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暗影下的世界
皋萧上神行动太快。
枝楔挣扎间，她与皋萧上神已远离了湖区，落脚在倪家老院门口。
枝楔抬眼看见了在与人交谈、忙碌的倪晓。
倪晓察觉到从院门口荡来了风，转头朝院门口看时，枝楔扯住皋萧上神躲开了。
枝楔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不想被倪晓看到。
沉默片刻后，她转身朝街口冲去。
皋萧上神跟上。
才走了几步，枝楔猛然回头朝皋萧上神大吼：“你带我来这干什么？”
“我想你也许想见她。”
皋萧上神接话。
枝楔停住脚。
她没再回头，抬头看着对面人家楼房上盛开的三角梅，吸气间，仿佛看到了周婷。
她在上学，而她的魂灵仿佛刹那间穿过了山海，到了公寓里，还兀自地开门进了自己房间。
转眼，她又穿入了蔡逢的住处，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了。
一切已物是人非！
只有她还停留在过去。
“你莫多想，不想见倪晓的话，我们就去别处。”
皋萧上神见枝楔神色不好，忙又提议。
枝楔转过身，异样地看着皋萧上神。
她不懂皋萧上神到底要干嘛，也完全不记得曾经醒来后，害死了活人的事。
这事就算是拿她不当人的凌伦，也没敢向枝楔提起。
皋萧上神更是只字不提。
“小恶鬼也不见了，他没在倪晓身边了！”
枝楔径自停下，自言自语。
她突然回头，朝皋萧上神大吼：“告诉我小恶鬼去哪了？你们把他弄哪去了？”
枝楔的变化很突然，皋萧上神一时难以回答。
但他不能不回答。
“发生了些事，我会找他回来的。你……”
“我不信，告诉我他在哪？”
枝楔往外，退开了皋萧上神几步。
她唤出嗅识小恶鬼气息的游丝，游丝飘飘荡荡飞出去，突然又落回到了她的手里。
“小恶鬼出事了？！”
皋萧上神看到伏魔大将军钟馗与城扬在一起，料到了钟馗是寻着小恶鬼的气息而来。
而郢楚见城扬与钟馗时，微露了关注之色。
想来，小恶鬼定是从郢楚那被弄到了城扬那。
只是眼下，他不便向枝楔透露猜测。
地藏王早已告知他是城扬诱捕了小恶鬼。
小女鬼若知小恶鬼化成了恶鬼王，冲动之下，再次掀起毁天灭地之力。
到时，就真不是他能阻止得了的！
“你跟我走，我会带小恶鬼到你身边来的。”
皋萧上神仍试图稳住枝楔。
枝楔盯着皋萧上神面无血色，她格外镇定地眨巴了下眼睛。
她刚要拒绝，听到皋萧上神身后、倪晓叫出了她的名字。
“谢枝？是你吗？怎么跟朋友来了不进来？”
枝楔侧过头。
没错，是倪晓出来了。
皋萧上神立刻侧身到了枝楔身边。
他们刚才没有隐身，被出来送客的倪晓看了个正着。
枝楔正要回话，黄成轻飘飘地从她和皋萧上神身边掠过。
皋萧上神眼神余光瞥向黄成。
黄成认出皋萧上神，他颔首而过后，快速拐向了街口。
皋萧上神心下不快，黄成这个城扬麾下的情报员，定会把他带小女鬼来找倪晓的事上报给城扬。
城扬这个假模假式的神灵，别人看不出来，但皋萧上神很清楚——他很在意远在此处的倪晓。
那小恶鬼落到城扬手里，真说不好他想干什么。
“刚才那位是帮你修房子的人，对吧？他经常来吗？”
枝楔已躲无可躲，不得不冲过皋萧上神，快速跑到了倪晓跟前。
倪晓笑道：“对的，你怎么不认得他了？再有一个月左右，房子装修就完工了。我正想着叫你们来看看呢！这位是谁呀？怎么没见过？”
倪晓跟枝楔说话间，眼神瞟向了皋萧上神。
皋萧上神微微颔首，倪晓迅速移开了眼睛。
倪晓的眼神一直在小女鬼枝楔身上晃动。
皋萧上神猜倪晓一定是记得那日，她在黑面阿修罗面前看到的一切。
那天，他们离开的匆忙，完全忘了消除倪晓的记忆。
现在想消除已经晚了。
枝楔察觉到了倪晓看她的眼神不同往常。
只是她还没闹清楚倪晓为何会有那样的眼神，倪晓很快就收去了迥异的眼神，像往日待枝楔那般跟她说话。
“快告诉我吧，他是谁？不会又是你的表哥或是表弟吧？”
“不，他是皋萧上神，是个让人讨厌的神灵。”
枝楔故意暴露皋萧上神的神灵身份，就想看看皋萧上神会有何反应，却意外忽视了听到这非人话语的倪晓会如何想。
然而，皋萧上神只是看着枝楔，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枝楔冷眼一瞪，又说：“我们可不是朋友，就只是刚才碰到了而已。”
枝楔痛快地回答，转头朝皋萧上神摆手道：“你别再跟着我了。”
皋萧上神不会走的。
枝楔也不管，拉着倪晓就进了院子。
倪晓回头看皋萧上神，眼神再次流露出了不寻常的迥异。
不久后，院内传来了嬉笑声。
皋萧上神快走几步，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他在等凌伦追来。
夜色降临，院中恍恍地传来了饭香。
皋萧上神转头去看，倪晓正对他的目光。
枝楔看到后，立刻把倪晓拉开，朝皋萧上神瞪眼。
之后，枝楔的笑声越来越肆意。
然而，不久后，院子里的笑声渐渐消失。
倪晓突然从院中走出。
皋萧上神起身，压低声音问：“她睡了吗？”
“是的。”
“抱歉突然出现，打扰你了。”
皋萧上神很少如此真挚地跟活人说话。
倪晓微微点头，好似有所回忆。
她突然道：“我一直在想是否还会再见到她，没想到她会主动出现！她好像不记得那日的事了，真好啊。”
皋萧上神微微愕然，倪晓的话里竟然没有一丝怨恨与悲伤。
倪晓仰头看天，月亮挂在天边，清辉洒照。
“我好像做到了小时候在妈祖庙外送我棒棒糖的哥哥说的话，原谅、放过、坚强……”
皋萧上神没料到倪晓会这么说话。
他正要问送倪晓棒棒糖的哥哥是谁时，院内突然传来了枝楔惊愕的叫喊声。
皋萧上神率先冲进去，发现枝楔浮在半空，周身散发着金乌特有的粼光。
还有诡异的声音一直在客厅周遭里回荡：“顶着那么纯真的脸，却做那么肮脏的事，真让人厌恶啊！”
倪晓也快步跟了进来。
皋萧上神回头捻动神思，瞬间封闭了倪晓的神识。
倪晓忽地倒在了地上。
皋萧上神朝半空大吼：“谁在那，出来？”
没有回应，诡异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枝楔的灵识正在饱受摧残。
皋萧上神镇定后，意外发现那竟是金乌嗜杀后疯狂暴走，导致枝楔灵识错乱。
她正在想起过去发生的事，尤其是她在黑面阿修罗面前醒来后，戳杀了活人的事。
枝楔具象化的世界突然就在皋萧上神眼前展开，显露出了倪晓看到枝楔戳杀活人后，露出的震惊面容。
枝楔全都记起来了。
她杀死了倪晓的爸爸。
她杀灭了活人。
“我杀了活人，我杀了活人！”
枝楔猛然惊醒。
她的身体骤然间从半空坠落。
皋萧上神向前，还没碰到枝楔，枝楔半歪的脸已赫然而诡异地转向了地面上躺着的倪晓。
她颤栗不已，猝然翻转过身子，跳落在地，却丝毫不敢朝昏迷过去的倪晓冲去。
“我杀了倪晓的爸爸，我杀了倪晓的爸爸！”
“不，那不是你的本意。不要自责，不要！”
皋萧上神试图抱住枝楔。
可枝楔灵识暴走，意识错乱，刹那间将近身的一切都震开了。
皋萧上神也没稳住，连退了好几步。
暗影之下的世界忽地呈现出了一副诡异的画面。
枝楔狰狞地捂住脸啜泣，皋萧上神慌乱地起身立在旁边。
他被灯光拉长的影子，覆盖了昏迷在地的倪晓，也笼罩住了迷失心智的枝楔。
皋萧上神挥手，灯火猝灭。
一缕皎洁的月光落入，正照在倪晓身上。
他抬眸，枝楔缓缓地松开了双手。
她泪眼汪汪地朝月光覆盖的倪晓看去，突然拉住皋萧上神央求他道：“帮帮我，帮帮我……我不能这样面对她，我不想失去倪晓这个仅有的人间朋友。”
“你要我怎么做？”
皋萧上神俯下身，双手捧起枝楔因内心里巨大的惶惑而哭皱的脸。
枝楔摆手挣开。
“让她永远忘记那一幕，永远忘记！”
“这个很容易，你自己就可以做。”
“不，我不能碰触她，这会让她不堪的记忆里再多一抹，求你了。”
皋萧上神终是不忍枝楔如此怯懦和悲伤，暗下又为他会被枝楔依赖而恍喜。
“好，我做，但你要跟我走。”
“好。”
意外之下，枝楔竟然与皋萧上神达成了出乎预料的协议。
皋萧上神心悦间，立刻转身朝倪晓走去。
他伸手覆在倪晓的额头，一缕幽暗的游丝悄然从倪晓眉间飘出。
皋萧上神正要收走之际，倪晓突然睁开了眼。
她正正地朝瘫坐着的枝楔看去。
皋萧上神猝然要使法力，倪晓却猛地坐了起来。
“我就在想肯定在哪见过你！那日，你也在吧。”
枝楔愣住。
皋萧上神也微露意外之色。
倪晓却笑着看向枝楔。
她忽地爬起来，盯住枝楔与皋萧上神，毫无忧虑地问：“谢枝，你到底是什么人？”
皋萧上神发觉了倪晓周身有逸散而出的阴魂缠体。
在浸染的月光之下，倪晓早就破了皋萧上神对她设下的封印。
她也早就醒了。
刚若不是皋萧上神要取她记忆，她肯定还会继续假装昏迷下去。
“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那是……”
枝楔眼前又晃过她戳入活人身体后，被倪晓看到的一幕。
她惊慌地连连低语。
“那是意外，我知道的。我不怪你，真的。”
倪晓径直起身，绕开皋萧上神朝枝楔走去。
她边走边言：“那虽是我爸爸，可我们没什么感情。对他的死，我虽感意外和遗憾，但确实对我没那么深的影响。倒是你，让我很在意，你和他都不是寻常人，对不对？”
“为什么你一点都不害怕？”
枝楔端正身子，看着平静的倪晓，感到一丝丝的意外。
倪晓却笑。
“那日倪结香跟我说了很多，以前我不太信倪家祖上的事，还有我奶奶说过的关于我的那些胡乱而言的鬼话。”
倪晓说着，眸中闪过一丝悲伤，“但近来，我逐渐开始相信了。告诉我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枝楔朝皋萧上神看去。
皋萧上神识趣地起身，迈步出了房子。
枝楔谨慎地思索了一会儿。
“我是个阴魂，从地府自陷案司来。而他，我刚有说过，是一位讨人厌的神灵。”
“呵呵，这样啊。”
倪晓突然笑了，搞得严肃的枝楔不知该如何反应。
枝楔刚想让倪晓别笑了。
倪晓却问：“除了你们，还有谁？那日跟你一起参加笑笑婚礼的那位，他也是神灵吗？”
“不，他是我的同事。”
枝楔忙摆手。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其他的不能乱说。”
枝楔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喉间泛起了酸涩，忽地拉住倪晓，又叮嘱道：“倪晓，不要跟蔡逢的领导打交道，他很危险。”
“蔡逢的领导？”
枝楔不想提城扬的名讳，她与城扬本质上皆为非人，此刻她却因活人倪晓直接站住了同类对立面。
可她不觉得做错了，她就是要倪晓多提防福禄寿神城扬。
倪晓看枝楔表情不好，她也没追问，甚至也不期待枝楔回应她。
她好像有自己的主见。
“谢谢你原谅我，我得走了。”
枝楔起身。
倪晓也跟着起身。
“你还会再来看我吗？”
“会的，其实我不叫谢枝。我叫枝楔，它是这么写的。”
枝楔在映照了月光的地面上，用灰色的丝线写下了她的名字。
倪晓看过后，微微点头。
枝楔随手一挥，丝线碎灭。
字迹消失后，她与皋萧上神也消失了。
倪晓冲出院门，黑暗中只有荷塘里的荷叶被夜风吹动兀自传出的沙沙声。
她收敛气息，脑海中径自又冒出了小时候拿到手里的甜甜的棒棒糖。
“不知道那位小哥哥还记不记得我，我平安无事地长成大人了，真的要感谢他啊。”
倪晓忽地感觉有点冷，忙转身回去。
黑暗中，荷塘间有目光呼地闪烁了一下。
“不会是他吧？”
福禄寿神暗自低语，目光倏然凝滞，好似他知道倪晓所说的小时候送她棒棒糖的大哥哥是谁。
“哈哈，倪晓那丫头居然还记得。”
城扬忽地飞身而起，甚是不快地远离了荷塘。
半空中，突然现身的郢楚眼眸里闪过幻身活人样貌、递送棒棒糖给久久徘徊在妈祖庙的倪晓的蒙揭上神。
随即，郢楚遥望着焕然一新的倪家老院，发出了一声暗沉的呵笑，“呀，现在才被福禄寿神发现，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