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无用：微光显影与半成佛
A4纸般大小的屏幕上闪出连续不断的刺目红光——分布诸方地域的近百个孩童的档案上接连跳闪出显眼的红色惊叹号！
那冷冽的红光在转世弥勒转世弥勒齐知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疆界，却映照不出他难以揣测的佛家心境。
矗立一旁的恶鬼王，刹那间仿佛看见具象化的黑暗从他经手记录的长大的孩童心底爬出，攒动着，正将那些长大的孩童们吞噬。
这一刻，恶鬼王彻底明白：所谓的佛渡众生从来不是佛的掌心释光，给予众生光明；而是亲自俯身，拾起人世间坠落的每一粒微尘，将其翻阅，分析，掌握！
那电子屏里奔涌出的数百个数据聚成的洪流，恰是转世弥勒齐知用三十七年光阴编织的连结之网——他，恶鬼王记录下的每缕可能凝结的黑暗，都成了织网上承托生与死的暗色绳结。
“小哥哥！”转世弥勒的声音带着奇异的颤音，“我们一定抓住每一个节点上闪现的……”
转世弥勒齐知余音未落，便被屏幕上传来的一声警报声淹没。
天空雷声暴起，大雨瓢泼而落。
猝然的变故令恶鬼王骤生不安，“齐知，你刚说什么？”
大雨打落在转世弥勒与恶鬼王的周围，尽管他们未被骤落的雨水打湿，但上天猝然而生的异象，好似在提醒他们注意天道。
“暗域与之有了共振，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转世弥勒说完，收了电子记录，霍然起身，拉住茫然的恶鬼王，便向离他们最近的第一个撑不住的‘长大的孩童’奔去。
暴雨雷声中，恶鬼王心神渐渐稳定。
他紧随转世弥勒齐知的步伐，却也忍不住再细问一句：“齐知，你刚在说什么？”
转世弥勒齐知不回头，亦不回应。
直到他们彻底远离暴雨雷暴区，天边现出次日凌晨的微光后，才恍地停下。
转世弥勒齐知隐身，扯着恶鬼王矗立在繁华都市的繁华路段的十字路口。
他们对面，有一个面容沉寂的女人，她怔怔地低头看着脚下不远处的斑马线，攒紧的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着！
“是她吗？”恶鬼王扯开转世弥勒齐知，悄声问，又忍不住再确认一句：“她是要寻死吗？在这车少人少的十字路口？”
转世弥勒齐知侧脸，对着恶鬼王嘘了一声，却完全不回应恶鬼王的问话。
恶鬼王心有不快，抬眼再看向对面的时候，刚见的女人突然转身，从红绿灯的等候区离开，径直沿着空荡的公路往远处去。
转世弥勒齐知叫了恶鬼王一声后，立刻跟了上去。
恶鬼王诧异又不解。
等他们再追上女人的时候，女人正站在医院的门口朝里面看。
转世弥勒齐知突兀地来了句：“这里是精神专科医院。”
恶鬼王一愣，原来那长大后撑不过去的孩童也意识到她可能生病了。
然而，女人并没有进去。
她在医院门口附近的公交车站坐下，一直坐到第一辆公交车始发至此，身边人群攒动，她才起身，再次离开！
“她到底要干嘛？想死又不想死的，我们究竟在等什么？”
恶鬼王问转世弥勒齐知，转世弥勒齐知仍不回应，指着突然在下一个路口上了一辆网约车的女人，急道：“快跟上。”
恶鬼王见状，夹起转世弥勒齐知，一跃便隐身跳上了网约车的车顶。
却在那一刹那，正常拐弯的网约车被一辆突如其来的货车撞飞。
恶鬼王反应迅疾，他本要夹着转世弥勒齐知跳开，不料转世弥勒齐知竟挣开他，径直穿入被撞飞的网约车，环抱住了车里系着安全带却仍受了巨大冲击的女人。
在那一瞬间，从女人身体里窜出来了一粒闪着黑色光芒的微尘。
转世弥勒齐知朝恶鬼王喝叫道：“收住那粒微尘。”
恶鬼王应声而动，身形如幽灵般从网约车内闪过后，那粒闪着黑色光芒的微尘粒子落到了他的掌心。
转世弥勒齐知见状，缓缓松了女人，女人神色释然，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刹那间，路口人声躁动，警笛长鸣。
恶鬼王握住掌心里的微尘，凝视着翻飞落地的网约车，心有不忍地问转世弥勒齐知：“她死了吗？”
“小哥哥觉得呢？”转世弥勒齐知竟反问恶鬼王。
恶鬼王凝视着混乱的路口，看那车祸惨状，怕是女人难有生还的机会，“应该活不了了。”
他心头莫名一悸。
那女人闭眼前释然的神情与怀抱住她的转世弥勒齐知，竟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姐姐情噬后的决然表情，还有……还有那个一直与姐姐牵绊最深的身影——皋萧上神。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这是什么，它怎么闪着黑光？”
恶鬼王摆脱缠绕心头的念头，疑惑地摊开掌心，强行将思绪拉回到眼前——黑光包裹的微尘粒子颤动着，正急切地想要飞离他的掌心。
“它能带我们找到姐姐？”
转世弥勒齐知微微一笑，悄然从恶鬼王摊开的掌心里捏走了微尘粒子，小心地将其放进了一个他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来的、香囊状、漏网般的带金色松紧的布袋子里。
“这是撑不过去的孩童自小到大、心底暗处累积下的情绪微粒。”转世弥勒齐知晃动着在袋子中仍蹿动不止的微尘粒子，“这个混合了不被看见的痛楚与晦暗的不甘……接下来，我们还要收集更多这样的会自动飞向地府暗域的微尘粒子。”
转世弥勒齐知微微地呵笑一声，“等收集够了，这些微尘粒子会化成微光，自动飞向暗域，映照在暗域至黑之中，可能会帮我们将融于黑暗的情噬枝楔显影出来。”
“怎么是可能？难道还会显影不出来？”
三十七年过去，恶鬼王已太过敏感，他已无法允许丝毫的不可能！
转世弥勒齐知看着恶鬼王眼中灼灼的不安与不容丝毫差错的要求，终是直白地解释道：“小哥哥，童稚之心所生的恶念，看似微小如尘，然而其源于人心最根本、最无伪的本源。这些未被消解亦未被照见的阴暗情绪微粒，甫一脱离尘世与那肉身之躯，便与暗域——那积聚着万古以来，芸芸众生心底至暗之念的世之暗处——形成了同源共鸣。”
他指尖轻点恶鬼王空荡的掌心：“那每一粒微尘粒子都将本能地趋向那暗域的本源！当千百粒这般凝结了童真时代便扎根生长、最终吞噬了本主的黑暗粒子齐聚暗域，其共鸣之力，便会在那片至暗混沌中震荡、交织……”
转世弥勒齐知的语调带着佛家揭示佛谕时的澄澈：“在其同频共振之际，于暗域那无光无相的虚空中，便会硬生生撕扯并凝结出业镜本相，除映照出人心暗处最深沉执念外、亦能显影最绝望且沉沦于暗黑的情噬枝楔！”
转世弥勒说完，淡淡地看着恶鬼王。
几秒后，他悄然将袋子收起，对着恶鬼王肃然道：“我们还是先收集完微尘粒子吧，恶鬼王大人！”
转世弥勒齐知突然如此称呼恶鬼王，恶鬼王微微诧异。
可他心中的疑惑并没有因此消减，但他看转世弥勒的态度，显然还有更深不解潜的暗喻。
他只好点头，“行，抓紧时间！下一个是谁，在哪？”
转世弥勒齐知抬脚边往前走，边掏出电子记录，上面百十个长大后撑不住的孩童的档案按照距离与撑不住的崩溃时间排列，已交织连缀成了一张巨大的地图。
就在他们身在的城市里就有一二十个，下一个就在他们往前走去的大厦里，是个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恶鬼王不再多疑而慌乱，他一步步地耐着性子，紧紧跟随着转世弥勒齐知。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在城市中心冰冷的玻璃幕墙之后。
他们悄无声息地穿透顶层办公室的墙壁。
一个西装革履、鬓角微白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繁华都市令人眩晕的灯火。
他手中紧握着一份文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空洞地望着脚下的明暗交映的深渊——他完全没有歇斯底里，周围只有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死寂。
转世弥勒齐知没有靠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恶鬼王也屏息凝神。
忽然，男人发出一声极轻、几乎被空调风声吞没的嗤笑，肩膀便微微地塌陷了下去。
就在那份支撑彻底崩塌的瞬间，一粒比十字路口女人身上更浓郁、更沉重的黑色微尘，裹挟着压抑多年的疲惫与绝望，自他心口缓缓渗出。
恶鬼王如法炮制，挥手间，迅捷地将其抓入了掌心。
这一次，恶鬼王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粒微尘粒子传递来的冰冷重量。
他仿佛托着一块沉甸甸的、被磨光了棱角的黑铁。
等他再朝男人看去时，男人猝然倒地。
转世弥勒齐知走来，默默地从恶鬼王掌心里捏走了微尘粒子，迅速放入了布袋。
他们沉寂无声地转身离开，马不停蹄又赶着去寻觅更多的微尘粒子。
然而，每一颗微尘粒子的获得都需要时间，看似只有几百个长大后撑不过的孩童，却也悄然间耗去了他们十多年的光景。
漫长的追寻里，恶鬼王偶尔会想起绝望而沉寂地离开的皋萧上神，疑惑域内外神魔博弈后，他为何那般不告而别？
如今又是否如转世弥勒齐知佛谕所示，也在期待着姐姐借由散落在这芸芸众生心底暗处的微尘粒子显影而归的身影？
恶鬼王曾想过去寻他，但转世弥勒齐知未提，他也怕扰了上神清修，更怕他问……而他却寻不到任何线索，反而更绝望。
这对皋萧上神不该有的牵绊，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只在恶鬼王心底漾开了无声的涟漪。
而他也在奔行间隙里，私下遣派了鬼族精灵，确认了被收集过微尘粒子的孩童状况——他们无一存活！
如今，半个世纪都过去了，恶鬼王连转世弥勒所说的地狱暗域都不知在哪，手上似乎还沾满了可怜孩童凄惨离世的血。
但好歹他们终于收集够了所有微尘粒子，他也是时候，该问一下转世弥勒接下来要怎么办了！
转世弥勒齐知早料到了恶鬼王的心急，在他将电子档案中的所有孩童的记录交接给一同出现、来自地府的凌伦与月老后，他引着恶鬼王到了西方一个人迹罕至的山林。
他在广阔的山林里精准地寻觅到了一棵极其茂盛的龙华树，安然坐定后，将收于怀中的装满微尘粒子的金色布袋子递给了惶然不解的恶鬼王。
“恶鬼王，我将在此龙华树下半成佛。”他眸色深沉地凝视了一眼恶鬼王手中的金色布袋子，“待我自灭形体，佛光初现，魂灵飞升后，请将此袋中的所有微尘粒子放飞。我将追随它们先行一步，前往暗域。”
恶鬼王听转世弥勒齐知说要半成佛时，心中欢喜，却不料转世弥勒自灭形体半成佛，竟是为了追随微尘粒子前往暗域。
他怎么能独自前往，不带他一起？
“那我呢？”
恶鬼王猝然攥紧金色布袋子，不满地质问转世弥勒齐知。
转世弥勒齐知眼睑微垂，沉寂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容，“小哥哥曾问我难道显影还有不成之事，为了让微光定然显影出融于黑暗的阴魂枝楔，我们还需依靠与情噬枝楔有强烈羁绊的存在。”
转世弥勒齐知眸色深沉。
恶鬼王蹙眉凝视，焦急地等转世弥勒言明。
“那强烈的羁绊其一是你，但我们还需要另一个重要的羁绊！”
恶鬼王恍然，忙问：“另一个羁绊？是谁？”
“皋萧上神！”
转世弥勒语调深沉，恶鬼王愕然间，却也似明晰了所有——当然了，除了他外，只有皋萧上神与姐姐过往的多世有牵绊，他们之间的羁绊自然比他深远太多了！
“你要我做什么？”
“待我追随微尘粒子遁入暗域后，请快去深潭找皋萧上神！”
转世弥勒的这个嘱托很容易办到。
恶鬼王捏起金色布袋子的线绳，做好了放飞蹿动不止的微尘粒子。
当然，他也凝眸看向转世弥勒齐知，回应道：“好，我准备好了，等放飞了微尘粒子，我立刻去深潭找皋萧上神1”
转世弥勒微微点头，对恶鬼王的回应很是满意。
他眼眸流转间，却暗藏着不被恶鬼王察知的内情：情噬枝楔从来不在某个孩童体内——当千百个独自长大的孩童心底暗藏的黑暗凝结成微尘粒子，冲入暗域，在暗域业镜中交织成网，现出光影时，人心至暗的暗域深渊本身就成了情噬枝楔显影的暗室。
转世弥勒龙华树下半成佛，他要寻觅的，是微光显影的刹那：早在第一个微尘粒子形成之际，融于黑暗的情噬枝楔便在众生心底的暗处睁开了眼。
而当百十个暗藏人心的至暗飞入暗域刹那，正是情噬枝楔显现身影的关键时刻！
错过了，他们就再也寻觅不到流转入至暗人心里的情噬枝楔了！
只见转世弥勒微微闭上眼，双手安然地放在盘坐的腿上，唇齿微动，默诵真言。
随着他唇齿间无声的真言流淌，异象陡生——齐知那具凡俗的稚幼躯壳渐渐变得通透，仿佛有温润的金色佛光自他血肉骨骼深处透射出来，将那具少年身形映照得如同琉璃般剔透空明。
一缕缕纤细、澄澈、却又饱含亘古佛性的金色光芒沿着他皮肤下的脉络缓缓流动，所过之处，血肉悄然化为点点微尘般的光芒，逸散开去。
刹那间，寂静的龙华树无风自动，枝叶发出低沉而肃穆的簌簌声。
倏然间，那低沉而肃穆的风声穿啸山林。
就在转世弥勒齐知稚幼的身形将灭未灭、介于肉身与佛性光辉交融的临界点——他所谓的‘半成佛’之态——转世弥勒齐知倏然间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他的双眸已不复少年的黑瞳，而是映照出了星河流转、万千尘世的佛门智慧光相！
他的目光穿透眼前虚空，仿佛直抵暗域尽头那未知的黑暗。
他双唇微启，似有话未竟，却终究只吐出一缕无声的气流——并非遗言，而是一个清晰的口型，一个仿佛铭刻于虚空的、亟待恶鬼王回应的召唤。
恶鬼王双目紧盯着包裹转世弥勒齐知的、即将消散的琉璃佛光，及那双穿透时空的眼眸和那无声启动的口型，他心头骤然如压巨石，被前所未有的悲壮感所攫住！
哗然之间，风止声落。
龙华树下，只剩下了转世弥勒齐知少年身型的衣物和鞋袜——半成佛的他已悄然灭去了凡尘俗体！
恶鬼王随即立刻扯开金色布袋子，数百粒闪着幽邃黑光的微尘猝然挣脱束缚，如逆飞的黑色萤火般，汇成一道细流，迅疾而无声地穿透茂盛的龙华树枝桠，射向悄然降临的暗夜深处。
恶鬼王恍然若失间，耳边猝然传来了弥勒佛言：“本佛将会在地府暗域尽头，等候恶鬼王与皋萧上神到来！”
恶鬼王立刻对着虚空点头，当佛言回响落去，他即刻遁离了山林，朝皋萧上神常居的深潭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