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撤退

台儿庄前线战场上，日军炮火猛烈轰击中国守军前沿阵地，中国守军某营指挥所被炮弹集中。指挥所内一片混乱。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压进来，指挥所里电话声此起彼，每个人都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脚不沾地来回穿梭着。

营长焦灼不安地来回踱步。

话务员神色紧张地站起来：“营长，孙连长电话。”

营长一怔，旋即冲过去，抓了电话：“喂，孙连长，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台儿庄外围葫芦山套里的一连阵地。

此时的连长孙嘉运军装破碎，满身泥泞，一脸的污垢：“营长，敌人正向我靠近！”

“一定给我顶住，掩护营部突围！”

“是！”

随着第一个雨点落在一排石条上，掩在石条背后，孙嘉运率领的士兵，每个人都屏气凝神地盯着不远处的日军阵地。

雨越下越大，士兵们背上的大刀叫雨水一浇，晶莹闪亮，愈发透出杀气，浓浓的雨幕把天地连在一起，除了哗哗的雨声，整个世界一片沉寂。谁都知道，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一场血战马上就要打响。

大团的云雾在空中飞窜，灰暗的天幕下，是延绵起伏的群山，一条小河绕山而流，群山和河流被雾气浸染，世间万物显得苍莽迷离。杂沓的脚步声，急促的喘气声，沙哑粗野的催促声，越来越强烈，在如梦如幻的景致背后似乎已经预示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和悲壮。

山垭口，闪出人影，一支送弹药的队伍在大雨里拼命狂奔。

几个小时前，中共运河县委接到通知，因为台儿庄战斗激烈，所有的正规部队都压上去了，一时抽不出人手，由县委派人负责把弹药送上去。

郝大易挺身而出，担起了往前线运送弹药的任务。

大家都扛着沉重的弹药箱，一个个累得已经呲牙咧嘴，上衣都敝开着，喘着粗气，一身的泥泞，雨和汗水混在一起，全成了落汤鸡，可都还在拼命地往前冲。

郝大易跑在最前面，后面紧跟的女县官员邵青莲，她的左肩上缠了纱布，显然是受了伤，身上的物件压得她气喘吁吁。

跑动中，郝大易拧脸问：“怎么样邵书记？”

邵青莲气都喘不上来了，可身为县官员，又不好意思说自己不行，唯恐其他的人笑话，硬着心肠说：“我——我还行！”

这时，张卓从后边追上来，郝大易喊住张卓：“你照顾一下邵书记。”

张卓一把将邵青莲身上的物件抢了过去。

郝大易停下来，抡了上衣，光着膀子，站在路的一侧，冲着众人喊：“兄弟们都快点，再加快点步伐，听枪声，阵地就在眼前了，再坚持一下。”

郝大易话音刚落，扑腾一声，队伍里有人滑倒了，那是刚参加队伍的战士郝小民。

郝大易一个箭步冲过去，一边冲着其他人喊都别停，继续跑，一边扶起郝小民：“没事吧？”

郝小民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了：“没——没——没事——”

郝大易说：“来，把箱子给我，你空手跑，快点。”

此时的郝大易一个肩头扛着一只弹药箱，可跑动起来依然步速不减。

郝小民显然已经累到极致了，看样子空手都跑不动了。

郝大易本来冲到了前边，可拧头一看，郝小民没跟上，折身又跑了回来：“郝小民，咋了？”

郝小民：“队长——我——我不行了，腿跟灌了铅了似的，实在迈不开步了，再跑，我的胸脯都要炸了。”

赵申这时跑过来骂道：“郝小民，你个软蛋玩意，你咋就这么怂包呢？还是个老爷们不？”

郝大易止了赵申：“好了。他确实是累了。”说着，从裤兜里拽出一条绳子，往郝小民的腰上一拴，将绳子的另一头往自个的肩上一搭，喊一声：“郝小民，跑啊！”

郝大易扛着两箱弹药，又拉着郝小民，如此超负荷的情况下，还是跑得呼呼生风，惊得其他人瞠目结舌：“靠，咱队长毕竟是练过的！”

大家叫郝大易这么一煽乎鼓动，一个个立时精神抖擞起来，小老虎似的又嗷嗷叫唤着狂奔起来。

郝大易带领游击队，在的引导下，穿越葫芦山套，来到一连阵地的左侧。

此时，十几个日军已经偷偷从一连阵地的左侧摸进。

一连阵地腹部受敌，中国军队士兵不断倒下。

郝大易、赵申等正好从侧面插入，将这股将要进入中国守军前沿阵地的十几个日军歼灭。

日军正面发起了攻击，连长孙嘉运士兵坚守阵地，以死相拼，打退了敌人无数次攻击。

邵青莲带领县大队人员赶到离阵地不远的山村医务所，指挥抢救从前线抬下来的中国军队伤员。

医务所被炮火击中，邵青莲指挥大家掩护医护人员与伤员转移。

郝大易等人很快进入一连阵地参战。

连长孙嘉运喝道：“你们是哪里来的，赶快给我离开。这是打仗，不是凑热闹的！”强令郝大易等人退出阵地。

突然，“嗵——”地一声，一发炮弹，撕裂雨幕，不远处一座本已摇摇欲堕的石屋轰然倒塌。倾刻间，整个阵地硝烟弥漫，冲击波受到石条的阻碍，其响声听起来，撕心肺肺。

密集的炮轰之后，鬼子的步骑兵开始进攻了。

一连阵地上，数不清的炮弹落下，瞬间炸开，密集的子弹蝗虫似的飞来，打在石头或者金属上，叮当声响，火花飞逬，中弹者发出惨叫，挣扎着倒下。

“呛啷”一声，孙嘉运也顾不得郝大易他们了，抽出背上的大刀：“弟兄们，跟小鬼子刺刀见红的时候到了，跟我跟冲啊！”喊着，从瓦砾堆里的一跃而起。

“冲啊！”一连官兵齐刷刷地举着大刀，发一声喊，冲出阵地。

眨眼工夫，两军混在一处，天地之间，杀声一片。

阵地前方，到处是炸飞的钢盔，损坏的枪支钢炮，断柄的手榴弹，被炮弹击中的士兵的残肢，横七竖八地躺着。由于长时间的吃不好睡不好，再加上连续作战，一阵厮杀之后，国军兄弟们的体力开始不支，可鬼子们却像潮水一般，前一队倒下，后一队又会蜂涌而至，一波接着一波。

此时，中国守军的多处防线在节节被压缩。

炮弹炸开，碎石尘土弥漫。枪炮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大刀的撞击声，人员的惨叫声，混在一起。

孙嘉运不得不对着电话大声喊叫：“营长，再这样下去，一连要打光了！是退是守，你快点想辙啊——”

对方电话里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你要——死——守——”

这时的孙嘉运，语调几近哀求：“营长，事到如今，我只有一个请求，补给的弹药到底什么时候给我们送上来？这一次鬼子来势凶狠，再这样死磕，没有弹药不行啊，恐怕兄弟们拼光了也保不住阵地！”

电话里换成了另一个声音，吼道：“孙连长，一营长已经殉国了。你给我听着，我是你的团长，你给我少废话，你们一连必须固守待援，坚守到最后一分钟。这是命令！我再说一遍，有胆敢擅自撤退者，就地处决！”

话说到这份上，孙嘉运的心算是凉透了，一点点幻想都没了，握着电话怔了好久，才道：“营长，我听你的，如果阵地失守了，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小鬼子踩着我们的尸体过去。”

营指挥所内。

营长握着电话的手开始有点发抖，他只好命令指挥身边的人员：“撤——”然而，一切都晚了，此时，又一发炮弹打来，团指挥所轰然倒塌。团长倒在血泊中。

一连阵地后面的掩体内，女话务员莫玉瑶背着微型电台在一个弹坑里躲避着。

日军连续炮击一连阵地，孙嘉运手下仅剩几名伤兵，无力迎战。

湖东战场很快被日军控制，国军一部正从台儿庄前线向西南撤退。

郝大易见状，对孙嘉运说道：“别的阵地都没人了，这个地方地根本守不住，你们也快撤吧。”

孙嘉运垂头丧气地：“就剩下几个受伤的兄弟了，看来我们走不了啦，你们快离开吧——”

炮声停止了，莫玉瑶从一个弹坑里爬出来，刚站起身，一颗子弹飞来，微型电台从她的肩上滑落下来。

郝大易快速绕过去，跳进弹坑，背起莫玉瑶。

这时，华子新带人过来，对郝大易道：“大队日军正向这边包抄过来，你们几个快扶着受伤的国军兄弟撤离，我带其他队员掩护，吸引日军。你们快速赶到运河边去。”

孙嘉运见状，也只好听从华子新的安排。他对身边的几个国军士兵说：“走吧——”

郝大易带领伤员，来到运河边，这里已有队员在接应。

郝大易对孙嘉运道：“你们是跟我们走，还是去找你们的队伍？”

孙嘉运道：“我们是军人，跟你们走算是怎么回事？我们现在要去湖西。”

郝大易若有所思，于是一拱手说：“那好吧。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孙嘉运也拱手道：“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