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枪帮
郝大易让人从河边的芦苇丛中拉出一条小船,将受伤的国军士兵搀扶着上了小船。
郝大易这才带领队员沿着河边向南走去。
微山湖西岸,那一片片隆起的坟冢长满荒草,残破的石碑和歪歪斜斜的石马、石人散落其间。人和鬼比邻而居,活人的村落房舍和死人的土包坟冢星月相伴。那一条条通向村庄的小路,同样也连接着鬼神的世界。在湖西,乡村和坟地有的隔着几块田地,有的仅仅隔着条乡间小路。白天时候,乡村小路属于人,鬼神躲让着人;夜晚乡村小路属于鬼神,人要让着鬼神。
微山湖西岸,曾经是个神鬼莫测的世界。在父辈人绘声绘色的讲述中,鬼神的生活仿佛是一个反物质的世界,是湖西乡村现实生活的镜像,有时甚至比现实生活更鲜活精彩。我的童年一半在微山湖上度过,一半在湖西度过。湖西有首童谣:“太阳落,鬼下坡,逮着大人熬汤喝,逮着小孩捏窝窝……”或许是湖西地区乡下文化太低娱乐太少的原因,或许湖西人对未知神秘的向往,湖西乡下的鬼故事异常丰富多彩。鬼故事大都来自上辈人的叙述。孩子们躺在母亲的怀抱里,听母亲讲院子里游荡的“老猫”、水塘里的“蛤蟆娘”、野地里奔跑的“红眼绿鼻子”、专吃小孩的“马猴子”……小小的年纪脑子里就已经建立起了关于鬼神的条件反射。这些阴森恐怖的词语成为管束孩子们的神奇口令,只要喊一声“马猴子来了!”立刻会带给孩子们一阵莫名的恐惧,不管孩子们当时哭闹得多么厉害,马上停止哭泣,变得异常乖巧听话。
常居微山湖上的渔家,不仅生活习惯、人情风俗和陆上人家不同,而且他们的组织形式也和陆上差异很大。“船帮”是他们的主要组织形式,“船帮”又分为枪帮、罱帮、网帮、大船帮等。
罱帮以罱鱼为主。他们是渔民中最穷苦的。罱帮的渔家,一只小船,一副罱,一年四季在湖上飘泊。“一条小船八尺长,渔网片子当衣裳”是他们生活的真实写照。罱鱼是很苦的。罱鱼的最好时机,是冬天和早春。水冷,鱼儿不欢,蛰伏在水下,好罱。罱帮的人棹了小船,在刺骨的湖风中,一罱一罱,伸向冰冰湖中。水在罱杆上结了冰,手冻木了,极苦。只有在偶尔的比较暖的春阳里,罱鱼人才有一点好心境。罱鱼的船在湖面上排成队,排成雁一样的弯弯队,罱杆碰撞着船帮,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网帮是以网具捕鱼的渔家。网帮渔民,占微山湖渔民的多数。他们一般都有一只或好或坏的连家船,还有生产小船。他们用网捕鱼,下卡、下钩、扳罾、下漫篮、下丝网、下须笼……湖上各样捕鱼,各样劳作他们都会。在湖上,那一只只守候在箔塘子边的小船,下卡下钩的小船都是网帮的。网帮网帮是以网具捕鱼的渔家。网帮渔民,占微山湖渔民的多数。他们一般都有一只或好或坏的连家船,还有捕鱼用的小子。他们用网捕鱼,下箔捕鱼,下卡、下钩、扳罾、下漫篮、下丝网、下须笼……湖上各样捕鱼,各样劳作他们都会。在湖上,那一只只守候在箔塘子边的小船,下卡下钩的小子,都是网帮的。
大船帮有比较大的渔船,一般是一丈二以上的。他们以拖网捕鱼,或是运输为主。因船大,生活条件相对较好。捕鱼的时候,两只大船拖了帆鼓饱了风,只要一只小船跟在拖网后“倒袋”就行了。枯水季节,他们的船又可以载货,直下江南。
微山湖上的各帮,主要是由于生产条件的不同而相互结成。各帮的帮头,既是尚武之人,又是辈数较长的人,因为各帮大部分是同姓同宗。各帮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酷爱武术,帮主继承人的人选自然是帮内武功上乘之人。
“一溜十八塅,微湖四大帮”。一跺脚就能震动整个一溜十八塅的是“四大帮把兄弟”。“四大帮”帮主当年在闹义和团时曾歃血为盟,八拜为交,结为生死把兄弟。老大就是令人发怵的“马猴子”,叫马得龙,猴拳的传人,是枪帮的帮主。老二是南天祥,达摩剑的传人,人称“南天剑”,是罱帮的帮主。鱼鹰邵震方,洪拳的传人,人称“三晃膀”,是网帮的帮主。老四殷大满,螳螂拳的传人,人称“大满贯”,是大船帮的帮主,又是红枪会的会首。
就在湖东炮火连天的当口,湖西马塅的马家大院处于一片哀乐声声、泣哭阵阵的悲切气氛之中。
村民们相互传送着“马猴子死了”的消息,没有谁去关注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事变。
灵堂正中悬挂着马得龙的遗像,枪帮的人全部披麻戴孝,从马家大院一直排到村外。
此时,孙嘉运带着几名受伤的士兵跌跌撞撞地爬到湖西岸上,然后向不远的村子里走去。
他们经过村外的一条小河。刚从泥水中爬起来,突然就被一群身着重孝的枪帮的人围住。
孙嘉运手握短枪,命令士兵要闯进村子,枪帮的人呼啦一下,举枪拦住他们的去处。双方争执起来,不想被枪帮的人三下五除二打倒在地,缴了枪。
枪帮带头的叫马二孩,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国军大骂:“狗日的!想闹丧——简直是作死!”
孙嘉运挣扎着,不停地大喊:“我们是国军,你们还在这里出什么殡?湖东被鬼子占了,鬼子快打到这里来了,还不赶快逃命?”
马二孩:“孬种!鬼子都打来了,你们不和他们干,当逃兵,往俺这里跑啥?烧纸来了?”
一位士兵嘴里嘟哝着:“谁给你们烧纸?烧你妈的屁纸!”
马二孩:“骂谁?揍他!往死里揍!”
一阵拳打脚踢,那士兵眼看没了气。
一位士兵跪在地上:“老乡们,你们打死的这个弟兄打死了好多鬼子,他没死在鬼子手里,竟然被你们打死了。求你们别在打了。”
吴排长上前哀求马二孩:“我们也是为了抗战,无意路过这里的,冒犯了你们的长辈,饶了我们吧。”
这时,孙嘉运赶来,朝天鸣枪,大喊:“乡亲们,不要误会,弟兄们,都别动!”
枪帮的人忽地调转枪口对准孙嘉运。
吴排长正想反抗,被孙嘉运制止说:“我们找马帮主说话。”
马二孩冷笑道:“切,马帮主已经归天了,你到阴间里找他说话去吧。”
有人瞅着国军不注意,一溜小跑直奔马家大院,大呼小叫着:“闹丧了——有人闹丧!”
马家的大孝子马成仁听说有人闹丧,把手里的孝棍往地上一扔,从怀里掏出一把盒子炮:“奶奶地,谁敢在咱这一亩三分地里撒野?找死!”带人直奔村外跑去。
几个国军士兵已经被人马二孩他们捆了起来。接着,又要捆绑孙嘉运。
马成仁见正在捆的人是孙嘉运,连忙询问马二孩:“怎么回事?”并摆手让人把孙嘉运放了。
孙嘉运见马成仁一身重孝,吃惊道:“怎么这样?是谁过世了?”
马成仁哭道:“孙连长,自打你们那日过湖后,家父偶然风寒,回家后就咳嗽气喘,没几天就去了。”
孙嘉运闻言,也哭起来:“马帮主啊,马帮主,你一路走好啊!”。他此时已经不清楚是在哭马帮主过世,还是哭国军打了败仗,落得个如此下场。反正,他此时心里万分难过。当初,他带队伍过湖时,马帮主曾设宴为他壮行,过湖也是马帮主安排的船只,马帮主如今去了,他还能做些什么?
马成仁帮让人赶紧给国军士兵松绑。
孙嘉运哭了一阵,这才想起招呼:“弟兄们,走——给老帮主烧纸去!”
马成仁扑通跪地,忙行孝礼。
孙嘉运急忙搀扶起马成仁,带人向村里大步跑去。
马成仁悄悄吩咐马二孩:“把国军弟兄的枪收好,回来还给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