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妄言
突然间，风雨漫坡。
郢楚站在阳台上漠然地看着阴沉的天空，他脚边的狸猫安静地仰头看着他，颤动的胡须难掩紧张。
郢楚微笑。
刹那间，天空里一道雷光闪过，院门口出现了一个高大而威严的身影。
“您来了？”
狸猫呼哧哧地朝院门口发出威慑的声音，却被郢楚摇头示意后，退到了室内。
“别见怪，它最近发情，情绪暴躁了。”
皋萧上神自院门口迈脚进入，一道猝然的风冲开了红房子一楼全部紧闭的门。
郢楚笑，倏乎间从阳台上跳下，落脚到了皋萧上神跟前。
“上神，您这是何意？这风雨是您携来的吗？我近来可是很安分的。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如此兴师问罪，我也是好久不曾经历过了。”
皋萧上神目色冷淡，悄然越过郢楚走进了房子。
郢楚跟上，“上神，这进屋又是何意？咱们打起来，我这屋里的东西可要遭殃的，我们还是去外面说吧。”
外面风雨大作，皋萧上神身上不落一滴湿雨。
他们出去也无妨，可皋萧上神偏不听郢楚的话。
他掠过室内的长廊，在下陷的客厅里坐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叫郢楚的？我记得最初听闻你的存在时你叫暗，现在示人又叫郢楚，怎么改名了？”
“上神居然对我的名字感兴趣？没什么，我喜欢而已。郢楚这个我喜欢的名字仅有各位知道，上神刻意问起，看来您有备而来啊！”
郢楚在皋萧上神对面坐下，目光流转间看到皋萧上神指尖捻着一朵红花。
他悍然一笑，“上神也喜欢捻花？”
“不，不喜欢。”
郢楚呵然一笑，“所以您还真是来兴师问罪的？不过老早之前跟您说过了，蒙揭上神神灭非我所为！”
“郢楚，话直白才有用！我能找来你这儿，自然不会凭口自断。你可认得这红花？”
“认得，谁不知道蒙揭上神被称捻花郎，专爱捻指艳丽的山茶花。”
皋萧上神眸色瞬间加深，猝然道：“此花在避尘珠供奉的壁龛里发现，你对此没什么要说的吗？”
“这……我要说什么？蒙揭上神去了白目林与我何干？”
“郢楚，隋家束灵之事少有人知，就算是神佛，知道的也少之又少，更别说束灵之地了！除了你和城扬外，无人会知避尘珠所在！城扬我对他虽不算太了解，但他可不是能诓得住蒙揭上神的神灵。我这话够清楚了吧？”
郢楚乃是暗生魔物源起，只有他才可能引起性情肆意的蒙揭上神的注意，也只有他可能哄骗诱惑得了蒙揭上神。
郢楚面不露色。
他确实早就关注了蒙揭上神，只因蒙揭上神与他所遇的其他神佛都不一样，尤其是跟皋萧上神不同。
蒙揭上神是个喜欢在人世间闲闹的神，作为神灵，他身上早就浸染了太深的人情世故。
正是这样的蒙揭上神，才让郢楚动了特别的念头。
他接近蒙揭上神，与他虽不做朋友，却时常不远不近地在他可见的视野里徘徊。
蒙揭上神习惯他的存在后，他们打斗了一场，他虽不是故意，却真真地输给了蒙揭上神。
蒙揭上神果然与众不同，他毫不在意郢楚的身份，只随自己心意跟郢楚来往。
郢楚自觉时机差不多了，便与蒙揭上神在河上的大船上饮酒时，提了个对赌的游戏。
若是蒙揭上神灭除邪祟时动了恻隐之心，只要有三次，他就对赌输了！
输了的他，要满足郢楚一个特别的要求。
郢楚到现在还记得那日的情形，蒙揭上神得意洋洋，朝他不屑道：“行啊，你倒是说说你什么要求？不过分我都答应。”
郢楚淡笑间不经意道：“我见过了太多的神佛被迫神灭、佛灭，却还没见过神佛自愿神灭、佛灭的！若是我赢了，上神自愿神灭给我看看，如何？”
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事！
但要说蒙揭上神与众不同，他还真就是与众不同，抬眸直接反问郢楚道：“若是你输了呢？”
“我输了，自输后的百年里听任您差遣。”
郢楚陪笑道。
蒙揭拍掌跟笑，“好，咱们就来赌一把。”
如今静坐在皋萧上神对面，郢楚虽一言未发，却被皋萧上神看尽了情绪。
它只好自笑道：“我本只是试试，结果蒙揭上神竟真答应了。”
皋萧上神不怒而威，喝然一句，“你做了什么？”
郢楚立刻回道：“什么都没做，只是引他去了几个地方，见了几个活人而已。刚好那几个活人，你们如今都知道了，就是隋家的老爷子，倪晓和恶鬼王的妈妈萧萤。”
皋萧上神觉得荒唐，蒙揭上神怎么就接受了对赌？
他可不是他那样板正无趣、不愿变通的人，怎么会受了郢楚的蛊惑？
但听闻到郢楚说出来的人和名字，他眼眸瞬间垂落。
“这是闹哪样？”
“上神很疑惑吧？是不是觉得诡异、不可能？那几个活人就算是有特别之处，也不值当蒙揭上神神灭。可您不知道的是就算是蒙揭上神那样的乐活神，他心底也会有缺口。那缺口里填置的不是他流连人世间的、翩然的花蝴蝶们，而是您。”
“妄言，蒙揭上神不是凡人，他乃是上古神灵，他……”
“哈哈，上神这么说也没错，只不过……”
“住嘴。”
皋萧上神不想多听郢楚说任何话。
他突然起身朝外走。
郢楚也跟着起身，它追上，“上神要走了吗？您不怪罪我了？”
皋萧上神没有回头。
郢楚笑笑，恭敬地送皋萧上神出了院门。
花狸猫喵呜一声，跳到了郢楚跟前。
郢楚俯身将狸花猫抱进怀里后，仰头看了眼天空。
滂沱的雨还在下，但天空云层已薄，不久定会晴天了。
“所谓的神啊，也不过如此！他们也只看得到自己想看的，真的都一样啊。”
皋萧上神本是要质问郢楚的，可郢楚的一番话却让他一下恍惚了。
他竟对蒙揭上神如此不了解！
他真的是蒙揭上神的挚友吗？
还是他从没真正把蒙揭上神当挚友？
他只是习惯了他的存在，而他不见了，他除了难以置信外，一心想的，不过是要寻他神灭的真相，竟然连他过去究竟在做什么，全都是从别处得知的！
作为挚友，他显然不合格！
天空放晴。
皋萧上神站在他目睹蒙揭上神神灭的地方，过去的那一幕仿佛再次在他眼前显现。
在他神识错乱的刹那，一股从心底深处生出的恐惧堕落而遭神灭的情绪深深地攫住了他，意外的是他耳边居然听到了无比熟悉的声音。
“活人太脆弱了，他们太脆弱了。老友啊，我对不起你和那些活人。我打赌居然输了，走之前觉得很有必要帮你找个能陪你嬉闹的人鬼神佛！不然以你的性情，以后该多寂寞啊！老友啊，我可是思虑了好久，最终还是想到了她。希望你们会相遇，希望你能忘记肆意妄为、将要给你添麻烦的我。”
那声音落去，就在皋萧上神对面，意外现出了蒙揭上神嬉笑看他的脸。
可转念间，蒙揭上神身边又多了个身影，是郢楚！
他淡漠地看着转身朝向他问话的蒙揭上神，开口便是：“历史的沉重感不仅重压在活人身上，也在你我身上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上神不是早就发现了吗？”
“我知道，世间的罪恶在一层层地累积，厚到活人喘不过来气后，就会酿成更恶的果！必须要在那恶果酿成前铲除，不然后患无穷。”
“既如此，那上神为什么不出手呢？”
皋萧上神看着的画面突然流转，倪晓的面容飘过后，小恶鬼妈妈的影子也倏忽间闪过。
他看见的蒙揭上神突然跪地，“我……我输了。”
“上神。当真认输了？”
郢楚脸上没有赢了对赌的得意，反倒很真挚地询问蒙揭上神。
蒙揭上神没有抬头，低声道：“神灭之事愿赌服输，不过时间、地点我自定！你也不必在场见证，我不会食言，你想要的定会得到。”
皋萧上神侧过脸，他不想再在眼前看一次蒙揭上神神灭。
但他不久后还是转回了头，迎面所见竟还是蒙揭上神。
不过那已不是蒙揭上神的真身。
“这是怎么回事？”
“老友啊，谢谢你啊。”
皋萧上神看到的竟是蒙揭上神残留的神念。
他说完话迎面就抱在了皋萧上神身上。
皋萧上神虽然触不到他，但他清楚地感知到了蒙揭上神的存在。
“你一直都在这？”
“NO，我一直在你身上！那日叫你来，可不仅仅是为了让你见证我神灭。那种事那么残忍，你看了定会有所触动、有所察觉，那些我不敢让你知道的事，你也会知道！而我也想试试神灭到底是什么滋味。说起来，神灭那一刻还是挺爽的，可我还想以后能常逗你，就在神灭彻底前，留心保住了元神，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情况。你遇到她了吧？对了，快把捻花拿出来，我这元神脱离你的躯体可长久不了。”
皋萧上神恍恍地摸出了火红色的山茶花。
他好庆幸刚去见郢楚时，没把它丢在红房子那。
蒙揭上神的元神见红花如昨儿，嬉笑地拍了一把皋萧上神，赞叹他真是他的好挚友后，就立刻栖身进了山茶花的花心里。
“你这样也不长久，我送你回洪荒宇宙重新修个身吧。”
“要的就是老友你这句话啊！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见见她，老友不会不愿意我去见她吧？”
皋萧上神没立刻回应。
蒙揭上神元神若一直在他身上的话，那蒙揭上神定是什么都看到了。
按他往日里无事也要闲闹的性子，能一直忍着什么痕迹都不露，也是不容易！
而他们要去洪荒宇宙，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就算是去跟小女鬼道个别，也不是不行！
“老友，行不行？快给个话啊？”
蒙揭在花心里追问。
皋萧上神点头，“你到时不要乱说话，我来介绍。”
“都听你的。”
皋萧上神与花心里的蒙揭上神一起说闹着飘远。
他们身后，郢楚顾自暗笑，他就知道他被蒙揭上神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