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灰烬之恶殇
枝楔不想离倪晓太远。
她回头朝白庙释出游丝，晃动着阳光的游丝飘舞着飞进了白庙。
在庙里氤氲的香火气与诵经声中绕了几圈后，游丝猛地缠绕在倪晓身上。
倪晓毫无察觉。
枝楔透过游丝看到倪晓正俯身端详全身裹着红色幔纱，脸上覆盖着黄纸符咒的倪结香遗体。
她瞳孔微缩，疾步攥住黑面阿修罗的手臂，却被灼得瞬间撒手，“你就这么让活人以那种不堪又无用的方式对待倪结香？”
黑面阿修罗回头，“这是我与倪结香间的契约——容忍倪家人按他们的方式处置她的葬礼。”
黑面阿修罗眼中忽地生出一团火，“等她火化入葬后，我自会去找倪家人算账。”
枝楔蓦地停下。
黑面阿修罗一点没变。
他所谓的变通，不过是更深的报复前提罢了！
“你要带我去哪？我不想离开倪晓太久。”
“就在前面。”
黑面阿修罗留下气息，恍地从枝楔面前消失了。
枝楔循着他诡异的气息，瞬间也闪身离开了白庙。
等她再现身，眼前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广袤森林。
叽喳的鸟叫声忽地打破林中的沉寂，几只少见的野鸟窜窜地从地面跃起，穿过树冠，跃然地飞向了远空。
“这是哪里？”
黑面阿修罗站在巨树边，随手向朝他聚拢来的鸟群撒着面包碎屑。
他没回答枝楔，转头递给枝楔一些碎面包屑，“看到那边的几只野鸟了吗？它们是火背鹇，很稀有。”
枝楔看去，远处的碎石边，有几只长着红色眼边的鸟儿不安地瞅着她，好像很忌惮她的靠近。
“你干嘛叫我来这看这几只鸟？这跟倪结香的死有什么关系？”
“一年前，它们在此曾被一位少年带着一群纨绔子弟疯狂猎杀，几乎灭绝。危急时刻，常独自来此架小型相机观鸟的少年，冲出来阻止。”
黑面阿修罗抬眼看向枝楔，“不料，少年不敌众人，被打得面目全非后，那群人才哄笑离去。少年半晌才醒过来，带着被损坏的相机回了家，躲进房间，几天都没出门。”
枝楔瞅着那几只怕人的野鸟，想着黑面阿修罗不会无端跟她说这些事。
她直接问：“你说的救鸟的少年不会是倪诚吧？”
黑面阿修罗神色严肃，“没错，是倪诚。去年的夏天燥热无比，倪结香出门办事，整个暑假都没怎么见过倪诚，更不知道倪诚被打的事。”
“你到底要说什么？”
“别着急。”
黑面阿修罗又撒了些面包屑，早已被喂饱的鸟群只有几只慵懒地捡食了几口，稍后，全都闲散地玩去了。
“倪诚脸上的伤痕渐退后，他带着相机去维修，却忘了提前取下内存卡。维修员检视内存卡时，发现了被拍下的虐人视频，打码后，擅自上传了网络，意外引发民众对施暴者身份的深挖。”
枝楔感觉她将要听到一个极其烂俗的权贵霸凌普通人故事。
黑面阿修罗也显然猜到了枝楔有所察觉。
他淡然一笑，“没错，带头打人的少年跟倪诚年纪差不多，背景深厚，是权贵之子。视频传播开后，又被各家主流媒体又以权贵子弟无法无天，肆意猎杀稀有禽鸟，并虐伤普通人的标题更广泛地传播开。倪诚直到视频人尽皆知后才知道，他不想给倪结香惹麻烦，立刻去取回了相机，并让上传视频的人删掉视频。上传视频的人也意识到了视频里打人的身份不一般，他也害怕了，听从倪诚建议，迅速删除了原视频。”
“倪诚以为事情很快会被淡忘。”
黑面阿修罗朝那几只怕人的鸟投去面包屑，它们蜷缩着，迟迟不愿捡食。
他不在意，又丢了一把面包屑过去，“事情是渐渐被遗忘了，但有人记住了他。”
黑面阿修罗继续。
枝楔很快便了解到了一个更可怕的霸凌故事的全貌。
倪诚受倪结香的教养和身世旧闻的影响，从小到大都在避免显露锋芒，一直是个好孩子、好学生和好侄儿。
一个月后，开学了。
正常去学校的倪诚没料到，他竟和猎杀鸟类、并虐打他的少年在同一所学校。
那少年叫Black，背后人称恶罗刹。
得罪他的人没一个好下场。
他显然也发现了倪诚，不断找他茬，明里暗里地针对他。
倪诚不断被恶罗刹霸凌，却始终没跟倪结香说过。
他独自忍受着伤害，除了脸外，身上没有一处没有伤。
恶罗刹Black不但不收敛，更是得寸进尺。
他拿倪诚身世背景和姑侄身份，故意刺激和激怒倪诚。
倪诚终于忍不下，两人在学校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倪诚一反往日好学生的模样，直接跟恶罗刹Black打了起来。
倪结香也终于知道她疼惜的侄儿，在过去几个月里遭遇了可怕的霸凌。
黑面阿修罗散掉所有的面包屑，回头看向枝楔。
“剧烈的暴力冲突下，Black激出了倪诚体内的半魔人力量。倪诚失去理智，在众人面前重伤了少年，自己也意外受了重伤。”
枝楔察觉到黑面阿修罗话里有话，“那叫Black的少年很不一般吧？”
“你发现了？”
黑面阿修罗恍地从森林消失，枝楔立刻跟随而去。
再现身，他们又回到了修罗白庙里。
枝楔跟前堆砌着无数双诡异的修罗与罗刹面具雕塑。
黑面阿修罗凝视着那些诡异的罗刹面具，面露鄙夷。
“也是我疏忽了。”
“这话怎么说？”
枝楔踢了一脚张狂到她脚边的罗刹雕塑，雕塑瞬间破碎成沫。
黑面阿修罗蹙眉道：“别这样，这些建筑是人类文物，不能如此损坏。”
枝楔呵笑。
转眸，她便用法力修复了碍事的雕塑。
“这样总行了吧？你快说重点吧！”
“此域除我阿修罗外，还有罗刹、夜叉等非人存在。我有一同辈就唤作恶罗刹。”
黑面阿修罗刚出口，枝楔就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慨叹，“原来如此。不会欺负倪诚的少年就是你的同辈恶罗刹吧？”
黑面阿修罗脸上骤然覆上了獠牙面具，他粗哑着声音道：“没错，恶罗刹向来看不惯如我这般实力强大的阿修罗只御守一处、独自行事的风格。他想尽办法，要逼我成为他的同行者，却总是失败。”
白庙里突然又传来一阵悠远的钟声。
倪晓正在给倪结香守灵，游丝传来了她浓重的悲伤。
枝楔想去守着倪晓，顺便看看倪结香，却听黑面阿修罗道：“他想控制此域的所有权贵，彻底操控活人。为此，他不顾世道秩序，直接攫取、噬灭了最具权势的权贵子孙，取代了他的身体和身份，以活人Black的姿态，接近了与我结下契约的倪家，尤其是倪结香和她身边的倪诚。”
“哦，那是说他是故意去倪诚观鸟的地方虐伤倪诚的？”
枝楔很敏锐，又道：“那他岂不是早就知道倪诚是个半魔人？他是故意激怒倪诚，让他觉醒半魔人力量的？”
“没错。”
黑面阿修罗望了眼白庙，脚边的罗刹雕塑像是活了般纠缠他的脚。
他恍地一震，雕塑全都匍匐歪到了别处。
“作为双面人，恶罗刹以Black的样貌在权贵父母面前扮演着乖宝宝，却在外人面前是个恶霸。他与倪诚去了同一所国际高中，倪诚自然就成了他重点关注和霸凌的对象。事后，结香觉得倪诚在活人面前觉醒半魔人力量不对劲，请我帮忙调查，我一眼便发现了Black就是非人恶罗刹。”
枝楔懂了。
霸凌事件因非人力量卷涉其中，倪结香坚决不愿与恶罗刹Black的权贵父母和解，请了有名的律师打官司。
那位律师的名字就叫Moon，是同与倪结香出车祸死亡的人，也是赫然出现在车祸报道中的人。
尽管双方家世有差距，但倪家实力也不容忽视，再加上黑面阿修罗非人力量的助力，恶罗刹Black被黑面阿修罗抓住。
严肃教训后，他被定罪送进了感化所。
那场轰动一时的官司看似完美地迎来了落幕，但事情却远没有如此简单地了结。
恶罗刹Black幻了身，只留了具躯壳在感化所应付，它自身换了样貌，离境逍遥去了。
不久后，更是被父母以权钱交易和付出巨额罚款的代价从感化所带出。
为逃避舆论追踪，他的权贵父母直接送他出了国。
因恶罗刹与黑面阿修罗同属一类，黑面阿修罗虽远强于恶罗刹，但倪结香不想倪诚像倪家和她一样依靠上黑面阿修，同样走上错路。
她怕恶罗刹Black国外归来后，倪诚再次受到霸凌和欺负。
倪诚伤好就带他去了倪晓那，打算让他去倪晓那边读书，还要请倪晓帮忙照应。
她的预料很快就成真了，但被欺凌的不是倪诚，而是她！
黑面阿修罗说到这里，神色骤然冷酷，一副誓要灭了恶罗刹Black的架势。
枝楔已有猜测，想到了倪结香意外死亡的诡异车祸。
果然，那恶罗刹Black虽被黑面阿修罗教训了，但他显然不知悔改。
他知道倪诚是个半魔人，竟惦记上了倪诚的力量。
他没再报复倪诚，却把目光投向了黑面阿修罗更在乎的倪结香。
他誓要给黑面阿修罗好看，多次操纵活人在倪结香回家的路上开枪袭击她。
幸亏有黑面阿修罗守护，倪结香才没受到伤害。
屡遭暗算后，倪结香决意要送倪诚去倪晓处避难。
她还以因果契约为挟，要求黑面阿修罗亲自护送倪诚——纵使黑面阿修罗不愿让倪结香离开视野，但他不得不答应。
“那日，我记得很清楚，天格外蓝，没有一丝风。”
黑面阿修罗满是遗憾地说。
为了防止他离开期间，倪结香被恶罗刹Black恶意袭击，他放了守护灵在倪结香身边。
却不料，就在他送倪诚上飞机，倪结香开车回去的路上，恶罗刹Black操纵活人，在高速路上造成了连片的车祸事故。
倪结香的车辆也牵涉其中。
她在守护灵的守护下，多次躲过侧边诡异冲撞来的车辆。
但意外的是，有辆红色的轿车突然从相反方向横插过来，直接就撞向了她的车头。
两辆车相撞间，车里的人彼此看见了对方。
倪结香瞬间明白她躲不掉了，对面车里的人被她害了。
“结香到死都不敢去看对面车里死去的人，那是帮她和倪诚打官司的好人律师Moon。”
黑面阿修罗说着，竟露出悲伤。
“Moon的葬礼也在这几日举行。”
“在哪，我想去看看。”
枝楔算是知晓了倪结香车祸的蹊跷之处，也不由得为无辜受牵连而死的女律师Moon悲伤。
她如此优秀，却不得善终，真是太不公平了。
黑面阿修罗完全没听进枝楔的话。
枝楔看去，他一脸沉重，神识早就不知云游何处去了。
但枝楔真的好奇。
她悄然靠近黑面阿修罗，从指尖释出金色火焰，照亮了黑面阿修罗的眼眸，从他獠牙面具之后的黑色眼瞳里看到了他难以接受的悲伤记忆。
那天，两车剧烈相撞，对面撞来的车主Moon当场死亡，倪结香却因守护灵的存在残留着一口气。
可因连片的交通事故严重阻塞了交通，救护车迟迟来不了。
错乱的车声、慌乱而震惊的人声，以及焦躁却无力的警铃声，充溢在迷失意识的倪结香耳边。
她默念着自己的名字安慰自己，完全不想呼唤黑面阿修罗现身拯救她。
但守护灵会向黑面阿修罗报警。
已跟着倪诚上了飞机的黑面阿修罗获知警报后，立刻冲到了倪结香跟前。
他要以非人之力救活倪结香。
可倪结香早就说过她不想成为非人般的假活人。
她拒绝被拯救，催促黑面阿修罗去守护倪诚。
黑面阿修罗摇头拒绝，却看到他与倪结香之间的结因之果在彼此手心里闪现。
这预示着即使他损掉全部修为，也救不了倪结香了。
临死之际，倪结香突然以倪家契约人的身份宣示，解除倪家与黑面阿修罗的终世契约，还给彼此自由。
黑面阿修罗扯掉獠牙面具，血泪流淌却不得不苦笑着接受。
弥留之际，倪结香又用尽力气要黑面阿修罗答应她一定要灭除恶罗刹Black。
若是日后，倪晓因自身状况顾及不了倪诚的话，还请他看在她的薄面上，保倪诚不被非人力量伤害。
黑面阿修罗答应了倪结香，倪结香歉疚地别过头，不敢去看对面残破不堪的车辆。
她在看到白色的飞机掠空而去后，才愧疚而又满意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倪结香死了。
黑面阿修罗放下倪结香，没遵循誓言立刻去送倪诚，却转身踏过连片被撞损的车辆，急如火电般去找恶罗刹Black算账。
不料，他在域内竟找不到恶罗刹Black的气息了。
他这才察觉恶罗刹Black以攫取的数以万计的活人气息掩匿了行踪，就在刚才被权贵父母送去域外。
他立刻闪身去倪诚身边，却晚了一步。
倪诚下飞机就被扣下，送去了特殊管理处。
“你为什么不现身帮倪诚，你知道他在特殊管理处遭受了什么吗？”
枝楔终于明白为何倪诚醒后什么都不说了！
他下飞机打电话给倪结香的那刻，肯定在手机里看到了倪结香出车祸的新闻。
他太难过，又太自责了，以致于失去了说话的力量。
“你去了特殊管理处见到了倪诚？”
黑面阿修罗突然神识归来，一把抓住了枝楔。
枝楔愕然，猛甩了他一拳。
“不然呢，你知道他会被察觉半魔人身份，怎么不早点帮他掩去非人气息？”
“我提前掩了他的非人气息！但他下飞机后，不知为何非人气息又暴露了。”
黑面阿修罗十分疑惑。
枝楔顿了顿，眼前晃过倪诚背包悬挂的怪物挂件，“算了，倪诚已经没事了。你为何要化身律师助理见我们？”
“方便日后行事，我查过了，恶罗刹Black去了你们那！”
黑面阿修罗倏然间扯去獠牙面具，露出了英俊的面容。
“恶罗刹Black去了域内？”
枝楔思绪飞转，眼前恍过了多个面容。
她正想问黑面阿修罗不会想要跟着他们去域内吧，倪晓的声音忽地传来。
“谢枝，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