白凛向前踏出一步,直接踩上了那张本不应被任何人玷污的玄冰玉床。
“那么,本王现在回答你。”白凛一字一顿,缓慢而清晰,“不曾。因为在本王的疆域里,唇的作用从来都不是为了感受什么可笑的温度,而是为了撕咬与吞噬。”
“Nonono,”路璐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摇着头,“撕咬用的是牙,吞噬用的是喉咙。”她看着他那双因她的话而微微一滞的血色眼瞳,那里面没有被说服,只有困惑。这副不开窍的模样,彻底点燃了她那点好为人师的热情。
她捧住了白凛的脸,又亲了亲他。“嘴唇就是用来亲亲的。”
那一瞬间,他因暴怒而催生的足以冻结魂魄的凛冽寒气竟戛然而止。那正沿着玄冰玉地面蔓延的瑰丽霜花,停滞在了它最张扬的前一刻。
这一次的亲吻,不再是带着酒气的冒犯。它更像一个印证,一个温柔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真理,就这样轻轻地盖在了他那片冰冷的唇上。
白凛所有的威胁,他那套关于撕咬与吞噬的、用以自我保护的血腥法则,都在她这句天真的注解面前,彻底地崩塌了。
她不是在反抗他,她是在教他。用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教他一个他从未理解过的常识。
白凛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身体以一种僵硬又机械的姿态缓缓地撤离。
他退开了,一步、两步,直至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才终于停下。他没有再看路璐,只是微微垂下了眼,指尖无意识地再一次轻轻覆上了自己的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温度。
良久,白凛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彻底击碎后的空洞。“荒谬……”
路璐伸出两根手指,吻了一下,然后对着他挥了一下。“亲亲就是用来表达爱的。”
这是个白凛从未见过的轻佻仪式。
爱。这个他早已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剔除的词,就这样被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调,与方才那场亵渎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它不是在灼烧,而是在消解,消解他所有的戒备,他所有的暴戾,他那套关于背叛与伤害的血腥法则。
“爱?爱是弱者用来相互捆绑的脆弱锁链,在本王的疆域里它一文不值。”
“爱才不是什么弱者的专属,才不是什么廉价的东西……”路璐从床上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向白凛,眼神很亮,“爱是无条件的付出……”
她轻声地说着,然后走到了他的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是哪怕全世界都把你当成怪物,当成暴君,当成一座谁都不能靠近的冰山。也还是会有一个傻瓜愿意伸出手,笨拙地抱一抱你,告诉你,你这里其实也很冷吧。”她的指尖轻轻地点在了白凛心口的位置。
“爱不是让你变得软弱,而是让你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不用再假装强大的地方。是你可以把所有的伤口,所有的不安,都毫无防备地给一个人看。你知道他不会嘲笑你,更不会背叛你。它是你心甘情愿伸出手,让另一个人用她的体温,为你戴上的一副最温暖的手套,你再也不会觉得冷了。”
路璐收回手,摇摇晃晃地退了一步,带着几分醉醺醺的得意,对他下了最后的结论:“所以,它一点都不廉价。是你太穷了,从来没见过而已。”
穷,这个白凛以为早已被王权彻底掩埋的词汇,竟被路璐带着他无法反驳的真理,重新砸回了他的面前。它精准地击碎了他所有的骄傲,他所有的威严,他所有用以支撑着这具空洞躯壳的可笑伪装。
白凛缓缓地后退了一步,仿佛再靠近她一分,他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便会彻底碎裂开来。他没有再看她,只是缓缓地转过身,用他那僵硬的后背,对着她那双坦诚的眼睛。
白凛抬起手,殿门之外,两名侍从连滚带爬地奔了进来,匍匐于地,连头都不敢抬起分毫。
“将她送回揽星殿,然后清理此地。”
白凛并未回头去看那两个侍从是如何将她带走的,他只是静静地背对着那张被她彻底玷污的玉床,听着她那摇摇晃晃的脚步声一点点地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寝殿之内,陷入了一种深沉的寂静。
白凛绕开了那张床,踏入了御书房内。他走到案前,随手拿起一卷关于南境蜃妖异动的密报,企图用那些冰冷的文字来重新填满他那片已然化作废墟的识海。可那些字却在他血色的眼瞳里渐渐模糊、扭曲,最终都汇聚成了她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审判。
苍牙的身影无声地跪伏于白凛的脚下。
白凛没有看苍牙,只是重新将目光落回了那份关于南境的密报之上,仿佛方才的失序从未发生过。“南境的结界还剩下多少时日。”
苍牙禀报道:“陛下,南境结界之力日渐衰微,按此速度不出三月便会彻底崩塌。”
三月,一个关乎国运的清晰期限。
白凛本该立刻下达一连串的命令,调兵,布防,加固阵法。可他的识海之中,却只剩下一片被反复冲刷的白。
白凛挥了挥手,连一个字都懒得再说。
苍牙的身影再次融入了殿宇的黑暗之中。他一定很困惑,困惑于白凛这史无前例的沉默。可他什么都不会问,因为工具是没有好奇心的。
白凛独自一人,坐在这座由权柄与孤寂构筑的冰冷坟墓里。
良久,才终于从喉咙深处逸出了一声极轻的自嘲。
月临王宫的夜,于他而言是无尽的死寂。可这份死寂,今夜却在揽星殿的方向,被重新撕开了一道不该存在的的裂口。
侍从们将摇摇晃晃的路璐一路领回了揽星殿,但她的酒气仍未消散,竟独自一人走到露台上,迎着清冷的月光,模仿起记忆中玉兔精的模样跳起了舞,边跳边唱着那首属于凡俗戏文的轻快曲调。
“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是那圆圆的明月,是那潺潺的山泉,我像那戴着露珠的花瓣,甜甜地把你把你依恋~依恋~啊沙呜沙呜,沙里瓦沙里瓦~”
她的歌声混杂着不成章法的舞步,对那两名将她送回来的侍从而言不压于催命的魔音。他们此刻面如死灰地远远跪在露台的入口处,不敢离开,更不敢上前,只能将额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石砖之上,身体抖如筛糠。
然而,醉酒的欢愉终究敌不过身体最诚实的抗议,那不成章法的旋转让酒意瞬间寻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路璐突然弯下腰,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把自己的胃都吐出来。
两名侍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此刻见路璐突然呕吐,更是惊得险些昏厥过去。他们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动作间满是惊惶失措,用抹布胡乱地擦拭着地上的污秽,只想尽快将其从眼前抹去。
内室的月砂听到动静,顾不上恐惧,提着裙摆第一时间从殿内冲了出来。她的小脸苍白,眼中满是焦急,与那两个只知清理罪证的侍从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用自己那瘦弱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路璐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带着哭腔:“姑娘!姑娘您怎么样了?快……快随我进殿……”
月砂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路璐弄进了内室,手忙脚乱地为她倒来一杯温热的清水,用颤抖的手一点点地喂到她的唇边。
那一点温热的湿润,短暂地安抚了路璐空荡荡的胃,但这场毫无顾忌的发酒疯与随之而来的呕吐,已经彻底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与心神。她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最终那支撑着她的最后一丝清明彻底消散了。她皱着眉头,在月砂的搀扶下躺倒在床上,几乎是在沾到枕头的瞬间便沉沉睡去。
内室之中,只余下月砂一人。她没有睡,只是搬了张小凳,远远地守在路璐的床边。
殿内镶嵌于穹顶的夜明珠散发着清冷的光辉,勾勒出路璐沉睡的轮廓。
月砂看着床榻上的人,那双总是盛满了恐惧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担忧,还有一丝茫然。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路璐明明是去赴一场鸿门宴,回来时却带着一身属于陛下的霜雪的气息。
月砂伸出手,似乎是想为路璐掖好被角,可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却又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最后,月砂只是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了些,安静地守着这片被搅乱的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