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金乌与喜
枝楔去了凌伦指定之地。
凌伦早已等候在那。
见枝楔如约而至，凌伦身形一凛，肃然的面容上微微露出了笑意。
他看向枝楔，刻意道：“你来了。”
“前辈说的磨炼我阴魂的道场就是这吗？”
枝楔望着穿行在忘川上的渡船，想不出此处怎能成为磨炼阴魂的道场。
凌伦却淡然一笑，指了指枝楔刚来的路口，“你从炼狱方向过来的？”
“真是瞒不过前辈，是的。”
“我们也要去炼狱。”
枝楔一惊。
可她看凌伦表情笃定，不似跟她开玩笑，蓦地慌了几秒，忙追上已朝前走去的凌伦。
“为什么我们要去炼狱？那不是惩治罪大恶极的恶鬼灵的地方吗？”
凌伦停下，忘川从他和枝楔身边呼啸而过。
枝楔瞅了眼四周，突觉一切都太过安静了。
“前辈到底找我做什么？”
“你从炼狱过来肯定看过炼狱里的轰轰烈焰了吧？你有好奇过那炼狱里的烈焰是从哪来的吗？”
“没好奇过，前辈此言是知道炼狱烈焰的成因？”
枝楔心中隐隐不安。
凌伦瞅她猝然一笑。
“炼狱烈焰何来，你没听闻过的话，那一定听闻过上古时候被射落的金乌吧？”
枝楔明白了。
可她不懂凌伦告诉她这些作甚。
看枝楔神色茫然，凌伦敛了笑意。
“你出差阳间遇过不止一次暗生魔物吧？怨恨、憎恶他们吗？”
枝楔不用回答，谁会喜欢暗生魔物？
“你在阳间短短几个月，不仅变了样貌，阴魂里还融合了阴阳之气，如今又想彻底磨炼阴魂……炼狱里有射落的金乌，你踏入炼狱，阴魂融合了金乌残魄，便会成为世间独一无二的魂灵。到时，别说暗生魔物了，就连神佛都不能小看你了。”
凌伦眼中闪露出了诡异而热切的光。
枝楔猛然往后退了一步。
“前辈这话只对我说过，还是曾对无数像我这样的阴魂说过？”
枝楔看了眼冒着灼灼热气的炼狱烈焰，像她这样弱小的阴魂落进去，必然灰飞烟灭。
“这是地府冥王与阎罗们的意思？还是前辈专意为我选择的路？我能不接受吗？”
枝楔挑明态度，她可不想白白送命！
凌伦沉默。
枝楔明白她要被利用了，但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是她？
“在这之前，还有其他献身的魂灵吗？还是我是第一个？”
枝楔即使已无退路，她也想死得明白。
“因为你特别，才有这一击覆灭所有暗生魔物的机会。”
“我能拒绝吗？”
枝楔终于说出了她最想说的话。
凌伦一声呵笑。
“你这是还没看尽在意的活人继续遭罪喽？你没得选，地府已然决定拿你化器，无论你愿不愿意都得去做。”
凌伦喝然而出的话，犹如寒冰侵入枝楔的骨髓。
她怎么就轻信了命运会改变呢？
“地府要金乌化器，拿我献祭真是对付阳间暗生魔物？还是以此为器对冲神佛与活人世道？”
枝楔索性也什么都不顾了！
“既已化器，所用多途，那不正常吗？”
凌伦如此坦然，枝楔竟无言反驳。
可凌伦怎能保证她就能在烈狱里化器成功呢？
“你不用好奇，这是一次尝试。你若失败就是为了地府献身，地府还会考虑其他魂灵。你若成功，自然皆大欢喜。”
凌伦话里有未道明的笃定，好似他断定献祭枝楔会化器成功！
枝楔自然不信凌伦皆大欢喜的假话。
她现在身处地府，若反抗定然会被直接投入炼狱，不如先顺从。
“现在就要我踏入炼狱吗？”
枝楔语气刻意缓和下来。
凌伦双眸扫过枝楔沉寂的面容，他微微蹙眉。
“当然是越快越好，但若是你心甘情愿，那就更好了。”
傻子才会心甘情愿吧？
枝楔揣在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摸出手机后看了下凌伦，凌伦没喝止她。她接了电话，是倪晓打来的。
倪晓说林笑笑两日后结婚，请她们去参加婚礼。
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月老牵下的姻缘，终于要圆满了！
枝楔高兴，她没多想，立刻就答应了。
枝楔刚挂了电话，凌伦的冷脸就映入了她的眼眸。
枝楔突然往后一退，赫然地亮出了阳气裹聚的阴寒之刃。
“前辈，我要先去阳间参加婚礼。你今日跟我说的事，我们婚礼后再说。若是地府和您逼我，那咱就一拍两散。反正我破烂阴魂一个，魂飞魄散无所谓。”
凌伦呵笑，“你在阳间学坏了，拿自己做威胁可不值当了。”
“值不值当，不用您来判断！让我平安度过婚礼之日，拿我入炼狱化器之事，还可商量。”
凌伦稍显为难，但他思虑过后居然同意了。
只是他附带了条件。
“我与你一同前往阳间参加活人婚礼，婚礼后一切就不容商量了。别忘了，阳间那个小恶鬼！”
枝楔脑袋一轰。
她怎么忘了还有婴宝要顾虑？
“莫伤它，不然鱼死网破。”
枝楔冷下心后，越发觉得与地府反抗的她毫无依靠。
“别逼我！”
凌伦摆摆手，浅笑着看向枝楔。
“别激动，有些事总要去做的。你不妨往好处想，成了，地府顺你意，让那小恶鬼重新投胎做人；败了，也帮你保它一命。”
凌伦态度依旧。
枝楔思来想去并无更稳妥的逃生途径。
她勉强点头。
“先这样吧，待我去过婚礼后再说。”
凌伦微笑，他转身往自陷案司走。
枝楔身不由己，也不得不跟着凌伦回自陷案司。
枝楔离开地府时间不短了。
自陷案司没有特别的变化，办案前台倒是多了位不曾见过的生人面孔。
“他是新来的吗？什么时候来的？”
枝楔看去，那新人温和地朝枝楔露笑。
凌伦看去一眼，摆手应了一句，“不久前，你可以先回住处，两日后我们一同前往阳间。”
凌伦走开，去跟枝楔看着的新人面孔说话。
那新人朝枝楔看了眼，眉目之间突然有些避讳。
枝楔也没多想。
反正她要被拿去化器了，生死难料，还操心身外之事干什么。
自陷案司又添了新人，更没她的位置了。
她又何必在意。
而枝楔许久不回的住处，仍和离开时一样，空荡荡的。
枝楔倚在窗口，看远处忘川上穿来飘去的渡船，想着她是不是能在两日内求助于哪位神灵。
可她能想到的、可能会帮她的神灵，只有皋萧上神与福禄寿神城扬。
但他们真会帮她吗？
“皋萧上神去找地藏王菩萨了，他现在应该还在地府吧？”
枝楔奔出住处，直奔炼狱。
可她晚了一步，与地藏王菩萨说过话的皋萧上神早就走了。
枝楔这次连地藏王菩萨的法场都没进去，便被一群突然出现的阴差拦住，强行送回了住处。
她明白了。
地府真的不会轻易让她逃了。
两日后，凌伦在新人陪同下如期现身，他手上还带了贺礼，盖着囍字红布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枝楔完全没来得及想要送林笑笑什么贺礼。
她看到凌伦拿着的贺礼，才恍然发觉她的心思全被自己的生死占据了，竟忘了更该上心的事！
“佳期已到，走吧。”
凌伦前辈在前，枝楔跟在后面。
新人随行，一直送到他们出了鬼门关，随行的新人才不见了身影。
枝楔现身阳间的刹那，便看到了极其热闹的婚礼现场。
她远远就看到了倪晓和周婷，还有站在她们身边四下张望的蔡逢。
周婷先看到了枝楔，她冲着枝楔就喊姐姐。
枝楔在凌伦的密切注视下，拿着出鬼门后，准备好的礼金朝倪晓他们走去。
“你来的有点慢啊，我还要去做伴娘，小婷子就先交给你照看了。”
倪晓说完，看了眼跟在枝楔身后的凌伦。
她没问他是谁，眉头微微蹙缩后，冲去找新娘了。
蔡逢的目光倒是一直停留在枝楔身后的凌伦身上。
蔡逢还没开口问话，周婷伸手要扯凌伦拿着贺礼上的红布。
结果被凌伦抬手闪过。
周婷不甘心，又跳起要看。
“小婷子，别闹！”
枝楔赶紧拉住周婷。
周婷指着凌伦不甘心地问：“他是谁？姐姐的男朋友吗？”
“不，这是我表哥。近期来这旅游的，喜欢凑热闹，听说我要来参加婚礼，非要跟来。”
“那红盖头下面是什么？”
周婷太好奇了。
凌伦对着周婷淡淡一笑，扯开了红布，是一对雕刻得活灵活现的鸳鸯。
“真好看。”
周婷挣开枝楔，上前要摸。
枝楔盯着那对像真的一样的鸳鸯，猜不透凌伦想干什么。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那对琥珀鸳鸯确实好看。
“谢枝，我跟林笑笑夫妇不熟。礼金，我刚已经送过了，我领导那还有事，我就先走了。倪晓姐那边，你帮我跟她说一下。”
蔡逢说完就跟周婷，还有被枝楔称为表哥的凌伦道别。
枝楔巴不得凌伦见不到她身边的活人，点头后，立刻扯住周婷去送礼金。
那对好看的鸳鸯吸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枝楔送完礼金，拉着周婷找了位置坐下。
她扫视了一圈婚礼现场，婚礼场地不大，几乎全都是年轻人，还都各自聚成了小圈子。
等林笑笑和她老公出来，立刻引发了轰动。
他们搞怪的装束完全不像是在结婚，就连向来阴沉的倪晓也变了样子，跟在林笑笑身边，笑得格外开心。
“姐姐是不是很奇怪这婚礼怎么这样？我听晓阿姨跟笑笑姐姐电话里说好像是要办两场。这一场全都是笑笑姐姐和她老公的朋友，另一场才有两家亲戚参加。”
枝楔心思虽乱，却也被婚礼的热闹感染。
她还被跑来的林笑笑拉去，也在躁乱的人群里蹦跳了好久。
直到林笑笑把特制的捧花，意外掷到跟凌伦有说有笑的周婷怀里，枝楔才和倪晓冲回了周婷身边。
“谢枝，这位是你男朋友吗？”
“不，晓阿姨，他是谢枝姐姐的表哥，送了笑笑姐姐一对特别好看的鸳鸯，你要去看吗？”
拿着特制捧花，周婷吵嚷着，便要拉倪晓去看。
倪晓从周婷手里拿走捧花，转手把她递给了枝楔。
“小婷子太小，这捧花的祝福她还用不上，还是给你吧！小婷子，可以吗？”
周婷看着枝楔，又看看倪晓，微微点头。
“拿走吧。”
倪晓没去看那对鸳鸯。
周婷倒是拉着凌伦要再去看看那对鸳鸯。
凌伦不讨厌周婷，跟着她就走了。
倪晓坐下，忽地盯住了枝楔。
“你要走了吗？”
“为何这么说？”
倪晓又一次精准地察觉到了枝楔的情绪变化。
枝楔也不再隐瞒。
“是要离开一段时间！不，可能是很久……这段日子跟你们在一起真的很开心。”
“你要和我们常联系！要是超过一年了，就去老院那找我，我会一直在的。”
倪晓不挽留枝楔，却给了枝楔最直接的人间温暖。
枝楔点头。
她冰寒的阴魂像被热烫的阳光包裹了般，颤缩着却又不舍得躲开。
“我记住了。”
“谢枝姐姐，你表哥让我来叫你，说你们该走了。”
周婷突然跑来拉住了枝楔。
周婷脸上没了笑，扯住枝楔的手，颤抖着。
“谢枝姐姐，你表哥说你们要去很远地方，可能不回来，是真的吗？”
“小婷子别哭，也许姐姐会回来呢！”
枝楔抱住周婷的瞬间，看到了站在远处的凌伦，以及在他身边时隐时现的小恶鬼婴宝。
她立刻松开周婷，朝凌伦走去。
枝楔靠近时，婴宝抱住了她。
“姐姐？”
“婴宝，你记得跟我说过什么吗？”
“记得，婴宝会守在倪晓和周婷身边等姐姐回来。”
“婴宝真乖。”
凌伦放开了小恶鬼婴宝。
小恶鬼婴宝冲回到倪晓和周婷身边后，枝楔才转身看向凌伦。
“好了，我跟前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