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冰冷的混沌
路璐看着白凛。“要怎么找啊?你教我。”
周遭的空气仿佛已彻底凝结,不远处那几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宫人,牙齿因极致的恐惧而发出细微的叩击声。
白凛看着路璐那双因醉意而显得过分坦诚的眼睛,心中那片沉寂了数百年的冰湖,竟被这句不知死活的问话激起了一圈愉悦的涟漪。
“教你?好啊。”他覆在路璐手背上的那只手缓缓滑落,指尖如同一条巡视着自己领地的蛇,自她温热的手背,沿着纤细的手臂一寸寸地向上游弋。最终握住了她的手,用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牵引着它缓缓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之上。
“答案,不都在这里么?来,听一听。看看本王这颗心,究竟会不会为你跳动分毫。”
那份透过布料传来的、非人的寒意让路璐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她没有去听什么心跳,只是抬起头,用迷蒙的眼神看着他,像在自言自语般轻声地说:“好凉啊……”
她的另一只手覆了上来,两只手一起轻轻地按在白凛的心口,仿佛在努力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去温暖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怪不得你总是臭着脸……原来是冻的……”
白凛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得超乎了过往任何一次,那是一种被彻底颠覆的战栗。这句孩童般天真的呓语,为他数百年来的孤寂与暴戾,下了一个最荒谬也最精准的注解。
他低头看着那个试图用体温融化他的愚蠢凡人,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血色的眼瞳,在那一刻风雪大作。
在身后所有宫人那惊恐欲绝的目光中,白凛缓缓地弯下了腰。他的手臂穿过路璐的膝弯与后背,以一种近乎于掠夺的姿态,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横抱而起。
他抱着路璐,转身迈开脚步。玄色的王袍衣角在空中划开一道冰冷的弧度,将身后那片凝固着恐惧的世界彻底抛下。
路璐不仅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剧情,心满意足地轻哼了一声,顺势将双臂环上了他的脖颈,故作妩媚地笑道:“今夜皇上翻了璐小主的牌子。”
白凛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那前进的方向发生了偏转。他没有走向她那座偏僻的庭院,而是转向了另一条更为幽深的宫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他的寝殿。
他终于开了口:“看来,你是真的醉了。醉到连自己正被本王带去何处,都不知道了。”
“皇上……今夜可要好好怜惜奴家。”路璐的指腹带着凡俗的温热与酒后的潮气,轻佻地抚上了他的下颌。那份狎昵的触感,让他环抱着她的手臂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收紧了半分。
白凛缓缓垂下眼,血色的眼瞳里清晰地倒映出她那张不知死活的脸。“怜惜?在本王的语境里,怜惜是强者对一件易碎玩物的、最后的仁慈,是在将它彻底碾碎之前所给予的片刻喘息。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
这句冰冷的话显然不是路璐想要的台词,她脸上的醉意与媚态瞬间褪去,只剩下不加掩饰的扫兴。
“真没意思,这个皇上一点都接不住戏。”路璐假装拿起了对讲机,“换一个!”
白凛无法理解里面的含义,只能从她那轻佻的语调中捕捉到一丝将他彻底物化的亵渎。
他只是沉默着继续向前走,仿佛怀中抱着的,并非一个温热的活物,而是一件他必须亲自送往坟墓的沉重祭品。
终于,那扇由整块玄冰玉雕琢而成的殿门,出现在了长廊的尽头。
白凛用妖力将其无声地推开,一股混杂着霜雪与孤寂气息的寒意扑面而来。他踏入殿中,径直走向那位于殿宇中央的、由整块玄冰玉雕琢而成的床榻,然后松开了手。
路璐落在了那张冰冷的玉床之上,柔软的身体与坚硬的寒玉相撞,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那身素白的祭服在她身下铺展开来,像一朵即将枯萎的白花。
白凛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戏,演完了么?若是演完了,就给本王安静地躺着。”
“没演完!”路璐手忙脚乱地撑起身子,“我不安静!我安静不了一点!这几天憋死我了!”
她站在了白凛的床上,那张连月光都只敢投下三分清辉的玄冰玉床,此刻竟成了她登高望远的台座。
白凛竟未感到预想中的暴怒,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随着他的意念,那两扇沉重的殿门无声地缓缓合拢,将最后一道昏黄的暮光彻底隔绝在外,世界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张被路璐玷污的冰床。“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声音。那么,现在你自由了。”
白凛停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用那双血色的眼瞳静静地凝视着她。“在本王的寝殿里,你可以尽情地吵闹,直到本王厌烦为止。”
“这可是你说的啊!”路璐叉着腰站在床上,扶着他的肩膀,仔细地打量起了他。
这是第一次一个生灵,以这样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白凛。他没有动,只是沉默地任由路璐那双失焦却亮得惊人的眸子,在他脸上肆无忌惮地巡视。
“这便是你想要的高度?那么,站在本王的高度你又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个模样不错,脾气却很臭的人。”路璐说完,又思考了一下,“还看到了这个人没有秃头。”
白凛感到了一种深沉的错位感。她不是在挑衅他,她是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纯粹的无知,根本性地消解着他存在的意义。
“这就是你看到的全部?凡人的眼睛,果然只能看见凡尘之事。”
“那你想我看到什么?你也喝了那么多,你为什么不醉啊?”路璐弯下腰,身形摇晃着,几乎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肩上。那张因酒意而泛红的脸,就这样凑近到了咫尺之间。属于她的温热吐息,混杂着秋露之酿那微甜的酒气,瞬间侵扰了他周身那片冰冷的空气。
“本王想让你看见的是真实。看见你此刻正站在谁的寝殿,又是以何等卑微的身份,在对本王胡言乱语。至于醉,那是凡俗之躯因承受不住外物,而陷入的短暂混沌。”白凛缓缓地将视线重新聚焦于她的脸上,那双血色的眼瞳里是不会被任何事物所动摇的永恒清明。“而本王从不混沌。”
“从不混沌吗?”路璐坏笑了一下,然后凑上前,轻轻吻上他的唇,“现在呢?“
时间,连同白凛那颗从未为任何事物跳动过的心,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了,他的识海在那一瞬化作了一片被暴雪席卷的雪原。
他没有推开她,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那是一种超越了僵硬的凝固。
路璐很快便分开了,那点短暂的温热在他冰冷的唇上,留下了一片挥之不去的灼痛。
白凛缓缓地垂下眼,那双血色的眼瞳里不再有半分玩味,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沌。他凝视着路璐那张泛着潮红的脸,声音沙哑得不似他自己。
“你用你那凡俗的温度……”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被艰难地挤压出来,“在本王的永恒里留下了一道肮脏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