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阴魂散:悲鸣
倪晓仅剩下一口气,白发苍苍的她察觉到自己被诚扬紧紧抱在怀里,正一步步接近度假酒店,熟悉又意外的感觉突然充盈了她破碎不堪的心。
她抬不起眼眸,只能眯缝着眼,竭力想看清楚抱着她的诚扬是何种模样,又带着怎样的神情。
可惜,她已没有力气,苍老的生命已夺去了她的视力。
在她模糊的视野里只有一张模糊的脸,完全看不清面容与表情。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那沉入肺腑的气息还未及呼出,生命最后的生机却抢先一步,彻底脱离了她的肉体。
那一刻,她耳畔真切地听到了死亡的叩门声,咚——咚——
她嘴角勉强牵动,枯槁的双手想要抬起来,却不料,在这最后的时刻,它们却深深地垂落了下去。
她甚至还来不及表示接受,生命已然逝去!
而就在此刻,海洋独有的咸腥气冲到了她鼻孔前端——诚扬如约带她回到了度假酒店。
然而,她再也没有机会用她自己的生命,用她自己的双脚走进度假酒店,亲自去见枝楔了。
【不知谢枝怎么样了?】
【这样死去也好,白发苍苍的,不会吓到谢枝,也吓不到我自己了!】
倪晓这些伴随生命逝去的心语,只有她自己听到了!
就在诚扬抱着倪晓,身后跟着皋萧上神与凌伦,集体跨进酒店后院门槛的刹那,倪晓枯槁的手突然垂落!
诚扬身形猛地一顿,好似早有所料,却又像是此刻才惊觉,一下定在了原地!
皋萧上神立刻上前,低头看了眼诚扬怀抱中的倪晓,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活人倪晓的躯体已然死亡!
凌伦身虽未动,目光却如实质般扫过倪晓逝去的枯槁躯体,悄然投向了翻涌着不祥气息的海洋,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自他胸腔发出。
那叹息声中仿佛蕴含着远古神祗对命运无常的洞悉,令闻者无不扼腕!
诚扬沉寂如木,若非皋萧上神及时按住了他的肩膀,他怕是要这样抱着死去的倪晓,一直站到天荒地老!
皋萧上神深知诚扬心境,没有催促,只是听着海洋骤然加剧、如同悲泣的浪涛声,不由蹙眉叹息,目光随即投向度假酒店那掩映在葱茏花木间的窗口。
月老忧虑的面容突然出现,像是特意跑来窗口确认是不是他们回来了。
紧接着,恶鬼王探寻的目光也出现在窗口。
看到他们的刹那,恶鬼王的目光立刻投向了诚扬怀里被白发掩盖的枯槁的一团。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侧向一旁,目光也倏然间移开,落回了室内。
皋萧上神忙出言提醒。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神力特有的穿透力,盖过了海浪的悲鸣,清晰地传入了诚扬耳中:“诚扬,倪晓已逝!我们不能一直站在这,枝楔与月老他们还在等我们!”
凌伦也特别看了眼窗口处的月老。
两位古老存在目光交汇的刹那,无需言语,关于死亡、关于未竟之愿和眼前这令人心碎的一幕,所有的信息与沉重的情绪已在无声的神念交流间流转完毕。
诚扬缓缓将悲切的目光从死去的倪晓身上移开,惶然投向窗口时,他蓦地吐出一句极其破碎的话语:“不,这样不对,这样是不对的!她……她不该……不能……”
此刻的诚扬,全然抛却了神祗的威严,俨然一副痛失所爱的孤寡男子模样。
皋萧上神看着诚扬失魂落魄的样子,深觉不能任其沉沦。
他无声地叹息。
那叹息仿佛引动了周遭潮湿的空气,带来了一阵侵身的寒意。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指尖萦绕着极淡的、试图安抚生者与安息亡者的柔和神光,欲从诚扬怀里接过死去的倪晓枯槁的遗体。
然而,就在他指尖触及倪晓枯槁的白发的刹那,自倪晓周身攒动的白气恍地在诚扬与他之间凝聚成形!
那白气氤氲而成的、赤裸的脚趾触及冰凉的地面刹那,化成了身披白发,青春靓丽的倪晓魂魄!
由白气聚形而成的倪晓浑然而立,片刻后,她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目光流转间,看清抱着她死去遗体的是诚扬后,她不由地大口喘息,好似不敢相信那便是自己——她已经死了!
许久,她才抚住胸口,深吸了口气,像是坦然地接受了死亡的事实,对身边的神祗们埋首,低声请求道:“请……带我去见……见谢枝,请……”
海浪滔天的洋面传来一阵一阵似是低泣魂灵的悲鸣,扰得诚扬与皋萧上神都无法忽视!
尤其是诚扬,他凝视着白气聚成的倪晓魂魄,伸手仿佛要抓住她,却徒然地从她虚幻的身侧掠过——他的手竟直接穿过了白气聚形的倪晓!
倪晓也骇然一惊,脸色突变后又迅速归于平静,仿佛明白了所谓的白气也只不过是她最后执念的显现。
白气散了,她也就彻底消失了!
可她并不难过,嘴角反而微微扬起,对着震惊的诚扬道:“你答应过我的,请……”
诚扬压下翻涌的情绪和微变的脸色,低下头,颤抖着手指向月老在的窗口,“你知道的,她还在那!”
白气聚形的倪晓魂魄点头,转身欲走!
诚扬却猛地伸手,刻意地从她白气聚形的躯体里穿过,而后将手意外且重重地按回到自己腕间。
他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冲动,出乎预料地说道:“那个,你……若愿意,就算损尽神力,我也愿为你重塑一具活人躯体……”
“不,谢谢了!我不需要再活一次!”倪晓的魂魄回答的斩钉截铁。
说完,她抬脚轻快往前。
诚扬心痛如绞——他就知道倪晓会拒绝!
她一贯如此,即使事关生死,也坚持自我!
诚扬苦笑一声,不料,倪晓魂魄突然回头,对着他灿然一笑,巧声道:“不过,那个孩子……倒是希望你们能多救救!”
诚扬苦笑更深,却不得不狠狠点头,“好,我答应你!”
又是一个神祗对活人的承诺!
但这一次,这个承诺,神必定将实现!
白气聚形的倪晓魂魄显然还不适应她已是非人之身,走到房间门口,习惯性地伸手去拉门把手,不料手却直接穿过了门。
她恍然轻叹,淡笑一声,直接穿门而入,径直朝木然的枝楔走去。
月老早已从窗边踱回,叹息般地凝视着白气聚形的倪晓魂魄,以及她指间不断化作灰烬的灰色丝线——她的尘缘已断。
月老失落地移开了目光。
恶鬼王强忍着眸中即将溢出的泪水,对着已悄然靠近木偶般枝楔的倪晓魂魄喊了一声,“晓阿姨!”
倪晓魂魄自然认得恶鬼王。
她蓦地站定,盯着恶鬼王英气逼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恶鬼王都不好意思时,她才展颜笑道:“原来尹博你非人时这么帅气!晓阿姨……快让晓阿姨抱抱!”
白气聚形的倪晓故意这般说,为的只是能最终与恶鬼王坦然告别!
恶鬼王闻声立刻上前,却不想伸出去的手触不到白气聚形的倪晓。
倪晓悬在半空的手,也无法真正环抱住恶鬼王!
倪晓魂魄见状,呵呵一笑,收回手的瞬间,柔声安慰道:“算了,不抱了。能最后再看看你,就够了。周婷……那孩子以后多拜托了。”
恶鬼王用力点头,几乎要将他非人的头颅点成拨浪鼓。
白气聚形的倪晓转身,低头凝视着仍如木偶般的枝楔,深深叹了口气,好似带着一丝嗔怪般埋怨道:“怎么你这厉害的丫头还这样傻楞着呢!”
话音未落,她蓦地俯下身,在木然的枝楔跟前半跪下来。
倪晓仍是枯槁一团的发丝瞬间垂落肩头。
她伸出虚幻的手,轻轻抚摸着枝楔木然的脸颊,低语道:“谢枝呀,我是倪晓啊!”
早在被倪晓虚幻的冰凉指尖触碰的刹那,潜意识中的枝楔就察觉到了不寻常——她僵冷的躯体内骤然传出一阵细密而清晰的喀嚓声——仿佛深藏于冰层之下的魂灵因剧烈悲恸而挣裂了禁锢的寒壳。
确切地说,早在倪晓被诚扬抱着到来之前,潜意识中的枝楔就已听到了窗外海洋传来的汹涌呼啸。
那犹如万鬼齐哭般的阵阵拍浪声,如同阴魂的悲鸣,狠狠地撞击着枝楔的魂灵,让她预感到倪晓肯定出事了。
果不其然!
透过木然的双眼,她看到了倪晓白气聚形的飘渺魂魄,以及她肩头那刺眼的枯槁白发——这残酷的景象直白地宣示出她最不能接受的残酷真相。
倪晓死了!
以倪晓阴魂融体的特殊性,她以魂魄形态出现,意味着她生前定是遭遇过极其悲惨的虐待,连融于她体内的阴魂都被彻底噬灭了!
而倪晓向来坚持自我。
那具肉体既死,她必不会再入轮回。
也怕本就入不了轮回!
枝楔心中悲愤翻涌,不由地想巴望一眼周围,暗自质问道:“诚扬呢?你就是这么帮忙寻人的?你怎么能……”
然而,她也明白,倪晓以如此形态出现,诚扬他们定是已无能为力了!
“谢枝呀,我的路……走到尽头了!”白气聚形的倪晓魂魄低声说着。
枝楔听着,仿佛有万把利刃在切割她的灵魂,却又听到倪晓对她低声安慰道:“这一生……能遇到你,我真的很高兴!真的……谢谢你!我祈愿你……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能日日开心……月月顺心……年年如意……”
枝楔多么不想接受倪晓这样诀别的祝愿!
她透过木然的眼睛,凝视着双肩微微颤抖的倪晓魂魄,心底泪流成河,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在意识深处拼命地点头!
可惜,倪晓的魂魄看不到!
倪晓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对枝楔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她不喘息地嘱咐道:“周婷那边,就拜托你和尹博了!我这一生……活得很够了,死后绝不愿再入轮回,你和尹博……千万多保重啊!”
潜意识中的枝楔听着,魂灵深处泪如雨落,拼命想扯破困住她魂灵的无形的枷锁,却徒劳无功。
当她将所有力量凝聚,试图将饱含期冀的目光与心底的悲鸣交缠的一丝游丝,从木然的眼瞳中释出时,白气聚形的倪晓目光却一转,悲戚地转向了同在沙发上的、昏迷的齐雅。
她声音颤抖,仿佛祈求般对枝楔低语:“齐知被掳走了……一定要帮帮齐雅……帮帮他们啊!”
潜意识中的枝楔疯狂点头。
那缕凝聚了她全部力量的游丝终于自她木然的眼瞳中飘出,眼看就要触及白气聚形的倪晓面容——
就在这一瞬,白气聚形的倪晓魂魄对着枝楔,释然一笑!
白气猝然消散如雾!
恍惚间,枝楔眼前空无一物!
她拼命释出的那缕游丝,仿佛遭受了重击般骤然淬灭,化作了几点冰冷彻骨、宛如实质泪滴般的水珠,滴落在她木然的手背上,又瞬间渗入肌肤,留下了刺骨的寒意。
月老大惊,与恶鬼王几乎同时对着枝楔木然的躯体失声惊呼:
“小女鬼,不可!”
“姐姐,不要!”
皋萧上神听闻月老与恶鬼王的惊呼,破门而入,却见枝楔木然的躯体正剧烈地颤抖,皮肤下仿佛有寒流在奔涌,体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散发着森森寒气的薄霜。
而那穿门而入的白气倪晓,早已消散无踪!
他惊惶地冲向枝楔,呼喊着枝楔的名字,手指触及枝楔木然而冰凉的胳膊刹那,竟仿佛清晰地听到了潜意识中枝楔撕心裂肺的痛哭。
未及反应,他抓着的枝楔的手骤然溢出了寒彻刺骨的水!
枝楔的身体竟如同千年寒冰融化般化成了刺骨的冰水,悄然漫浸向瘫在沙发里的、高烧昏迷中的齐雅。
眨眼之间,那刺骨的水便彻底包裹住了齐雅。
紧接着,竟在众神鬼们惊骇的目光中,完全没入了齐雅的体内,彻底与齐雅融为了一体!
“糟糕,最坏的事发生了!”
抱着倪晓遗体的诚扬冲进来,目睹此景,对着早已消失的枝楔坐处与突然猛地坐起来的齐雅,失声惊呼。
凌伦紧随其后,亦是惶然:“这是?!”
他询问的话音未落,却见齐雅蓦地睁开了双眼。
她黑如墨色的眼瞳里不见一丝光亮,喉咙里却意外发出了枝楔声音中才有的悲吟:“它们……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