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牵连
转眼三日过去。
一切还算平静，无人来找，也无大事惊扰。
直至昨日清晨，倪诚终于苏醒。
他却如同被封了言语的玩偶，任凭倪晓与枝楔问他什么话，他都只麻木地点头，不做回应。
好在他能吃能喝，倪晓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枝楔看着也松了口气，意识到倪诚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愿提及的事。
退房后，在倪晓送倪诚回倪家老院前，按照之前与倪晓商定过的时间安排，枝楔要先去见她虚构出来的客户——就是杨吟。
倪晓未有好奇，带着倪诚先行一步。
枝楔看着他们坐上开往高铁站的网约车后，她收拾心情，跨出热闹的街道，朝杨吟远在僻静处的工作室走去。
午后的阳光异常灿烂，空气中弥漫着夏末难得的爽快凉风。
到了白日里发出轰隆噪音的重型机械工业区后，枝楔于暗处悄然现身，迈向了灿阳高悬的大道。
她漫步而行，如约到了杨吟工作室门口。
她目光骤然汇聚，冲入她眼眸的身影竟是来找杨吟玩的杨凝。
她独自坐在空荡的工作室的前廊下，不顾耳边传来的轰隆的机械声，正在专注地画着画。
枝楔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跟前，瞥眼看了她正在画的画，居然是个巨大的、诡异的、不知名为何物的怪物面具。
杨凝斑斓的色彩涂抹，意外给那怪物面具带来了惊悚的视觉冲击。
枝楔忍不住惊叹！
杨凝极为专注，完全没注意到枝楔在她跟前看着她。
直到杨吟拉开门，带着疲惫的眼神从工作室出来，看到杨凝。
她面露惊讶，攥着沉重的铁门，疑惑地问道：“杨凝，你不是去SG市见朋友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杨吟说话间，意外瞥见了杨凝诡异的画作。
她眼神颤栗，却未作声，好似不想为了那可怖的画就责备刚见面的妹妹。
但她隐藏不了眼神的变化，枝楔把一切看在眼里，淡淡一笑。
杨凝如今已几乎与封印在她体内的鸾神融为一体了，她心底藏匿的晦暗，直接就呈现在她的画笔下了。
杨凝这才猛地抬起头，颤动着眼神，松了手中的笔。
她先看到了枝楔，眼神在触及枝楔凝视她的瞬间，猝然化作了惊惶。
她虽已认不得枝楔，但瞬间转变的锐利眼神，却透出了她对枝楔极为防备的目光，竟忘了回应杨吟的问话。
枝楔透过那眼神，恍然间看到了倪诚一晃而过的慌乱身影，还有他背包里被甩出来后、悬荡着的微型而诡异的怪物面具。
突然间，眼前的杨凝的画作与枝楔在杨凝眼眸中看到的倪诚的、微型的怪物吊坠凝成一物。
怎么杨凝竟见过倪诚？
那是哪？
难道是SG市的机场？
枝楔记忆闪回，她昨日窥视过倪诚乘机落地后被扣的记忆。
她心中不免疑惑，难道她窥视倪诚的记忆时，漏掉了什么重要的场景？
她探寻的目光，立刻投向出言邀请她进工作室的杨吟。
“你刚才说杨凝去SG市见人了？”
杨吟见枝楔问话，脑海中闪出几日前枝楔在工作室里的非人举动。
她谨慎地朝杨凝看去，柔声细语地说道：“杨凝，你画画吧，我与这位姐姐进屋谈些事。你有事的话，按门铃叫我。”
杨凝放下画板，慎重地朝她姐杨吟看了一眼，而后目光再次投向枝楔，不情愿地点头后，却问道：“姐，她是谁？你们要说什么事？我不能知道吗？”
杨吟深吸口气，摇头说道：“姐姐工作上的事，你不用知道的。”
说完，杨吟关上了消音棉包裹的工作室铁门。
前廊下，杨凝起身走到门口，她那沾了颜料的手，触及铁门的刹那，又猛地收了回去。
片刻后，她转身又坐回廊下，翻开了一张空白的画纸，刻意地画起了枝楔的样貌。
在她的画笔下，枝楔不怒而威，枯槁般的双手间流窜着灼灼烈焰。
在枝楔被杨凝刻意画的极其夸张的深色眼瞳里，现出一个身披黑衣的孤弱少女，她披散着长发，身上缠着无数血丝，正惊恐地落泪。
这一诡异画作，一被画好就被杨凝拿笔刺啦地划下了一条长长的黑线。
她转头去看工作室二楼的窗口，她姐姐杨凝应该正在那跟刚来的人说话。
她猜得不错，枝楔与杨凝此刻就在二楼的窗口边。
杨吟时不时就透过窗口看下她妹妹杨凝。
枝楔虽只看过一眼，但她看清楚了杨凝新画的的画。
那分明就是在揭示杨凝体内的鸾神的恐惧，但那又何尝不是对未来的警示。
直觉告诉枝楔，杨凝肯定跟倪诚在机场被扣下有关。
若真如此，就算她不动手，与鸾神几乎融体的她也不会有好下场！
“您确定我的正缘真是隋椤？”
“这是月老给的答案，绝不会有错。”
一踏上二楼，枝楔就直接告诉了杨吟她的正缘是谁。
杨吟似有提前做好心理预估，听到隋椤的名字，她没有太意外，只是在反复看过窗外、廊下的妹妹后，追问了一句。
枝楔释出一根牵绕成线球的红绳——那是月老两日前特意托白鸽传送给她的信物，是他专门去了趟月老宫，仔细地翻看了活人的姻缘簿后，才找到并确认的牵系了杨吟与隋椤的正缘信息。
为了给枝楔，他还费力将其化成了红绳线球。
杨吟盯着线球，想靠近又不敢。
枝楔深感有趣。
她抖了一下线球，线球松散成绳后，又猝然回缩成球。
杨吟惊讶地看着。
枝楔耐心地解释道：“这是你与隋椤间的正缘信息化成的线球！月老说你们虽是正缘，但波折不少。正缘能否稳固，得靠你们自己全力以赴地争取！这话，你应该听的明白吧？”
杨吟叹息，使劲地点了点头。
她心中早有预料，也早已下定了决心：既然正缘真是隋椤，那她就只能全力奔赴了。
“谢谢您！那日您说不能平白无故地帮我，我也明白，请问您想要什么报酬？”
杨吟又朝窗外看了眼杨凝。
枝楔歪头想了一下，她含笑的眉眼格外明媚，“很简单，跟我说说你妹杨凝近来的交友情况如何？她什么时候去了SG市？你说她是去见朋友的？”
杨吟很意外，显然没料到枝楔居然只是想问她妹妹杨凝的情况。
但她不敢怠慢。
思索了一阵后，她说：“我去公寓的前一天，她来跟我说想去SG市见个朋友。这些年她已不似小时候那么喜欢独自呆着了，时不时就要出门去见朋友。早先我有过担心，跟着她去见过一两次她的朋友。他们全都和杨凝一样，是喜欢画画和其他时尚艺术的男女。我觉得能接受就随她去了。”
杨吟又看了眼窗外的杨凝，“后来，她的朋友圈不断扩大，从本市到临近地区，慢慢地就扩展到了全国，如今更是遍布全球。我听她提了一嘴，说她去SG市要见的朋友是从国外来的，我看她还准备了外文欢迎条幅。但我没多问，您为何好奇这个？”
枝楔心中确然，杨凝确实去了SG市的机场，但她要见的人会是倪诚吗？
倪诚若是跟杨凝相识，为何她窥视到的倪诚的记忆里，没有杨凝的身影？
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枝楔不便跟杨吟说太多。
她淡淡一笑，岔开话题，随即又问：“那她还跟隋沉有联系吗？毕竟你可曾是隋椤的前女友呢！”
杨吟再次意外，没想到枝楔会提及隋沉，她流转的眼眸里多了丝复杂。
她微微蹙眉，想了会儿，坦然道：“杨凝车祸后，我们没再见过隋沉了！”
杨吟目光稍稍移开窗口，仿佛刻意躲开过去的某些记忆似的。
“只是听隋椤说，隋沉因为身体原因，出院后，就被父母送去了道观修养。那地方离这挺远的，为了减少隋沉来往奔波，他父母直接送他入读了道观附近的学校，要上高中后才回来。但隋椤后面又说隋沉根本没回家住，他直接搬入了添缘公寓。”
杨吟缓出口气，注视着枝楔，谨慎地结语道：“我只知道这些了。后面跟隋椤分手后，对隋家的事就知之甚少了。”
杨吟摩挲着窗帘上的蝶恋花刺绣，声音一顿，“不过，近来有传闻说隋椤家里有些变故。他父亲五年前大病了一场，近来身体每况愈下，可能命不久矣。”
枝楔“哦”了一声。
她早知知道隋沉去了道观。
杨吟面露忧色，似在为隋家将来的变故而忧心。
枝楔打断道：“我知道了，你妹妹杨凝要去哪里读大学？你知道隋沉去了哪所大学吗？”
枝楔听到隋家的变故，不由得想到了周婷。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公寓所在的HS市的大学，不久后就将以保送生的身份来此读大学了。
她可不想周婷再遇到杨凝！
“我妹杨凝吗？她入读本市的美术院校。隋沉的话，我不清楚，但他应该也在本市读大学。隋椤说他身体不好，不宜进行高耗神、重体力的工作，家里的事也少有参与。说他父母希望隋沉攻读哲学或古文学类的、看看书、写写字的闲散专业。刚好本市就有这样的重点大学。隋椤是这么说的，但隋沉会不会这么做，我就不知道了。”
枝楔若有所悟地一笑，那日她隐身穿入隋沉公寓时，确实看到房间里有不少堆积的、泛黄的古文抄本，本以为那是装饰，没想到隋沉竟真感兴趣。
八年过去，隋沉、杨凝与周婷看似已各走各的路了，却仍在命运的推动下，又要汇聚到一起了。
命运的思线果然在悄然收紧了，他们都将在HS市入读大学了！
周婷可千万不要跟隋沉入读同一所大学啊！
枝楔心中默念，却感觉她的思虑会反向成真。
但既然命运已被催动，强行扭转未必有效，不如顺从，看看结局究竟会如何。
“您在忧心杨凝会与隋沉，还有周婷再聚到一块吗？您放心，我不会允许过去的事再发生的。”
杨吟神色笃定，枝楔只惨淡笑笑。
她一个普通活人，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还是少管别人的事好！
“命运既然已扯开了大幕，那就不妨跟它斗一斗。”
枝楔说完，给了杨凝一个不屑的眼神，“你所求之事已成，我走了。”
杨吟没有多余的话和心思挽留枝楔。
她明白接下来只能靠她自己努力，而妹妹杨凝似乎另涉了她不知道的事。
她能力有限，可能帮不了她了。
那就如枝楔所言，她们不妨跟命运斗一斗。
“我送您出去。”
杨凝在前，枝楔在后。
出了工作室，杨凝还在前廊下，她没再画画，正在仰头闭眼养神。
听到门响，杨凝睁眼便朝枝楔她们看去。
那一瞬间，不止枝楔，杨吟也看到了杨凝那突显陌生而迥异的眼神。
杨吟立刻叫了一声，“杨凝？”
杨凝晃过神，眉眼间的诡异骤然一收，起身朝杨吟走去，“你们说完事了？”
杨吟点头，想要跟枝楔解释什么，还没开口，枝楔就没耐心继续看着这对让人不省心的姐妹了。
她摆手道：“你们姐妹忙，我走了。”
枝楔跨步离开。
杨吟追出去几步，却意外被跟来的杨凝拽住了，“姐，不要走。”
杨吟骤然止步。
枝楔在前走着，听到了姐妹的说话声。
她没回头，继续大跨步地走了。
她还要赶快去找倪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