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审判：预言与尝试
清晨的街道车流稀疏。
远处机场方向的天空掠过一架早班航班，引擎的嗡鸣隐隐传来，如同巨物在沉睡中发出的、断续而不安的呜咽，又像极了睡梦中被惊醒的婴儿断续的啼哭声。
枝楔仰头看去，心思不由地飘向了周婷难解的噩梦。
她一时间顿住脚步，少许后，又不得不强迫自己跟上倪晓他们远去的身影。
王伐与冯蓼似乎确定枝楔与倪晓会送倪诚来见他们。
一看到倪晓与枝楔出现，他们便主动迎了过来，不多说话就请枝楔他们跟他们走。
倪晓拉住倪诚，与枝楔对视后，跟上冯蓼与王伐。
枝楔与婴宝和周婷也立刻跟上。
等他们到了单独的出入境检视区，立刻看到了端坐在椅子上的Month，和恢复了美少年容貌，眼神空洞无物的恶罗刹Black。
倪诚有些激动，冲上去就拉住了Month，“大哥哥，我们又见面了。”
Month微微抬起头，看了眼倪诚后，又朝枝楔他们看去，并未流露太多情绪。
冯蓼呵呵地笑了几声，“你们既已决定来赴约，那就是做好了决定。既如此，那我们就开始吧。”
枝楔不明白冯蓼要干什么，倪晓他们更是不懂。
只见王伐走到Month跟前，Month看了眼王伐后，又凝视了倪诚好一会儿。
“东西是要给你们的，但你们承诺的正义与公平要如何实现？”
Month依旧很慎重。
他起身，将身边的倪诚拉至身后，突然又指着眼神空洞的恶罗刹Black道：“难道你们还要将这魔物放虎归山吗？”
王伐不言语，冯蓼走来，指着恶罗刹Black，“它不能噬灭在这！”
冯蓼注视着Month如墨的深瞳，转而又道：“你已见证过我们施用特别法术加现代科技，强行提取了恶罗刹Black意识中，关于它所做恶事的关键信息。而你手里牵涉域内外的活人名单、魔物信息、联络人与权贵政要渗透及灭世再造计划书，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你放心，不会白白放它回去的。”
冯蓼与王伐对恶罗刹Black动用了域内的特殊法器。
那法器状似最新款颅脑扫描仪，镶嵌着精密的神经学传感器和数据接口，连结的数据线上流淌着特定的幽蓝符文，与仪器内部发出的细微电子嗡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独特、冰冷且高效的非人用意识刑场。
它通过引导、汇聚Month，及无数被恶罗刹Black残害的怨灵滔天的恨意与对正义的诉求，化作强大、且被域内规则认可的因果业力，直接轰击在恶罗刹Black的本源上。
在此攫取过程中，恶罗刹Black头颅两侧被贴上了布满复杂回路的生物电极，悬浮在它头顶上方的一枚刻满符咒的棱镜，直接将无形的精神波动折射并转化成了监视屏上剧烈跳动的数据流与扭曲的影像片段。
冯蓼与王伐他们想要的一切核心信息，就这样被硬生生地从恶罗刹Black的意识里残忍而高效地攫取了出来。
Month脸色微沉。
他确实全程冷眼旁观了恶罗刹Black被攫取意识的痛苦过程，它残余的意识发出的无声尖啸仿佛还在耳边。
但让他容忍恶罗刹Black回归故土，他不能接受！
冯蓼看出了Month的决绝。
她与王伐对视一眼，沉默的王伐转动游笔，夹起文案，径直绕过枝楔他们，悄然离开了。
倪诚似乎也无法接受恶罗刹Black还残留着意识，目光里渐渐也溢出了怨恨与不甘。
枝楔不由地往前一步，指着恶罗刹Black问：“怎么你们不能直接跟去域外，在Month和倪诚的见证下，直接灭杀掉恶罗刹Black吗？难道你们还需要帮助？如此的话，婴宝倒是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恶鬼王微微点头。
他本安静地站在枝楔身后，闻言，原本温顺垂落的发丝无风自动地轻轻飘拂起来，周身空气也跟着凝滞了一瞬。
然而，冯蓼却只是摇头！
Month听到了枝楔的提议，他有意接受，从衣兜里悄然摸出来了U盘，往冯蓼眼前一举，决绝道：“我接受这个提议！你们做，这东西就是你们的了。”
冯蓼呵笑，“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不过我们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冯蓼话落，王伐猝然归来。
他身后跟随的影子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着，猝然闯入。
没想到，黑面阿修罗高大的身影竟会从中迈步而出。
他步履沉稳，入眼便是不容置疑的威压。
枝楔与倪晓全都看向黑面阿修罗，倪晓脸上的凝重瞬间褪去，还特别地长出了口气，好似对黑面阿修罗的出现感到无比高兴和释然。
倪诚更是直接冲向了黑面阿修罗。
显然，倪诚知道所的谓律师助理阿修就是黑面阿修罗，且明白黑面阿修罗与倪家的关系，与他姑姑倪结香的渊源。
“阿修！”
倪诚叫出声。
Month恍然一惊。
他显然没见到黑面阿修罗，但却似乎知道黑面阿修罗是谁。
他也不由得跨出一步，走到了黑面阿修罗的跟前。
不料黑面阿修罗身后还有一人，他跨过黑面阿修罗一把抱住了Month，惊呼：“Month，你做到了，太棒了。”
居然是财产管理律师！
Month脸露惊喜，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解脱，迅速地回应道：“是啊，我终于做到了。”
枝楔没想到冯蓼居然会藏着黑面阿修罗这张针对恶罗刹Black的隐匿王牌！
她忍不住问冯蓼：“怎么你们当初驱逐阿修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冯蓼呵笑，王伐也微微露出了不常见的笑意。
黑面阿修罗朝枝楔点头，说了句：“抱歉，没有及时提供有效助力。”
枝楔摆手。
她算是明白了，特殊管理处把他们全都当棋子摆弄，而他们也没一个跳出了棋盘。
见枝楔脸色不好，冯蓼难得正经开口解释了一下，“灭杀恶罗刹Black容易，但让它所犯罪行曝光于阳光之下，让受害者，包括Month和倪诚，你们所有的愤怒成为审判它的利刃，让它的覆灭成为震慑其他魔物及其背后势力的标杆，这才是对魔物罪恶真正的处置。”
“标杆？”Month的声音爆冷，“若意外让它逃了，或者域外的审判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标杆岂不成了笑话？那些被它残害的活人与非人，根本连这最后的笑话都看不到！”
冯蓼笑意顷刻间收敛了几分。
她目光深邃，满带欣赏地直视着Month，回应道：“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他这样的绝对执行者。”
冯蓼目光投向黑面阿修罗。
黑面阿修罗面无表情。
冯蓼转而又看向Month，“当然，也需要你手中的名单作为后续追索的铁证。它的本源湮灭，必须发生在它自己的地盘上！只有让所有觊觎他方力量的魑魅魍魉都亲眼看着它因何而死，恐惧才会刻进它们的骨子里。”
冯蓼最后一句话刻意加深了语调。
她道：“在这里杀它，最多是处决！在故土灭它，才是真正的审判！”
冯蓼顿了一下，目光又转而了投向黑面阿修罗，“今日我们将以教唆他人故意伤害，造成恶劣影响的名义驱逐恶罗刹Black的替身！到了域外，至于恶罗刹Black的本源如何就交给您来处置了。”
黑面阿修罗点头，灼热的目光投向蜷缩在角落里的恶罗刹Black。
它仿佛察觉到了黑面阿修罗的存在，预知了自身将要到来的噬灭命运，突然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王伐走去，猛然提起恶罗刹Black，提溜着它就到了黑面阿修罗跟前。
Month攥着U盘，目光直视着黑面阿修罗。
黑面阿修罗侧眸看向Month，他似乎认得Month，出口一句，“是你啊，小伙子。”
Month也似乎认得黑面阿修罗。
他微微点头，回应一句，”是啊，是我！我们又见面了。“
冯蓼呵笑，“怎么两位当真认识？”
黑面阿修罗淡淡一笑，不予回应，转而却对Month问话：“你胳膊上的伤口好了吧？”
Month拉开袖口，原本渗出鲜血的伤口已渐渐收敛，正在一寸寸地愈合。
黑面阿修罗连连点头，目光里赫然透出了他见到Month时的场面——那日，他剿灭恶罗刹产出机构。离开时，看到了胳膊上缠着渗血绑带，惊惶冲进破损建筑的Month！Month那时的神情令他不由地记住了他。
王伐将恶罗刹Black递交黑面阿修罗。
黑面阿修罗伸手抓住恶罗刹Black，恶罗刹Black一阵战栗，空洞的眼神里冒出了惊恐。
然而，一切已注定，它逃不掉了！
Month也终于抬手，将他一直捏在手里的U盘递给了冯蓼。
冯蓼接过来，露出灿笑，“如此大好！离境后，关于牵涉域外部分的罪恶审判与惩处，还要多仰仗四位。”
冯蓼的目光从黑面阿修罗与Month身上移开，落到了倪诚与财产管理律师身上。
财产管理律师默默点头。
倪诚朝倪晓看了一眼后，也笃定地点头。
倪晓多有不舍，但看着倪诚甘愿的面容，她默然接受了。
枝楔朝冯蓼看去，冯蓼他们刻意驱逐倪诚，竟是看上了倪诚特别的半魔人身份，想利用他与黑面阿修罗的牵绊与实力，为铲除域外罪恶的温床而笃行。
他们所谓的正义，不过是为这冰冷的利用裹上的一层糖衣而已！
还有什么仰仗？
枝楔忍不住在心底发出冷笑，那分明是驱虎吞狼，坐收渔翁之利——利用倪诚的半魔人血脉，及他与域外大魔黑面阿修罗间的牵绊去撬开制约域外魔物的门户，利用活人Month的执念与特殊，以及经手权贵政要财产管理的律师，分析、整理证据，再利用黑面阿修罗这把最锋利的噬杀刀刃，去执行对域外不法魔物的最终毁灭！
特殊管理处，才真是躲在幕后的操盘手！
不费吹灰之力，一切都水到渠成！
不过，这似乎对倪诚而言不算坏事！
只是黑面阿修罗和Month真会一直顺从于冯蓼他们的安排吗？
尤其是黑面阿修罗，他不是早就言明了等处理完倪结香死亡之事后，他将会永久遁去吗？
难道他改主意了？
Month默默点了头。
黑面阿修罗微微露出一丝迟疑，却在看向恶罗刹Black颤抖的模样后也点了头。
枝楔忍不住腹语朝黑面阿修罗Black问话：“你当真要当特殊管理处的执法者？你不是说等倪结香的事了结后要遁去吗？怎么不想了？”
黑面阿修罗不为枝楔的质询恼怒。
他冷静地腹语回道：“待恶罗刹Black此事了结，倪诚能独当一面，我自会弃倪家而去，带着倪结香送我的黑蛟蛇面具永远遁去。”
枝楔也觉自己好像多事了。
黑面阿修罗遁不遁去关她什么事？
她操什么心？
难道她还没被周婷噩梦中末法时代降临的预兆烦到？
还要多事去管域外非人的事？
“好了，这就送你们出境，咱们后会有期。”
冯蓼话落，往前一挥手，王伐立刻请了非人管理员送黑面阿修罗和Month他们去办理出境手续。
倪晓自然要看着倪诚平安离开。
她立刻跟了上去，周婷也追了过去。
恶鬼王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枝楔，有意追去，却没敢动，只叫了一声，“姐姐？”
枝楔恍过神，点头示意恶鬼王先走。
而她要抬步时，同样还站在原地的冯蓼叫住了她，“小友儿，是不是有话未袒露？”
枝楔一秒猜到冯蓼想说的是她该把周婷噩梦中关于末法时代降临的预兆告知。
可她不想跟冯蓼他们透露，也显然知道昨晚王伐虽然先他们一步离开了废弃工厂，但周婷在废弃工厂所透露的噩梦预兆，早被冯蓼他们暗中监听到了。
冯蓼如此反问她，不过是想探探她的底线！
“你们可比我知道的多，少拿话来探我。”
枝楔说完，大跨步地往送机口冲去。
冯蓼在她身后传来呵笑声，“小友儿，言重了！咱们会再见面的。”
枝楔未回头，心底暗骂一句，“谁要跟你们再见面，再见也是直接见你们领导城扬，呵！”
此刻，倪诚和Month他们已过了检票口，倪晓与周婷正朝倪诚挥手。
枝楔赶忙冲过去，瞥到Month消失的背影之际，余光里瞥到了一个落寞的身影。
是杨凝，她缩在机场大厅的立柱后，指尖紧紧抠着冰凉的石柱，视线焦急地穿过攒动的人潮，死死锁在Month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枝楔好奇杨凝怎么来机场，她忙释出游丝，杨凝转身的瞬间，缠住了她的脚踝。
不料，冯蓼的身影突然掠过，挡住了杨凝。
然而，枝楔释出的游丝已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原来杨凝从冯蓼那获知Month今日要离开，她特意来送行。
可她没有勇气挤过人群去面对Month，只能望着Month远去的背影，暗自独白：“痛苦的那段时间，我把灵魂封禁了，完全不与任何人有连接！任何人也无法将我从自我封锢中唤出，是你拯救了我，我要永远感谢你！”
她还暗自下定了决心——她要成为优秀的人，优秀到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面对Month！
枝楔略感震惊，却又意外为杨凝终于找回自己，认清自我而感到高兴。
就是不知道挡住杨凝身影的冯蓼，她是不是也把本真杨凝视为能把弄的棋子？
她看向落地窗口飞掠而过的飞机，恍然摇头，“算了，既然他们甘愿，那就随他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