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无用：那些看父母脸色独自长大的孩子们
这世间最良善的人，心中都会有不为人知的黑暗。
情噬枝楔即使有佛愿微光在身，也甘愿融于黑暗。
这是为什么呢？
恶鬼王敞开了手脚，跟随小小身影的转世弥勒齐知，终于开始在大千世界寻觅起融于黑暗的情噬枝楔。
然而，有个疑惑一直盘踞在他心上无法释解！
这日，在齐知的引领下，他们来到了一个无人的河湾处。
齐知脱下鞋袜，肆意地将双脚浸没于冰凉的河水中，畅快地朝着河面掠过的飞鸟打呼哨。
他那孩童般的玩闹模样很令恶鬼王意外。
可恶鬼王没随着做同样敞开心怀的行为，他在离河岸半米远的沙砾堆上坐下，心中又开始盘绕那仍挥之不去的疑惑。
不料，转世弥勒齐知突然转头看向他，意外地说：“你的不解，它只能去问情噬枝楔了！”
转世弥勒齐知不回应倒好，一回应，恶鬼王瞬间来了气——他跟着转世弥勒齐知离开WT岛已有一个多月，转世弥勒齐知只顾在各处看来看去，完全没见有找情噬枝楔的意思。
怎么他就看透了他的疑惑，却只回应这么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他真是转世弥勒吗？
怎么一点佛家观照世间万物的姿态都没有？
转世弥勒齐知呵地笑了一声，转回头，很认真地穿好了鞋袜，起身飘然来到恶鬼王跟前，“小哥哥，我们走吧。”
“去哪？”恶鬼王怒气仍未消散，“不会还是陪你四处瞎逛吧？”
转世弥勒齐知抿着笑，意外地摇了摇头，“不是，我们要去找最暗的人心了。”
“去哪找？”恶鬼王声落起身，凝视着转世弥勒齐知充满不凡目光的眼眸，定着身子，一动不动，“别骗我！”
”不骗呢！“转世弥勒齐知呵呵地笑。
那笑声与他少年的面容极其不符，令恶鬼王骤然蹙眉，却听他又道：“我们接下来便要马不停蹄了。”
恶鬼王冷哼一声，完全不信转世弥勒齐知的话。
转世弥勒齐知倒也没被恶鬼王的冷落而气恼，他面容仍带着笑，声音却变得格外肃穆：“小哥哥，我也才接受自己的非人身份不久，且从未来过域内。这一个月四处走逛是任性了些，您就当我还是个孩子，容我肆意会儿吧？”
恶鬼王耳边，转世弥勒齐知少年般的声调落去的刹那，一段来自转世弥勒佛的禅声又悄然入耳：“本佛佛识虽醒，人身未熟！这双眼看透轮回万载，双脚却是初次踏在人间尘土上。施主，便当我魂是古佛，身是婴孩罢！”
转世弥勒如此坦诚，怀有怨气的恶鬼王瞬间沉默。
他凝视着转世弥勒齐知灿烂的少年面容，心神犹如电击般颤栗了几下——是啊，若齐知不是弥勒转世，如今的他也只是个经历了无数苦难的可怜孩子而已！
他怎么能如此苛责于一个刚脱离了生死厄运的孩子呢！
恶鬼王咳咳两声，压下声调，平静地对转世弥勒齐知道：“行，我信你。请务必告诉我接下来到底要去哪？”
转世弥勒齐知呵呵地笑，摆弄着手指，像是在掐算，又像是在虚空地捻动无形中的念珠。
片刻后，他抬头看着齐知，幽沉道：“东西南北中，五方皆要去！且每一区域停留少则三年，多则十年。小哥哥，你还想问什么吗？”
恶鬼王当然有想问的——比如，为何要去五方诸地？为何要停留那么久……如此等等！那样，他们岂不是走遍诸地，多则百十年就过去了？
然而，他没有道出疑问！
跟随姐姐在人世间那么久，他早已学会沉默观察，暗中思踱，沉稳行事！
“没有了，我们先去东方？”
齐知似有所料，轻轻地点头，“行，先去东方。”
如此，一大一小，平静地沿着布满沙堆石砾的河床朝东方走去。
而他们行进的每一处，都有无数双眼睛怀着或期冀或觊觎的目光凝视着。
恶鬼王与转世弥勒齐知也显然知道！
但在人鬼神佛诸方早已内定妥协的大背景下，没有不长眼的非人敢贸然打断他们的行程。
不过，总有些非人不甘心，会时不时冒出来，试图跟转世弥勒齐知，或是恶鬼王攀谈几句。
然而，随着时间流转，眼看恶鬼王与转世弥勒齐知的步伐越来越急促，那些非人也渐渐远离，不再打扰！
转眼，一年过去。
恶鬼王在转世弥勒齐知的引领下，终于在东方的一个繁华都市里停了下来。
恶鬼王终于确认转世弥勒齐知凝视活人的目光逐渐变得清晰且明确——他引领着他在无数个孩童的身边掠过！
在偌大的城市里，选定了几百个年龄在两到八岁的孩子，仿佛活人在做一个长期调查那般，持续不断地隐身跟随他们，观察他们，记录他们。
恶鬼王被要求负责记录，虽无需事无巨细地记录那几百个孩子的一举一动，但需时刻记录他们心底冒出的念头。
无论是否黑暗念头，都要记录！
而转世弥勒齐知却可以偶尔现身，在小公园里，在游乐园里，在校际活动里，或是聚餐酒店里，装成仍是少年的小哥哥，跟被观察的孩子们聊天玩闹。
恶鬼王则要在一侧时刻记录下孩子们与齐知聊天玩闹时冒出的念头！
每一次，他用于记录的指尖都会刻意凝结出一缕暗含黑丝的金芒，扫过他墨染的黑瞳后，以他极致狂肆的恶鬼王噬念之力与转世弥勒齐知佛念为引，记录下被观察的孩童的丝丝念头——那些也许尚未成形的致命黑暗。
恶鬼王蹙眉感受眉眼间的灼痛，刹那间，千万孩童的心音便如潮水般朝他指尖涌来！
第一个春夏里，他们看见了三百个孩子的迥常梦境：被母亲肆意扔掉的玩偶，仿佛活物般落寞地在暴雨里哭嚎；父亲怒不可遏地抽动皮带，抽裂的空气凝成缠颈毒蛇，逼得孩童目露恐惧……如此等等！
而从第二个秋冬开始，当一切行动都变成熟练无比，甚至有些机械化的例行之事后，转世弥勒齐知调整了行动策略！
从此，一个由诚扬与诸方人神鬼魔势力赞助与协助的电子记录出现了。
在那电子记录中，恶鬼王开始在转世弥勒齐知的推引下，填录着如下的孩童们的心念碎片：
【4岁·XX】攥着不小心弄碎的碗筷躲在门后，听见身后传来的暴怒吼叫后，死死地抱紧自己，低语安慰；
【10岁·XX】把只差了几分就是满分的试卷，折成纸船放入河中时，眼底映出不知样貌的男女漠视的眼神和他自己望向飘远的纸船后冷静的面容；
【14岁·XX】在顶楼天台边缘，按下母亲电话的挂断键，以为风声会吞没一切声响的刹那，脸上却挨了一记狠狠的巴掌。灼痛刺来的瞬间，眸色里却多了份特别的坚强；
恶鬼王知道他做不了转世弥勒齐知能做的事——他虽样样貌端正，但身形高大，贸然出现跟他们玩闹，必会引来怀疑的目光，还会被当成罪犯举报！所以，他虽不无怨言，却也兢兢业业地跟着转世弥勒齐知做着该做的事。
他也没想到，时间会过那么快，东方都市的观察竟已持续五年之多！
第六年，当深秋的梧桐叶铺满街道时，恶鬼王在记录间隙意外收到一封鎏金请柬——周婷与隋沉的婚礼请柬边缘已微微卷曲，显然在路上辗转了许久。
他沉默片刻，在记录屏上的某个确切的日子上，输入「需暂停观测72小时」。
第七年寒露，恶鬼王的电子屏弹出特别提醒：【周婷-婚期】。
他穿过正在记录的孩群——做了一桌饭菜的女孩，疑惑而害怕地盯着妈妈数落她的面容，心底自责道：“以后再也不能这样了！”；
染发的少年把利器塞进书包，想着“我才不是胆小鬼！”
……
恶鬼王关闭耳边传入所有孩童的心声，犹如按下了暂停键的造物主般，未与转世弥勒知会，独自前去参加了周婷与隋沉的低调婚礼。
婚礼上，隋沉递来的喜糖，意外在他掌心中融成了黏腻的糖膏。
当司仪喊“新郎亲吻新娘”时，他意外听见遥远的东方都市里某间出租屋里，他正在记录的十六岁少女瘫倒在地，心底最后一个念头是“就让我这样沉睡下去吧，反正也没有谁会来拯救我！”
那是齐知以佛念为引，在少女昏倒瞬间拨动了因果震颤，召唤着不辞而别的恶鬼王。
就如同在黑暗大海中，唯有垂死者坠落的浪花能被恶鬼王听见一般。
恶鬼王瞬间捏化了掌心里粘腻的糖膏。
他悄然离开婚礼现场，闪入少女面前时，少女正在医院洗胃，因被发现及时，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然而，她身边却无家人守候！
转世弥勒齐知点着电子屏幕，悠悠地问了恶鬼王一个问题：“鬼王觉得这个孩子还能活下去吗？”
恶鬼王看向少女的面容，虽不予回应，却深觉那少女眸色中残留着光！
不久，他们离开东方，去了西方。
这期间，恶鬼王还曾不告而别，刻意去见证了周婷与隋沉三个孩子的出世，也自然知晓了活人世界更多的是是非非。
好在他早已置身事外，无需多在意！
只是转眼三十年过去了，他们终于穿行过五方诸地。
转世弥勒齐知也已引领恶鬼王观察记录下了几千个孩童，但恶鬼王仍未寻觅到情噬枝楔的一丝气息——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了！
终于，当第三十七个春天到来，杏花纷飞着飘落枝头时，转世弥勒齐知终于单看起了电子记录屏。
趁着齐知不再让他记录，恶鬼王也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许久以来的疑虑：
“我们到底为何要观察和记录这几千个孩子这么久？从二三岁起，如今他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了，怎么我们还未寻觅到姐姐的一丝痕迹？难道姐姐寄生在其中哪个孩童心底的暗处？可我怎么没看出来哪个孩童有一点姐姐的气韵？”
转世弥勒齐知正在细致地翻阅恶鬼王记录下孩童信息，就像在翻阅佛家典籍那般虔诚与入心。
听到恶鬼王的连环追问，他微微抬起头，指尖从电子记录闪亮的屏幕上轻轻移开，目光也缓缓地从记录上离开，毫不迟疑、却沉稳地落到静立在半米外的恶鬼王脸上。
恶鬼王震惊于齐知陡然变幻的目光，悄然动了动嘴唇，想说：“我只是有些……”恶鬼王话未出口，转世弥勒齐知先开口问了他一个问题：“小哥哥记录了这么久这么多孩子的成长，你觉得我们是为了什么？”
恶鬼王被问住了。
然而，他不是没思索过为什么，只是每次的思索都让他觉得不可能！
如今转世弥勒齐知这么反问，他索性抖露一下，也不管可不可能了！
“因为人性本善是假的，童言无忌是骗人的！天生的恶魔心底最黑暗？”
恶鬼王说完，微微怔了一下——他本是未出世的恶鬼，深谙所谓天生的恶并不完全正确，任何未经雕琢的孩童在用心用爱的教诲下，都可能成为璀璨而无价的璞玉！
“哈哈——”
齐知突然大笑。
笑完，还不忘多瞅几眼面色沉郁的恶鬼王，却在恶鬼王嘴唇张合欲言之际，将目光倏然收回到电子记录上。
他的指尖抚过电子屏上滚动的数据流，忽而轻笑：“小哥哥可知，地藏殿中的至暗地狱有面业镜？”
不待恶鬼王回答，他自答道：“镜中照见的从来不是罪孽，而是光找不到的角落——我们这三十多年，就是在诸方地域铸造人心中通向至暗地狱的业镜。”
恶鬼王赫然一震，顿觉原来如此！
却不料，转世弥勒齐知突然收敛笑意，低头看着记录，又格外认真地问了恶鬼王一句：“小哥哥没细察过这些孩子们成长的共性吗？”
“成长的共性？”恶鬼王茫然重复一遍，他赧然道：“好像真没有，他们有何共性？”
恶鬼王问着话，脑中也开始如同细数漫天的繁星般，仔细地过着他驱使恶鬼王之力记录下的孩童档案——恍然间，无数孩童或悲伤、或狰狞、或不甘、或放弃、或反抗的面容如电影画面般闪过！
“你是说他们……”
恶鬼王话语未尽，转世弥勒齐知眯起眼睛，幽幽道：“小哥哥似乎察觉了！没错，他们全都是看着父母脸色，却独自长大的孩子们！”
转世弥勒齐知的话令人误解，哪个孩子成长过程中不看父母脸色？
然而，他要说的关键是后面一句——却独自长大！
恶鬼王沉默，他脑海中无法挥去那些独自长大的孩子们的面容，好似他们一个个都变成了他自己般，突然令他心痛不已，又高兴不已！
然而，齐知却突然将指尖按在了屏幕定格的一页记录上。
他幽幽地抬头，朝正沉浸于复杂情绪中的恶鬼王道：“时机来了！有些孩子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