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您要干什么？
夜雨中，地铁外。
枝楔的阴伞被甩到一边，随风翻转几圈后，任由阳间滂沱的雨水冲刷着。
枝楔也毫无遮挡地浸透在雨雾中。
她颓败地倒在湿漉漉的路边，头发彻底被雨水浸透，身上也全都湿透了。
枝楔虽是未现身形的阴魂，但阳间的雨对她这样初次出入阳间的小阴差而言，并不算能免除伤害的例外。
只有皋萧上神独立于夜雨之中，在城市霓虹灯错乱的映照下，单手撑着伞，冷冷地蹙眉看着枝楔。
枝楔抬头，眼中立刻映出了皋萧上神冷酷看她的目光。
她不愿让神灵小看，起身要去抓被丢在地上的阴伞。
可枝楔没有抓到阴伞，阴伞在皋萧上神出现的瞬间，呼地一下飘远了点。
“皋萧上神，您想干什么？”
“是你这个地府来的阴差要干什么？怎么想灰飞烟灭吗？”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阴气集聚的地铁养神而已，怎么皋萧上神要食言了吗？”
枝楔捋了下被雨水浸透后黏着在脸上的头发，余光抛向被甩在远处的阴伞上。
皋萧上神注意到了枝楔的目光，挥手间阴伞便飞到了他的手里。
“你附身蔡逢知道的吉神娘娘？”
“上神早就知道了？您认识吉神娘娘才对蔡逢如此特别？怎么蔡逢一个凡人会与吉神娘娘有牵扯？”
枝楔脑海里没一丝世俗里被大书特书的仙凡恋的传奇故事。
她本也不该在如此狼狈的时候，询问神灵如何。
可她却忍不住。
身为无足轻重的阴魂，枝楔早已习惯了安分守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逾越半点雷池。
自然也对什么神鬼殊途，仙凡有别的话有深刻理解。
她附身蔡逢的瞬间便知道了蔡逢的身世——蔡逢可不是什么仙凡恋的结晶。
他只是一对活人夫妇的婚生子而已。
“她已神灭，你别再纠缠蔡逢，否则我真灭了你。”
皋萧上神语气生冷，不像在开玩笑。
枝楔本就没打算纠缠蔡逢，她只是好奇神灭的吉神娘娘而已。
她以为以此能了解些神灵噬灭的情况，却不想竟热闹了皋萧上神。
“我本就无意靠近蔡逢，只是想请您告诉我为何蔡逢与吉神娘娘有关联，她是如何神灭的？知道真相后，我绝不再好奇，更不会靠近蔡逢。”
枝楔站起来，用阴魂力量散了些身上的雨水后，上前试图夺回被皋萧上神收去，正拿在手的阴伞。
皋萧上神透过雨幕，看到了小女鬼枝楔的狼狈。
他似乎缓和了下语调。
“吉神娘娘在她唯一的信奉者死去，她也将要神灭时，留了一个深沉的祝福给了那信奉者唯一舍不下的孩子蔡逢，仅此而已。”
皋萧上神说完，随手将阴伞朝枝楔一掷。
枝楔忙伸手一接，阴伞哐地碰了下她的手后，意外摔落到湿滑的地上。
枝楔转身去捡阴伞，耳边传来了皋萧上神远去的声音。
“你已经知道了，别再来纠缠了。”
枝楔捡起阴伞，甩了甩上面的雨水，撑起后举过了头顶。
她还来不及回应，皋萧上神已晃身不见。
枝楔转动伞柄，阴风从伞下蹭蹭地冒生。
她身上的雨水瞬间消失，头发也变干爽了。
“蔡逢得了吉神娘娘的祝福竟然还这么惨，这神灭可真不一般啊。”
枝楔感慨着，又伸手去拢了下头发，转身朝地铁走去。
夜雨里，看似远去的皋萧上神霍然站在高楼上。
他神色威严，目光始终追看着小女鬼枝楔。
直到枝楔身影闪进进地铁消失后，皋萧上神才恍地落地，朝过去夜间常漫步的街道走去。
皋萧上神没告诉枝楔吉神娘娘神灭后，那深沉的祝福只伴蔡逢躲过了早年的伤害。
随着蔡逢一天天长大，他妈妈留给他最深的那句需要他在意的话，早已被他心中更强大、更迫切的欲念淹没。
从此，吉神娘娘留下的祝福在蔡逢身上没了任何力量。
皋萧上神从未见过吉神娘娘，他只是过去意外在前面的暗巷拐角处遇到了蔡逢。
在那，帮蔡逢退了些追打他的混混而已。
是那时被打的蔡逢起身谢皋萧上神时，他那双不甘的眼神触动了皋萧上神。
皋萧上神才额外多看了蔡逢一眼。
也就是那束目光的接触，皋萧上神察觉到了蔡逢身上有神族的祝念。
他细探之下，才发现是从未谋过面的、早已神灭许久的吉神娘娘。
皋萧上神也是从吉神神灭后，才开始在意神灭一事。
只是皋萧上神没料到不受世人信奉而存在的上古神祇也会神灭。
蒙揭上神的神灭，彻底改变了他，也改变了一切。
夜雨下的街道上无人流连，皋萧上神撑着黑色的伞，顶着硕大无边的雨幕，孤独地穿过街道。
走到曾经遇到蔡逢的拐角时，皋萧上神蓦地停住了脚。
他面色凝重，好似在想他是不是也会如蒙揭上神那般神灭。
但转念间，又觉得那种他也会神灭的念头可笑。
他怎么会神灭？
除非？
除非是他自己主动选择？
这一突然闪过脑海的判断，瞬间攫住了皋萧上神的意识。
难道蒙揭上神神灭真的是他自己的选择？
皋萧上神于黑伞之下，忽地摇头，“蒙揭消失前的笑意似有深意……他究竟想隐瞒什么？”
皋萧上神依旧深觉蒙揭上神不可能自愿神灭不，他虽与蒙揭上神许久未见，但蒙揭上神是多情又有威势的上古神祇，他太会独个耍儿了，他怎么会自愿选择神灭？
绝不会的！
夜雨磅礴，一阵骤雷炸响。
皋萧上神敛了气息，迅速从拐角消失了。
雨中暗沉的角落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渐生又渐灭。
直到天亮，人如水流般漫上街道，昨日夜雨中的一切才正式落幕。
枝楔也因晨起后地铁人流渐多而移了位置，可她没走出地铁。
她现在还不知道该去哪。
皋萧上神不欢迎她，她没完成任务也回不了地府，回不了自陷案司。
人流渐渐稀少后，枝楔百无聊赖，只好起。
她准备先换个站点，再无所事事地静养一日。
枝楔刚迈出一步，隔着安全门，车头朝向她的地铁到站了。
乌泱泱的，如织的人流匆忙进出着地铁车厢，弄得枝楔不得不又退回到了角落。
等人终于渐少后，枝楔才敢朝出站的楼梯走去。
她刚迈上台阶，旁边一个身影侧过。
枝楔一惊，回头便看到了那日她与皋萧上神在车厢遇乱时，差点抓住她，破了她阴气的六七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也看到了她。
她们对视的瞬间全，都在台阶上停住了。
枝楔后退一步，小女孩没动。
枝楔不想惹出乱子。
这里不是疾驰的地铁车厢，她能躲得开能看见她的奇怪小女孩。
就在枝楔瞄好了躲开的路径时，有个衣着时髦的年轻女人冲来，忽地拉住了小女孩。
她叫了小女孩的名字。
“周婷，快走！”
小女孩转头看向年轻的时髦女人，枝楔看准时机，立刻抽出阴伞撑起来闪了身。
等枝楔忙乱地冲出地铁，冲进附近公园荫蔽处后，她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没想到阳间世界这么小，竟然会再碰到那个小女孩。这以后可得注意了。”
枝楔收了阴伞，藏进无人的休息亭后，悄然抓住了胳膊。
昨夜从皋萧上神那逃脱后，枝楔被皋萧上神抓过的胳膊就隐隐发痛。
枝楔当时看过，没看出来有受伤。
但刚收阴伞时，胳膊痛得她难受。
“这是什么？”
枝楔挽起衣袖，昨夜被皋萧上神粗暴抓过的胳膊上，一夜过后，竟然烙下了黑色的、擦不掉的指印伤口。
那伤口处还正惶惶地溃散着阴气。
枝楔脑袋一轰，感觉不妙。
这被神灵所伤而落下的伤口，若是不尽快消除的话，她游荡阳间的阴魂魂体就顶不住了。
“皋萧这个可恶的上神是故意的吧？这是在警告我吗？昨晚大意了！”
枝楔咒骂着，不得不赶紧想办法。
她仔细地查看着伤口，伤口要彻底清除，只能去有人祭祀的墓地，寻集聚在那的旺盛阴气才行。
而阳间的墓地一般都在郊区。
枝楔撑着阴伞，拖着正在衰弱下去的身体，怕是一时半会难到郊区。
但再难，枝楔也得去。
枝楔打起阴伞，沿着城市建筑和街边树木落下的阴影，紧张地在朗朗白日里往墓地冲。
她刚走出一个街区，便意外听到了头顶传来啾喳喳的云雀叫声。
那些云雀看到枝楔举着阴伞抬头的瞬间，便极速地朝她俯冲而来。
枝楔一惊，立刻挥动阴伞驱赶。
那些可恶的云雀被阴伞打到，喳喳地飞离了。
可它们没飞远，忽地全都落在了附近的树上，继续嘎嘎地朝枝楔乱叫。
枝楔忙留了心，更小心地往前冲。
然而，因为阴魂散失着阴气，枝楔难以完全隐身。
始终能被空中的云雀看。
如此，也能被其他可以察觉到鬼魂的兽类发现。
显然，枝楔要去墓地的路上始终潜藏着难以明察的危险。
“别过会儿云雀把乌鸦也招来了，得快点！天黑了，蝙蝠也要出来了，还有能看见鬼魂的猫猫狗狗也要追过来了。”
枝楔说什么来什么。
她才往前冲过一片居民区，便有几只流浪猫跟上了她。
“真倒霉，凌伦前辈太坑我了。我这没用的阴魂在阳间连自救的能力都没有，还让我来阳间做任务，这根本是要我在阳间魂飞魄散嘛！”
枝楔忙乱地停下。
她朝后面跟来的流浪猫粗鲁地挥了挥阴伞，还龇牙咧嘴地露出了鬼魂可怕的模样。
可她没吓退那几只流浪猫，反倒招惹了它们。
一阵狂躁的猫叫后，附近又多了几只虎视眈眈的流浪猫。
“这样下去可到不了墓地。不行，得换个法子。”
枝楔踩着地上斑驳细碎的阴影，撑着阴伞趁流浪猫没冲上来前，快速跃起，攀爬着上了树。
一直跟着她的云雀被她蹭蹭上树的动静惊到，喳喳地飞了起来。
有几只流浪猫见状，意外追着乱飞的云雀窜进了附近的树丛里。
剩下的几只流浪猫看着枝楔一跳一跳不断地往更高的树顶冲去，也忽地全都跃上了树，一路不停地紧追着枝楔。
等流浪猫们全都追上树后，追着枝楔跑出去了一段距离后，枝楔突然回头，猛地一跳，霍地落回了地面。
她哐地撑着阴伞，便冲进了附近人多的街道。
在她忍住痛，实在冲不动后，快步地往前，幸运地躲进了看到的商场里。
那几只流浪猫撺掇着又追了过来，但它们在冲进商场前全都停住了脚。
枝楔回头看到，朝那些紧追不舍的流浪猫啐骂：“别再追着我了，你们这群不分好坏的野猫！”
流浪猫们被商场的旋转门吓到，只能张狂地在商场门口徘徊。
好一阵后，它们才陆续走开。
枝楔终于能松了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