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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兔暴君

共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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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凡俗的利刃

天色未明,御书房内依旧亮着一豆孤灯。

在白凛面前的玄铁木长案上铺开的是南境的战报与布防图,他一夜未眠,指尖之下是关乎数万生灵存亡的朱笔批红,可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字字浸血的军情之上。

他缓缓摊开左手,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一张被他反复对折、已然带上了他体温的宣纸。将其展开,那三道潦草的墨线便再一次撞入他的眼瞳。

原来自己所有的威权、孤寂,以及用以隔绝世界的冰冷壁垒,在路璐眼中不过是如此简单可笑的几笔。这认知比南境十万蜃妖的威胁,更让白凛感到一种无处着落的烦乱。

他轻缓地将纸重新折好,随后拉开长案最内侧的一只暗匣,把画放了进去,与那些足以颠覆国运的机密文书并列一处。

他觉得荒谬,自己竟做出此等偷窃的行径。收回手时,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宣纸粗糙的质感,以及路璐身上若有似无的生者气息,那气息让他坐立难安。

别扭。这两字又一次在他早已习惯死寂的识海中回响。

白凛闭上眼,试图驱逐这无谓的烦乱,重新将心神沉入面前堆积如山的南境战事卷宗。

然而,这一夜,他终究是没能将那三道荒谬的墨线从识海中彻底抹去。

当天光自窗棂外透入第一缕微白时,那份烦乱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一夜未眠而更显沉郁。

而那份烦乱的源头,此刻正在揽星殿内迎来了新的一日。

路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夜好眠让她精神饱满。

她哼着不成曲调的歌,先去暖阁给凝露草浇了水,看着它们绿油油的模样,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早膳依旧精致得无可挑剔,路璐填饱了肚子,她才心满意足地踱到书桌边,想再欣赏一下自己昨日那幅大作。那可是她难得的灵感迸发,既精准又传神。

可当她走到桌边时,却发现她那幅得意之作竟不翼而飞了。

路璐转头问月砂:“你看到我昨天画的那张画去哪了吗?”

月砂正小心翼翼地收拾着书案,听到问话,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瞬间惨白如纸,砚台险些脱手,慌忙稳住后,盛满惊恐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四下乱瞟,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因极致恐惧而生的颤抖:“画……画?奴……奴婢不知!奴婢昨日清扫时,还……还在的!奴婢绝不敢乱动姑娘的东西!”

话音未落,月砂“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整个身子筛糠般发抖,哀求道:“姑娘饶命!奴婢真的……真的没看见……”

路璐将月砂扶起,温和地说:“我不是在问罪,只是问你有没有看见。不见了就算了,指不定被风吹走了,毕竟我们这连门都不让关。”

被扶起的月砂身子依旧僵硬,源于骨血的恐惧并非一句温和言语便能抚平。当路璐轻描淡写地将画的失踪归咎于风时,月砂眼中除了惊恐,又添了一层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茫然,在这座每一缕空气流向都取决于君王一念之间的揽星殿,哪来的风能吹走一幅画?

月砂猛地抬头,发出急促的“嘘——”声,不顾一切地伸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想要捂住路璐的嘴,急切地说:“姑娘!慎言!求您了……千万慎言啊!”

路璐拨开月砂的手,无奈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看你吓的。”随后,路璐开始寻找其他作画素材,她注意到了窗台上的白玉瓶,里面其他的鲜花早已凋零被月砂丢弃,只剩一支冰玫瑰。

她拿起纸笔,坐到窗台前开始临摹这朵冰玫瑰。

路璐画了好多张,却怎么也临摹不出它的神韵,她烦躁地把手中的纸揉成一团扔到脚边,抱怨道:“花怎么这么难画啊……”

御书房中的白凛,本想将心神沉入南境的战局,可耳边却总萦绕着路璐关于门的抱怨,还有那三道可笑的墨线。

他终是离开了那堆满国之重器的书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揽星殿殿门外,便听见路璐那带着烦躁的凡俗抱怨再次传来。

白凛推门而入,路璐并未察觉,她坐在窗前,眉心微蹙,唇角不满地抿着,脚边散落着一地被揉成团的废纸。

白凛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白玉瓶中的冰玫瑰上,那朵由他意志凝结的冰玫瑰在晨光下折射出完美的光晕,与周遭因她烦躁而显得格外鲜活的狼藉形成格格不入的对比。

他缓步走到路璐身后,玄色长袍带起的微风都带着清晨的寒意,轻声说:“那不是花。那是规矩,是静止,是你永远也画不出的东西。”

听到白凛的声音,路璐转过头来,并未立刻回应,只是歪着头,像是在认真地品味他话里的意思。

片刻之后,她那双本因烦躁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唇角也向上弯起了一道狡黠的弧度,将手中的纸笔递到了他的面前:“那你这立规矩的人来画吧。”

她竟敢将他,月临之主,视作一个可以随时接替她去完成凡俗游戏的画师?这已不是冒犯,而是将他从神座拉入她那片狼藉废纸中的纯粹荒谬。

白凛身后的空气瞬间凝结成无数细碎冰晶,角落里本就战战兢兢的月砂,此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

“你以为这是什么?一场可以随意交换角色的游戏吗?本王的力量在于凝结,而非描摹。在于创造规矩,而非遵守它。”

路璐仰起头,那双刚刚才亮起来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看好戏般的光芒,她将手中的画笔又向白凛递近了半分。

“大道理一堆,不会是自己也画不出吧?”

白凛竟被这不成体统的孩童激将法逼入无路可退的境地。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死寂后,白凛缓缓伸出手,用两根苍白修长的手指从路璐手中拈过沾着墨迹的狼毫,动作轻柔却带着神祇的优雅与冷漠:“好,磨墨。”

月砂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铺开上好的雪浪宣,又在砚台里一圈圈研磨松烟墨。

白凛静静立在案前,目光落在窗台的冰玫瑰上。

他心中清楚,路璐画不出它,是因为她只看到了形,而它的魂与骨是他构筑世界的冰冷秩序,是她那颗被温热情感填满的心永远无法理解的静止。

待墨色浓稠,白凛才缓缓将狼毫探入其中。

他提笔悬腕,落于纸上,那不是描摹,而是意志的复刻。笔尖划过纸面,留下的不是圆润墨迹,而是一道道锋利的线条。

须臾间,一朵与窗外别无二致的冰玫瑰便在纸上凛然绽放,甚至比实物更冰冷完美。

白凛搁下笔,发出玉石相击的清脆轻响,“看清了吗?你画的是花,而本王画的是霜。”

路璐摇了摇头,发出“啧啧”声:“你的画真是和你本人一样冰冷,一点温度都没有。”

“温度?那是什么?是凡俗花草转瞬即逝的枯荣?是生灵朝生暮死的挣扎?还是你脚边那堆因无能而生出的狼藉废纸?你所谓的温度不过是腐朽的别称。它短暂、混乱,且毫无价值。”白凛转身向殿外走去,“而我的世界没有腐朽,只有永恒。”

路璐自顾自地从地上捡起一团废纸,展开后在他身后晃着,问道:“你知道温度是什么吗?温度就是,我画这幅画的时候,心里是在想着什么的。我可能是在想‘啊,这个花瓣的弧度真好看’,或者‘哎呀,这里画歪了,真笨’。我画下的每一笔,里面都藏着我那个瞬间的、独一无二的心情。所以,它虽然画得很烂,但它是活的。”

路璐看向他那幅完美的作品,眼神里带着一丝纯粹的怜悯,“而你呢?你画它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想。你只是在复制,在炫技。你画得再像,它也只是一具漂亮的尸体。所以啊,你的世界确实没有腐朽,因为只有活的东西才有资格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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