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月下谈心
一个被视为冷酷、沉寂的神灵动了凡心会如何?
是不顾一切地去爱?
还是会如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或不曾意识到般从容镇定?
或是会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后酿成苦果?
亦或者直接黑化,变得腹黑而残忍,毁灭自己的同时也毁灭一切?
或是淡淡地表达,只把一切挂在心上,完全不在行动上显露,又明显区别对待?
除了苦主,谁又会知道呢?
山林中风声呼啸。
皋萧上神乱着步子穿行在山林间,他走过的山路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虫吟不敢鸣叫。
飞禽窝缩在树杈间的洞穴里,不敢轻动,生怕一点响动就会触发皋萧上神冷酷面容下,隐藏的杀意。
“我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
皋萧上神低声质问。
“刚我到底干了什么?怎么凌伦一句话,我就控制不住了?”
“难道我真的那么想吗?将一个阴魂变成自己的私有物品,那有意义吗?”
皋萧上神低语,盘绕脑中的种种想法拉扯着他的神经,让他未曾注意过脚下的路,也未察觉从越过环绕千年古木所设的结界后,他身边一直有个嘴里咂吧着、吃个不停的神灵跟着。
直到掩映在密林深处的青瓦建筑时隐时现,跟着皋萧上神的神灵,突然伸手拉住皋萧上神。
皋萧上神才恍然回过神。
“君翳?你不是说要离开一阵吗?怎么会跟在我身后,你跟着我多久了?”
“从你跟荼垒他们分开就一直跟着你了。”
云雨水神君翳继续咬着山果,嘟囔道:“我叫你了,可惜你不知神游什么完全没理我。可我有事又不能不跟你说说,所以才一直跟着你,想看看你何时能发现。”
皋萧上神不解。
云雨水神君翳装起山果,神色肃穆。
“但我不想再去你住处,只好在这拉住你了。”
“再去我住处?你去我住处了?”
皋萧上神一眼抓住关键!
“对的,我本来不想去的,但实在想去看看被你带走的金乌化出的器。”
云雨水神君翳忽地看了眼掩映在密林深处的建筑。
“这也正是我想跟你说的事,我在你住处看到了一个身披血色嫁衣的女人。那女人一眼可见是个自我了断、未得善终的阴魂!她是谁?怎么会在你住处?”
皋萧上神一惊。
“你看到她了?然后呢?”
“然后……她就一直坐在你住处的门口梳理长发,面容诡异,还自言自语。”
云雨水神很是纯真,眸色显露出了对所见的疑惑,与对皋萧上神家中藏有血色嫁女的好奇。
“我说你要金屋藏娇也挑挑对象哈,怎么品味会这么独特?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啊,说真的,怪吓人的。”
皋萧上神快步朝前,完全不理云雨水神君翳。
云雨水君翳没见过皋萧上神如此,忙追上去又问,“你这是怎么了?那女鬼不是你藏的?”
“她是你好奇的金乌化出的器。”
皋萧上神脚步越发急迫,却又回头对着纯真的云雨水神解释。
云雨水神恍然一惊。
“真假?哦,这么说就正常了!那我就不再跟着你了,省的到你住处没看到热闹,自己倒遭了殃。这个给你,可要好好收着哦。”
云雨水君翳丢给皋萧上神一个镶嵌了金丝的卷轴。
皋萧上神看到缠封上的名讳,蓦地停下,朝君翳愕然问道:“你怎么弄来的?”
“喜欢吗?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呢!以后就是绝迹了。”
云雨水神有意缓解皋萧上神紧张的情绪,以让肃寂的山林能尽早恢复如常。
“哎,如今的世道不似以前了,现在的活人若是不信有轮回、笃信唯物的话,他们生命逝去就永远消逝了。”
云雨水神忽地显露出了活人才有的悲伤。
“尤其是堪比人神的活人更是如此!皋萧啊,你不要太苛责于己,说到底神也会神灭,一切都在变,你有变化,未必不是好事!我走了,我们以后再聚哈。”
说来好笑,云雨水神君翳能看见嫁女樱禾算是枝楔故意的。
她等不来皋萧上神解除结界,便自行破除了封禁她的房间的结界。
她来到楼下,借着散落的月光,于暗夜中,意外从门口的落地窗玻璃中,看到了变了样貌的自己。
她起初很惊讶,完全不知道她的身体是何时发生了变化。
她疑惑地揉脸,拉扯身上的红色嫁衣时,突然听到有人跟她说话,问她是谁。
枝楔恍然想起金乌融体时见过的千万世。
她刻意定了神后,反问道:“你叫什么?我们是一体的,我叫枝楔。”
“枝楔,名字真好听!我叫樱禾,怎么不见萧郎?”
枝楔被樱禾极其温柔的说话声调触动,刚要感慨,却听到了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她反问,“萧郎是谁?”
“萧郎就是我的萧郎啊,可那人却说他不是我的萧郎。”
枝楔从落地窗里看到红衣嫁女掩面要哭。
她忙摆动手臂,试图改变看到的红衣嫁女的悲伤。
但没用,主导她身体的是红衣嫁女樱禾。
“你别哭,快告诉我你的萧郎长什么样?我帮你教训教训他,让他对你好点。”
“萧郎啊,他清俊硬朗……前几天,我还在这见过他呢。”
樱禾掩面,害羞地浅笑。
枝楔歪头愕然。
“不会吧,你说的萧郎是皋萧上神?怎么他会是你的萧郎?”
听到这话,樱禾脸色立刻变了,着急间,还难掩慌乱。
“你也认识我的萧郎?你……你们是……是什么关系?”
枝楔听出了樱禾的慌乱,就好像是新妇突然听到新婚的丈夫除了她之外,心里还有别人那般。
她赶紧摇头。
“你别这副可怜兮兮的悲伤的表情啊,我跟他没关系。不过皋萧上神怎么会是你的萧郎?他可是不近人情的神灵啊。”
“我的萧郎不是神灵,他只是个武将,却是最出色的武将。”
樱禾兀自低语,满眼都是对她的萧郎的崇拜。
枝楔缓缓神,慢慢理清所有的关联。
她看樱禾嫁衣款式,她应该来自遥远的古代,但具体是哪一朝代,她有点摸不准。
樱禾又和她一样是阴魂,也就是说她所说的萧郎是过去世代里和她一样的活人。
只是跟皋萧上神长得像,被樱禾错认成了她的萧郎。
“怎么皋萧上神没跟我说过,我还能化出别世的样貌呢?”
枝楔疑惑着,突然察觉有携带着陌生气息的神灵靠近。
她立刻转换了话题,告诉樱禾有人来了,她们来吓唬吓唬他。
樱禾开始不太愿意做这种吓人的事,但看枝楔兴致特别高便顺从了。
枝楔告诉樱禾让她坐在门口梳理头发,不要在意周围动静,她们继续说话。
等她们吓到了神灵,她再跟她说。
不出所料,云雨水神君翳现身了。
他看到了诡异的红衣嫁女在皋萧上神家门口瘫坐着,诡异地梳发,恍然一惊后便跃开跑掉了。
“走了吗?”
“哈哈,走了。对了,樱禾,你是怎么死的?”
枝楔突然脑抽,话说出口就后悔了。
她过去的千万世还能怎么死,不都是自陷而亡吗?
她可是早就知道的!
她忙看已回了月光下的樱禾。
樱禾面色沉寂,好久后才回了句,“悬梁自尽。”
“对不起,勾起你不好的回忆了。”
“没,我已经接受了。萧郎是出门了吗?”
“对的,那我能再冒昧地问一下,你和你的萧郎发生了什么事吗?你穿的是嫁衣吧?”
樱禾含笑的脸忽地变成了哭脸。
枝楔从樱禾樱桃般的小嘴张合间,得知了一个极其悲伤的故事。
只是她不懂。
樱禾是无奈之下才自杀的。
她的萧郎一死,为何她就背上了克夫的罪名?
还终身不得跨出闺门半步!
而她的家族又为何会因此也承受着不该有的苛责?
她只听到了樱禾说,若是她殉情而死,不仅能保全她与她的萧郎的情谊,还能救下两个家族的名声与前程。
没有人逼她,是她自己选的!
可她选后,魂灵出窍才知道父母有多心疼她,哥嫂弟媳又有多替她惋惜。
她其实是有选择的!
萧家已接受她作为过世儿子的新娘,嫁入他们家。
她以后可以作为过世的萧郎的夫人,在萧家生活。
可她却选了最痛苦的那种!
她后悔了,徘徊着入了地府,却也找不到萧郎魂灵,被迫又转生入世了。
“所以说你一直想再遇到萧郎?”
“嗯,可他说他不是我的萧郎,说我已是阴魂,不该留恋过往。可我不知道我不念记着萧郎,我又该记住什么,又该去往何处。”
枝楔不懂世间的情缘。
她也不知该用什么话宽慰樱禾。
可她看不得曾是她的樱禾那张悲苦的脸。
“我来帮你吧,顺带你也帮帮我。”
枝楔想离开。
而最好的办法,就是皋萧上神心甘情愿地放她走。
尽管她也不知道为何樱禾会认皋萧上神为萧郎,但既然她认了,皋萧上神没说不是,那就有戏。
到时樱禾遇了她的萧郎!
而她呢,借机脱了躯壳,得到她想要的自由,多好!
“你能帮我?”
枝楔透过樱禾操控的躯体,发出一声兴奋的笑声。
“当然,不过要你配合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