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意料外的影响
次日上班时间,自陷案司殿门前。
排列整齐的阴魂们完全不知昨日发生了何等骇人的事,只有遣送阴魂的鬼差们交头接耳说着“神灭”的话。
枝楔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准备穿过殿门前排队的阴魂走入殿内。
看到她走来,鬼差们一个个全都盯着她看,说着奇怪的话。
她以为自陷案司肯定昨儿又被皋萧上神闹过了,她一进去就会被责难。
结果,推门迈进殿内,只看到凌伦拢着黑袍衣袖,正端坐在案台后翻新进来的文案。
看见枝楔进来交班,凌伦忙笑着叫枝楔过去。
凌伦看去跟往常一样,不过眉眼间多了些喜色和慎重。
枝楔走进案台后,安静坐到凌伦旁边,抽出文案翻起来。
因为昨日枝楔走后,凌伦还在跟司长说事,排起长队的阴魂一个都没进过殿门。
本可以交班的凌伦,还得跟枝楔一起处理堆积如山的文案。
枝楔也不多问就开始干活。
直到门外排的阴魂全都送走,枝楔与凌伦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休息时,枝楔看着恢复如初的殿堂,忍不住问话。
“前辈,昨儿我走后,这没发生什么事吧?”
凌伦端着茶杯,慢慢地饮下一口茶后,反笑着问枝楔:“司长在,这里还能发生什么事!你听说了什么吗?”
“没,皋萧上神没再来找司长吗?”
“哦,你好像知道了什么,怎么昨儿你见到皋萧上神了?”
凌伦一番话让枝楔明白她不能不说实话。
枝楔忙朝后厅走廊看去,先小声地问了句,“司长还在吗?”
“昨儿就走了。”
凌伦走回案台后,枝楔追过去。
“那昨儿真没发生什么事?”
“没,皋萧上神进来,司长便跟着他走了。他们真要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你是好奇皋萧上神说的蒙揭上神神灭一事吧?”
枝楔不能说完全不好奇,但也没特别想知道。
看凌伦盯她的眼神,他似乎很想告诉她。
枝楔只好点头。
“我也是听司长说的!”
凌伦压低声音。
“千年来,因人间巨变,天庭屡有神灭的事发生。咱地府也跟着人间的变化调整和改革了无数次,现在的地府跟以前比,可太不一样了”
凌伦瞥眼看向殿外。
那里陆续又有阴魂排起了队。
“你来的时间短,可能想象不出来十八层地狱曾经装过蒸汽机。习惯了忘川河畔立着电子屏,便以为地府自古如此。”
凌伦目光转回到面前的茶杯。
“说回神灭,如今神灵若断了人间侍奉,便如晨雾消散,去向成谜,能不能再成神,谁也不知道。上古神祇向来超然物外,还真没听说过有上古神祇神灭的,蒙揭上神算是第一个吧,皋萧上神会找来咱自陷案司问情况,也属实是意外。”
凌伦提起骨笔在翻开的文书上勾画了一笔。
他忽地挑眉道:“皋萧上神还当是旧时天道正常轮回——神灭堕入幽冥,魂归六道转生!却不知神灭犹如星坠长空,哪是我们地府小小的自陷案司能插手的因果?”
凌伦突然嗤笑一声。
枝楔恍然一惊。
“皋萧上神还是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以为世道万世不变,守着以前的规矩,循着旧式行事,却不知天地道统早已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了。倒是叫咱们看了场上古神祇大闹阴曹地府的莽撞大戏。”
凌伦重重放下骨笔,文书上一个阴魂的名字后面落下一个显眼的墨点,暗黑如永夜。
枝楔蹙眉看向凌伦,深觉今日凌伦与往日不同。
她瞥了眼凌伦落下的墨点,阴魂名字完全被黑色掩盖了。
“前辈,看墨。”
凌伦低头,凝视着墨点,摇了摇头,“没事,我知道。”
枝楔收回目光,她不解地追问,“蒙揭上神是刚神灭吗?皋萧上神一发现就来了这?”
“听司长说,蒙揭上神特意叫了皋萧上神。蒙揭上神是在皋萧上神现身的瞬间神灭的。”
“蒙揭上神...是当着皋萧上神的面神灭的?”
枝楔难以置信。
看着挚友在面前神灭却无力阻止,对皋萧上神而言,真算是残忍。
“蒙揭上神没告诉皋萧上神他为什么会神灭吗?怎么听着像是蒙揭上神早就知道他要神灭,特意跟皋萧上神道别的?”
枝楔如此反应正常,谁听了也都会这么以为。
“蒙揭上神神灭后,皋萧上神在别处追踪不到蒙揭上神残留的神迹,以为蒙揭上神神灭后堕入了幽冥,才特意找了地府。”
凌伦解释道。
枝楔更不解了。
“可蒙揭上神神灭后没来地府,他会去哪?难道他真的彻底噬灭了?”
枝楔的话越说越像是在自言自语。
凌伦发出了几声暗哑的笑声。
那笑声太过与众不同,格外让人不安,枝楔忙住嘴。
“枝楔啊,你今日说的话可比过去说的总和都多,你这是在意了?”
枝楔立刻抿住了嘴唇。
她朝凌伦看去,凌伦对着她又轻笑了一阵,却突然敛去了所有笑意。
“不只是你好奇,没谁不好奇!可探知神灭的真相太难,不然皋萧上神也不会莽撞又急躁地找来地府了。可惜自陷案司只处置阳间活人执念纠缠而亡的阴魂案件,与十殿阎罗审判无关,更不牵扯神魔纠葛。”
枝楔越发不安了。
她攥紧握着老旧骨笔的右手,埋首低声嘀。
“前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些不应该让我知道吧?”
凌伦起身,甩了甩他的黑袍长袖,端起杯身刻着编钟纹饰和古字铭文的青铜茶杯,饮下了最后一口茶。
“地府自陷案司这里只有咱们两个干活,司长走时有任务交派。我仔细想了想,这个任务交给你比较适合。”
枝楔恍然,凌伦前辈说了那么多,原来是有任务要交派。
她不想答应。
可凌伦是前辈,入职以来对她不好,也不算坏。
她若是不给面子,这只有他们两个干活,她后面的日子会怎么过,真不好说。
“是什么任务啊?”
枝楔谨慎地接了话。
凌伦放下青铜茶杯,立刻道:“作为自陷案司的阴差,去人间与幽居人间的皋萧上神保持沟通,确认蒙揭上神的神灭真相。”
凌伦说话时,殿内的冥火摇曳,衬得他黑褐色的眼眸如深潭般冷寂。
凌伦突变的眸色令枝楔脊骨发凉,恍惚间竟生出了被潭底水草缠身的可怕错觉。
她好像不认识凌伦了,整个阴魂忽地怔在了位置上。
见她意外愣住,凌伦又道:“枝楔,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不,不用了。”
枝楔喉间发紧。
“我听明白了。可我不行,我只是个卑如忘川底水草的阴魂,皋萧可是上神,我怎么可能近得了他的身?我……”
凌伦截断枝楔未言的无用的话。
他眉心皱起沟壑,声线陡然拔高。
“放心,你同意了,我会去找司长协调资源给你。皋萧虽是上神,但他日常所理事务都在人间。你作为地府阴差使者,资质配备齐全是能自由穿行阴阳间的。虽然停留人间有限制,也会有危险,但你若完成任务,赢得了皋萧上神的信任,以后在这地府,谁还敢小看你。”
凌伦如此说,枝楔一点都不心动。
凌伦看出枝楔不情愿。
“你不用立刻给我回复,回去考虑一下,愿意了告诉我,不愿意也要尽快告知我。”
凌伦似乎觉得交派给枝楔的出勤任务,是叫她去地府超市买包茶叶那般容易的小事,兀自地说笑。
枝楔却不觉得这是给她的宽容与优待!
枝楔深知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阴魂!
若不答应,如那被凌伦墨点掩盖掉的阴魂名字般,她以后在自陷案司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几经挣扎后,枝楔咬着牙,默默地回了话。
“我愿意。”
“爽快!等我整理一下汇报文案,稍后就去找司长审批。对了,枝楔,作为前辈,我提醒你一句话。神鬼殊途,切莫越界。”
“前辈为何这么说?我……”
尽管枝楔不懂凌伦为何那么说,但凌伦分明是在警告枝楔。
枝楔越发觉得凌伦诡谲的笑意中蛰伏着令人胆寒的隐秘。
凌伦抽出沾染上寒意的艳丽骨笔,挑来了张崭新的古兽皮纸展开,游走的骨笔在古兽皮上划出尖锐声响,落笔成文,却也震得殿内骨梁铮铮作响。
“这分派的任务本是给我的,可我根本入不了皋萧上神的眼。你与皋萧上神共处,安然无恙,出了自陷案司还能碰到,这就是因缘!接这任务,你再合适不过了。”
凌伦收起艳丽的骨笔,抬头对枝楔笑。
枝楔意外凌伦居然会这么看?
她刚不是告诉凌伦她在外遇到皋萧上神只是意外,怎么就成了特别的际遇与因缘了?
“好了,剩下的工作你来吧。我去找些能辅助审批的档案,弄好了直接去找司长。明后天就会给你答复了。你回去也先做好准备,审批说下来就下来了,别耽误了事。”
凌伦起身走去后厅。
枝楔拿起文案,心中不免觉得异。
她这是做了什么?
怎么事情的走向让她越来越迷惑了?
不过她现今的状况也确实做不了主儿,只能听天由命。
然而,批文却迟迟未至。
枝楔等了又等,凌伦也一周没见现身。
自陷案司的轮班,彻底变成了她的全日班。
枝楔以为司长根本不放心由她接受任务时,司长与凌伦一同现身了。
司长看去与前一周不同。
他面容肃穆,枝楔不敢贸然。
枝楔起立,躬身施礼后,又被司长反复打量。
尴尬之际,凌伦走来,突然将授命书递给了她枝楔。
枝楔抬头去看司长,司长已转身离去。
看来司长是看凌伦的面才松了口,让她这个无足轻重的阴魂去阳间办事。
“枝楔,明日拿到其他必须的文书,你就可以去人间找皋萧上神了。我们跟天庭事务部沟通过了,已拿到了皋萧上神的出班日程表和他在人间停留的住处地址。你先去找皋萧上神备个案,后面听安排再行事。”
凌伦对着枝楔露笑。
“对了,你是地府阴差,到了人间,注意别直接在阳光下行走,多找阴处走,也最好打阴伞避开活人,夜间和阴天出门。别到时候,交派的任务没做成,你先魂飞魄散了。”
凌伦交代着,授命书已被按入枝楔掌心。
看着授命书上写着她名字的血色字样,枝楔恍觉那血色朱砂竟像在缓缓蠕动。
它们好似正在沿着枝楔掌纹间的纹路爬行,最终将在她阴魂生命线的尽头,汇聚成狰狞的匕首。
这哪是授命文书,分明是掐住枝楔无辜魂体的催命符!
“别紧张,也别害怕。有这授命书,皋萧上神就算不乐意,他也不能拿你出气。你不会有事的。”
凌伦出言安慰,枝楔面无表情。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相信凌伦,或者说她已不知道她现在还能相信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