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见人
城市游泳馆里一天中人最多的时候，枝楔撑着阴伞飘了进去。
她看着透过玻璃顶漏下来的阳光，刻意往荫蔽处躲了躲。
等她走到视野最好的位置，朝馆内水池边上的人看去，来回溜了好几圈始终没看到皋萧上神。
她踩着人的影子挪了下位置，朝水池中游泳的人群看去，也没找见皋萧上神。
疑惑是不是又找错了地方，从池子对面的入口处走来了皋萧上神的身影。
枝楔恨恨地朝那身影看去，怕被发现，忙又踩着人的影子藏了起来。
皋萧上神如入无人之境般下了水，在水池中仰泳、潜泳各来回了一趟。
枝楔一直盯着水池中来回游泳的皋萧上神，她没因皋萧上神出色的游泳实力便晃了眼，忘了来游泳池的目的。
同时，枝楔也看出来了，自从皋萧上神入了游泳馆，游泳馆的活人跟池子像是另入了其他时空。
皋萧上神游动时，所有人都像是提前被安排好了似的，全都与皋萧上神擦肩而过，丝毫没打乱过皋萧上神游泳的节奏。
“当神真是好，我走哪都得躲着活人，人家倒好，活人都要提前让着他。”
枝楔把伞柄抵在发烫的锁骨处，想起她在地铁站被行人穿透魂体时的战栗，不由地慨叹。
然而，抱怨归抱怨，交派的任务还是要做的。
好不容易，终于正常地等到了皋萧上神，可不能再错失了机会。
枝楔撑着阴伞，踩着活人来往的影子蹦跳着，朝皋萧上神上岸的地方冲去。
她以为她一现身，皋萧上神就会顿住看她，定会疑惑她一个地府的阴差怎么会独自来阳间，还三番两次地出现在他面前。
可皋萧上神上岸后，侧过冲来的枝楔，直接晃了下身子后，便换了身衣服，准备离开了游泳馆。
皋萧上神转换的速度太快。
空气里残留的潮湿突然就具象成了透明的屏障，将活人与神明划归到了两个世界，也将枝楔与皋萧上神彻底隔离开。
枝楔咬咬牙，下定决心要冲向皋萧上神，却在意外穿过跑闹的少年时，猛地打了个寒颤——活人的体温烫得她魂体发麻。
枝楔猝不及防，身体来不及调整，脚下一滑，猛地冲进了水池里。
她虽是阴魂，但落水也会难受。
挣扎着上岸后，枝楔抓起阴伞便赶紧冲出去。
本以为皋萧上神早就不见，没想到他就在游泳馆对面的奶茶店坐着。
枝楔穿过玻璃门，奶茶店的冷气激得她魂体猝起鸡皮疙瘩。
枝楔三步并作两步朝皋萧上神冲去，直接就在他对面坐下了。
“上神认得我吧？”
皋萧上神正用吸管戳着奶茶杯底的大粒珍珠，塑料杯在他指尖缓慢旋转，每转一圈，柜台后的店员动作便加快十倍。
直到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推门而入，诡异的时间流速才恢复正常。
枝楔话刚出口，一抬头便看到了进来的男生。
他笑着就走来了皋萧上神身边，叫了声萧哥后，递给了皋萧上神一个文件夹。
枝楔见状，立刻起身。
男生朝四周看了一圈后，没在皋萧上神对面坐下，转身要走，却被完全不理枝楔的皋萧上神叫住了。
“蔡逢，不忙的话，坐下歇会儿，我请你喝奶茶。”
被叫蔡逢的男生顿了下，又朝四周看了看后，客气地坐下了。
“萧哥知道了？”
“什么时候走？”
皋萧上神盯着蔡逢，还是一眼没朝枝楔看过。
“给哥送过这个文件，晚上七点的火车。我终于能离开这了。”
蔡逢的笑里透着解脱，又露出了明显的苦涩。
枝楔将目光从皋萧上神身上移开，疑惑地盯住了蔡逢。
她奇怪这看着没什么特别的男生怎么会入了皋萧上神的眼？
看他们的说话样子也不似刚认识，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给我的文件里关于皋萧上神的私生活里什么没提及？”
“去了别处就敞开了活，自在地活。”
皋萧上神突然道出这么一句交代男生的话，枝楔忙看了一眼皋萧上神。
“萧哥也是，找个好看的嫂子，别总一个人了。”
蔡逢说完，拿起给他买的外带奶茶，吸了一大口后，起身跟皋萧上神道别。
皋萧上神没说话，摆手让蔡逢走了。
枝楔盯着出了奶茶店，骑上电车要走的蔡逢，感觉他身上有令她在意的事。
只是眼下还有皋萧上神在，她直接追个陌生的活人会再次失了跟皋萧上神对接的机会。
“上神看得到我吧？能给我您的联系方式吗？可以的话，那个男生的联系方式也顺带告诉我吧。”
枝楔大着胆子跟皋萧上神说话。
她刚说完，周围的一切又凝滞了。
枝楔扭头，明白她被捏在了皋萧上神的掌心里。
不过，刚骑上车的蔡逢也被困住了。
一切都如了枝楔的意。
“地府差你来找我何事？”
这次比上次在地铁里好点，枝楔能动。
她看了眼面无异色的皋萧上神后，一把拉过椅子，又在皋萧上神对面坐下了。
“自陷案司司长和凌伦前辈派我来协助上神调查蒙揭上神神灭一事。具体怎么协助我没收到要求，只说让我先来找上神备个案。您要是有什么需要自陷案司协助的，可以随时告诉我，我会及时告知司长和凌伦前辈。”
枝楔说着，注意着皋萧上神的表情变化。
皋萧上神微微蹙眉，没有回应枝楔的意思。
枝楔深吸口气。
“上神，您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找您好久了，这是自陷案司给我准备的在阳间的联络方式，您能给我个您的联系方式吗？这样之后我们也好联络。”
枝楔恭敬地递上早就准备好的写有地府联络方式的纸片。
她也猜不准皋萧上神会不会给她联系方式，但她必须得拿到皋萧上神的联络方式。
皋萧上神看了眼枝楔，嘴角微微漏出了一丝笑意。
枝楔看不懂，却感觉不安。
“不用了，你们派不上用，好意谢了。”
皋萧上神起身要走。
枝楔扭头看向被定在外面的蔡逢，时间一旦流动起来，她就只能看着蔡逢骑车离开了。
而皋萧上神根本不想搭理她，她要不到联系方式，只能再次看着皋萧上神从她眼前消失。
而她一时半会儿又不知该去哪里找他。
枝楔心一横，吼了一声。
“不行，上神不能就这么打发了我。”
枝楔明知阴魂未经允许不可附身活人，可她还是像幽灵般地窜出奶茶店，在时间开始流动的瞬间，猛然附了蔡逢的身。
蔡逢立刻停了下来，还猝然转头，朝没来得及离开的皋萧上神看去。
蔡逢身体被附身，立刻失了自我意识。
可附了蔡逢的枝楔也没太好过，活人躯壳刺入阴魂的灼痛远超她的预期，似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猛地刺入了枝楔的银魂，令她也浑身战栗。
枝楔与蔡逢完全处在太阳底下，灼身的炽热瞬间又传入了枝楔阴魂的髓骨。
她惨叫一声，蔡逢便也发出一声惨叫，立刻引来了奶茶店内外无数目光。
更可怕的是涌入枝楔识海的蔡逢错乱的记忆残片。
永远不停歇的咒骂声，无处可归的孤独感，还有潜藏在那心底深处的不甘……
枝楔赶紧乱跳着，操纵着蔡逢的身体，迅速地躲到了附近楼房的阴影下。
她才刚要撑起阴伞，皋萧上神就到了她跟前，还一把掐住了蔡逢的脖子。
周围的一切再次凝滞。
“找死，滚出来！”
蔡逢脖颈处传来的窒息感，瞬间将枝楔感知到的蔡逢诡异的记忆撕成了粉末。
枝楔透过蔡逢充血的眼球，看见皋萧上神瞳孔深处游动的暗光——那是上古神祇震怒的征兆。
枝楔操纵着濒临崩溃的躯体抽出阴伞阴伞，阴伞撑起的瞬间，伞面折射出的光线忽地在强烈的阳光下剧烈地扭曲着。
“不，上神给我联……联系方式，我……我才出去！”
皋萧上神眼尾的余光里突然意外松了点狠劲。
枝楔也不知此刻被钳住脖子的蔡逢是何面貌，皋萧上神又是不是因为蔡逢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才松了下手。
“出来，我给你联系方式。”
“不，你……你还要……答……答应我，不能伤我！”
枝楔附进蔡逢身体的瞬间，有股巨大的痛苦冲入她的脑海。
那是阴魂附身活人必会遭遇到的情况——身心历过附身之人的生平及其七情六欲。
可枝楔只在蔡逢身体里体历到了痛苦，除此外，再无其他情感。
枝楔不想伤害蔡逢，可她也要保命。
“好，我答应你，出来吧！”
皋萧上神完全松开了蔡逢。
枝楔借着蔡逢的身体大口地喘着气，仍不忘指着刚意外被甩掉的阴伞，朝皋萧上神喊话：“联系方式请直接写到那边的阴伞上。然后，离我远点，谢谢。”
皋萧上神蹙眉，对枝楔的指挥满脸不高兴，但他顺从地做了。
阴伞上立刻印下了一串数字。
枝楔见状，借着蔡逢身体点头道：“好，你快点走开，我要离你特别远之后，才会放开这个叫蔡逢的男生。”
枝楔捡起阴伞，骑上蔡逢的电动车后，立刻转头朝皋萧上神看去。
皋萧上神跨出了几步，没追过来。
枝楔不太会骑电动车，匆忙间，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扭动电源转了下把手，电动车猛地就冲了出去。
枝楔被吓了一跳，左扭右扭，终于算是控制住了电动车，一溜烟便冲出去了好远。
完全看不到皋萧上神后，她把电动车开到了地铁站附近。
电动车撞进地铁站立柱的瞬间，枝楔从蔡逢活人的七窍中逸散逃出。
她回头看到倒地的电动车，心下不忍，走去扶好车后，看周围没人察觉后，才悄然从蔡逢身边离开。
蔡逢因被阴魂附身，一下没回过神，瘫倒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
一时间，引来了不少关切他的人。
枝楔躲着来往的人流，确定皋萧上神没追过来后，撑起阴伞，快速闪进了地铁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