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真正的献祭
暗夜中，白目林里鸟兽嘶鸣。
枝楔听着声响，奔袭间意识到她被引诱了。
等她停住脚，发现已身处白目林之外，隋灵的车就停在她附近。
她抬头看到天空突然现出了月亮，明白是神佛不愿她牵涉其中。
她叫了一声小恶鬼，小恶鬼没有回应。
她转头去看白目林，意外发现只有她被引诱出了白目林，小恶鬼不知何时，已不知所踪。
“小恶鬼？”
“它在白目林里。”
是郢楚的声音。
枝楔侧目，看到郢楚悠然地走到了她跟前。
“你来干什么？”
“看热闹。”
白目林上空不断飞窜出可怕的暗灵，有些甚至直接从枝楔面前窜过。
郢楚暗自微笑着。
枝楔不快，“这是什么，是你搞出来的吗？”
郢楚不回应，抬眼瞄着不断飞窜离开的暗灵，不顾枝楔朝他暗骂，径直朝白目林里走去。
枝楔立刻追过去，踏进白目林时，又有道白影从她跟前掠过，试图阻止她继续。
郢楚回头，“小女鬼，你要找的人就在前面，不来她可凶多吉少了。”
郢楚这话好似在提醒枝楔。
他显然早就于暗处观望很久了，却又丝毫不愿显露出他究竟有何意图。
枝楔必须找到周婷。
她撇开阻止她的白影，跟上郢楚，就往白目林暗处冲去。
城扬循着避尘珠残留的光辉，噬灭了近身的暗灵后，也逐渐迈入了白目林深处。
不久后，他意外看到了追着郢楚的枝楔。
隐藏间，意外被枝楔发现。
枝楔飞速拦住他，质问他周婷去哪了。
城扬见郢楚也凑了过来，只言道：“她夺了避尘珠，不知去了白目林何处，但肯定还在白目林里。”
郢楚瞧着城扬被暗灵噬伤的狼狈模样，居然没出言调侃，反倒暗自思躇，目光骤暗。
枝楔见状，厉声朝他问道：“怎么你知道周婷拿着避尘珠去哪了？”
“这个嘛，我不知道，但你照养的恶鬼王应该知道。”
枝楔动了下嘴，侧眸看向身前的暗处。
城扬似乎察觉了什么，立刻朝暗处冲去。
郢楚瞥眼看向枝楔。
枝楔快走，掠过郢楚后，也朝暗处冲去。
她确定小恶鬼就在前方。
白影见无力阻止枝楔，浮荡在白目林上空，闪光的双眸里，映照出了身下白目林幽暗难料的世界。
一缕月光洒落在白目林深处的空地上。
周婷的身影从黑暗中冲出，一脚便踏进了被月光照亮的空地。
在她身前不远处，一道白影倏然落下，现出了身形。
是神兽谛听。
周婷露出喜悦之色，捧着避尘珠朝谛听冲去。
“我拿到避尘珠了，我拿到了。请帮我妈妈还阳，你们答应我的。”
天真又笃信的周婷还没意识到她被神佛利用了。
谛听垂眸，可怜地看着周婷和她捧着的避尘珠。
它嘶鸣之际，避尘珠受到召唤，飘浮着，就要脱离周婷朝天空飞去。
“不，我要妈妈还阳。”
周婷突然往前，伸手抓住了飘荡在半空的避尘珠。
她眼眸里没有了喜悦，“把妈妈还给我，我就把它给你们。”
谛听又嘶鸣一声。
它的眼眸里映出了周婷妈妈在公寓楼顶被鸾神噬灭的情形。
周婷看到了立在杨凝身旁操纵杨凝的鸾神，也看到了她妈妈魂灵魄散的情形。
她恍然往后一退，“不，不是的，妈妈是因为救人才死的，那是什么？你们在骗我！”
枝楔造假象的努力，在这一刻全都白费了。
找到周婷的小恶鬼也一惊，慌乱间，他冲向谛听，试图让它从周婷眼前消失。
小恶鬼在被神佛与暗灵的佛力、魔力笼罩的白目林里，它有意爆发的恶鬼王实力完全发挥不出来。
谛听无意伤害跟随枝楔的小恶鬼。
又是一阵啼鸣后，一道佛光闪过，小恶鬼被打落到周婷附近。
周婷察觉到身边发生了打斗，她朝跌落的小恶鬼看去。
稍后，突然大喝一声，“还我妈妈，不然我摔碎它。”
避尘珠在周婷手中颤动间又多了几道裂痕。
周婷身负力神之残念，她能说到做到。
谛听微微仰起头，疏星散布的天空里现出一道光，忽有微雪飘落，仿佛在陪衬此刻天地间的悲怨似的。
谛听低头，叹息之声远远可闻。
奔跑中的枝楔与郢楚、城扬全都不由地抬头，看向飘落雪花的天空。
“就在前面了。”
枝楔还未曾见过阳间的飞雪，飘舞的飞雪像是舞动的精灵般，美好而肆意。
然而，此刻的她却没有心思欣赏。
谛听的叹息声深沉又无奈，定是出事了。
周婷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她眼尾不经意间有泪滑落，抬眸间却恨意流泻，“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避尘珠发出一声喀嚓声，在力神残念之力的冲破下，砰地破裂了。
谛听一阵凄厉的嘶鸣。
白目林里鬼哭狼嚎，暗灵丛飞。
周婷也被突然从她脚底冒出来的黑气冲倒。
幸亏小恶鬼冲过去托了周婷一把，周婷才没被暗灵拖入黑暗中。
“婴宝？小婷子？”
枝楔冲到月光洒落的空地。
突然就看到了艰难撑着周婷的小恶鬼，她一脚冲向前，也踏进了空地里。
城扬与郢楚同到，就在他们前方一丈远的半空中，碎裂的避尘珠浮荡着，发出了漫天的红光。
城扬蹙眉惊道：“糟了，避尘珠破裂了，此地要……”
他话还没完，谛听已落脚在空地上，踏风般朝碎裂的避尘珠走去。
枝楔拉起周婷，扯住小恶鬼，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郢楚站在空地之外，寂然地看着。
谛听触到了碎裂的一半避尘珠，而另一半避尘珠悬置在半空里，刺眼的红光灼目地同时，又爆出了呲啦刺啦、令人恐惧的声响。
“谛听，地藏王菩萨为何还不现身？”
城扬大吼。
谛听抬眼朝他淡淡看去，嘶鸣一声后，突然掠起，剩下的那一半避尘珠也随之飞起。
周婷眼瞅着避尘珠要跟着神兽消失，她又往前一冲，拼命跳起，要抓住神兽和剩余的一半避尘珠。
枝楔看这状况，一时没弄好要怎么办。
小恶鬼突然一把拉住枝楔，“姐姐，这个给你！帮帮她们。”
枝楔转头，看到小恶鬼手里托着一个满身是裂纹的青色净瓶。
她的手触碰到净瓶，眼中立刻闪出了净瓶碎裂那刻的情形。
她愕然地看向小恶鬼，“婴……婴宝，你……”
婴宝朝枝楔点头，将碎纹遍布的净瓶又往枝楔面前递了递。
那是他脱出净瓶，以已之力聚拢了碎裂的净瓶，收住了周婷妈妈些许被鸾神噬灭的残魂碎魄。
枝楔接过净瓶。
她朝半空的谛听看去。
周婷也瞬间转回了头，“那是什么？”
周婷跃起，伸手触到了闪出红光的避尘珠。
一股强烈的嗜杀感瞬间冲进周婷脑海，她恍地从半空里落下。
谛听也受到波及，砰地被震落在地。
郢楚立刻朝枝楔大喊：“避尘珠要暴走了，小心。”
枝楔抬头，红光刺入她的眼眸。
那一瞬间，她在红光里看到了无数痛苦而怨恨的眼睛。
它们全都恶狠狠地看向她和四周的人鬼神佛。
城扬往前一步，小心地将周婷拉出了空地。
小恶鬼跟着也被郢楚一把拉出了空地。
枝楔回头，空地上只剩下了她。
“这是要我噬灭他们的意思？”
“地藏王有誓言，他不会出地府的。刚周婷不碰避尘珠的话，谛听应该会诱着破碎的避尘珠去地府找地藏王处理。可惜事与愿违，现在只能看小女鬼你这金乌化器的实力了！”
城扬朝枝楔喊话。
枝楔转头朝谛听看去，它起身打算再次踏入空地，却被避尘珠射出的红光灼伤眼眸，恍地一下又退后了。
郢楚突然发出笑声，“小女鬼啊，你可要小心啊！那红光可是千多年来，此地积聚的难消的怨恨，灭不掉，只能一一消解！若是冲出去了，世间必将万鬼恸哭。”
城扬蓦地朝郢楚看去。
郢楚也猝然朝他看去，“你我都有份，今日怨恨不消，你我同遭罪！我们都要先谢谢小女鬼，当然还有地藏王菩萨和谛听能想出这个办法来消解！”
郢楚话中有话。
城扬挑眉怒道：“你！”
“小女鬼呀，你还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吗？”
郢楚朝枝楔看去。
城扬眸色骤然转暗。
枝楔不懂，“消解怨恨就消解呗，你们一来一去是什么意思？福禄寿神，郢楚那些话到底是何意？”
枝楔掌心朝向避尘珠出其不意地释放出金乌之力。
刹那间，枝楔的指尖窜出了三足金乌的巨大虚影，如遮天的幕布般朝避尘珠散射出的红光覆去，与那红光中的万千怨瞳赫然对峙，防止它再伤及空地之外的人鬼神魔。
城扬叹口气，“你做下去就会明白白目林里真正的献祭是什么了。”
枝楔还是不懂。
避尘珠的红光突然崩开，空地外的人鬼神魔全都被迫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枝楔不得不全身心地朝向避尘珠。
她不懂，但她约略明白城扬是何意了——不就是让她全力以赴，消解避尘珠红光里积聚的怨恨嘛！
她做！
她也想看看金乌化器的她，到底能厉害到何种地步。
一簇簇灼目的金光从枝楔手里迸出，一寸寸地将避尘珠发出的灼人红光掩去。
眼看着红光将要消失之际，郢楚呼叫了一声，“不行，不是这样的。”
城扬不愿多言。
枝楔回头疑惑地看着郢楚。
郢楚眸色突变。
周婷眼里也现出了惊恐。
小恶鬼朝前一冲，大叫了一声，“姐姐。”
枝楔蓦地回头，无数双诡异而怨恨的眼睛朝她冲将而来。
她伸出去的手突然被篡住，无论怎么挣扎都扯不开，身体瞬间就被裹进了红光里。
耳边只剩下了攒耳的叫喊声、怒骂声和痛哭声。
“这是什么意思？”
红光中，枝楔身体没受到一点灼伤。
她甚至能看清周围的一切。
就在她的身旁，就在她垂眸的瞬间，从她身体里涌出了无数的光点。
每个光点落地，都在她身前化成了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枝楔奇怪怎么她过往的千万世，又突然与她同在了？
她正疑惑之际，一只硕大的玄鸟飞空而落。
“玄鸟青漪？”
枝楔叫喊。
玄鸟侧目，一双美丽的眼睛里映出了枝楔的面容。
一声清脆的鸣叫后，玄鸟骤然飞起。
枝楔身旁无数的光点化成的身影随之飞起。
每一个身影都掠起了一个红色的圆珠，无数的红色圆珠在光点的映衬下，像天空结出了无数红色的果实。
玄鸟扇动巨大的翅膀，无数的光尘拂过红色的圆珠后，忽地朝枝楔身前落去。
枝楔抬眼，低头之间，半颗浑沉的珠子飘在她跟前。
是剩余的避尘珠。
“姐姐？”
周婷错愕的声音突然落进枝楔耳朵里。
枝楔一转头，看到怨恨的周婷朝她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她从未见过的高大男人。
“小婷子？你怎么出现了？”
玄鸟突然在枝楔头顶盘旋着发出鸣叫。
枝楔愕然抬头，她跟前出现的不是真正的周婷。
那其实是周婷的怨恨。
“把它给我！”
怨恨的周婷上前就要夺走现于枝楔面前的避尘珠。
枝楔灵敏一闪，先一步将避尘珠握在了手里。
“对不起，小婷子。这个不能给你，它应该物归原主。你妈妈魂灵已逝，让姐姐送她的残魄去转生吧。”
枝楔往身边看，净瓶居然不见了。
她慌乱地朝四周看，却始终不见净瓶踪影。
“奇怪，到底弄哪去了？”
玄鸟悄然嘶鸣。
枝楔抬头，净瓶竟悬在消失的光点之中。
突然，碎纹遍布的净瓶，砰地一声从半空落下。
枝楔惊愕之下冲了出去。
怨恨的周婷瞪视着玄鸟。
她身后的高大男人突然向前要抓住玄鸟。
玄鸟再次嘶鸣。
枝楔回头看到，立刻冲出去，拦住了高大的男人。
“力神，不要。”
落地的净瓶彻底碎裂。
恍然间，从落地的碎片中，飘荡出了一缕透明的魂灵。
周婷突然就冲了过去。
可魂灵不识人，旋旋荡荡地，将要飘向半空。
“不要走，妈妈，不要走。”
枝楔不能就这么看着还残有魂灵的周婷妈妈跟着无数怨灵消解掉。
她推开力神残念飞起，试图将周婷妈妈残魄的魂灵收回来。
不料，被力神扯住了脚，猛地拉回了地上。
玄鸟见状，飞旋着朝力神冲去。
一时间，力神与玄鸟纠缠在一起。
枝楔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怒气冲出胸口之际，一只金乌从她身后飞掠而出。
一瞬间，消散的光点化成了火光。
玄鸟腾地撇过力神，又冲出来扑向了金乌。
枝楔震惊，慌乱之下，意识到她不该让金乌现身。
金乌会噬灭一切！
她蓦然回头，没看到任何人。
她恍然明白城扬那些话是何意了。
白目林里真正要被献祭的是玄鸟青漪，也是她过去千千万万世的魂灵。
金乌感应枝楔心念，与玄鸟窜绕了几圈后，猝然消失了。
然而玄鸟还是受伤了。
她无法再向高空飞去，半空里裹挟红色圆珠的光点开始坠落。
情势紧张之际，纠缠玄鸟的力神突然冲了出去。
他双手托住玄鸟，旋转一阵后，将玄鸟抛飞到空中，光点随之升起。
玄鸟无力将要再落时，力神故技重施，一次次地托举起玄鸟。
怨恨的周婷看着。
枝楔也趁势拢回了周婷妈妈残破的魂魄。
她朝周婷看去，周婷眼眸里的怨恨一点点消失了。
玄鸟回旋落地后，所有可见的光点全都逝去了。
力神也跟着颓然倒地。
周婷冲过去，力神抬手抚过周婷面颊。
枝楔冲向玄鸟，她环抱玄鸟时，半空里传进来了一道佛光。
“地藏王菩萨，是你吗？”
地藏王静默。
枝楔收住的周婷妈妈残破的魂灵，突然漂起，朝佛光飞去。
周婷冲向前，“不要带走我妈妈，不要。”
枝楔忙拉住周婷，“小婷子，地藏王菩萨送你妈妈去转生。有缘的话，你们一定会再见的。”
怨恨的周婷仍不愿接受。
冲闹间，玄鸟一声嘶鸣飞旋到了枝楔跟前。
“你也要走了？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枝楔眼中含泪。
力神起身。
玄鸟环绕力神几圈后，骤然化成光点消失了。
枝楔握在掌心里的避尘珠也飘荡着，跟着佛光消失了。
力神走来揉了揉周婷的头，一声长啸后，他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