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萧郎
蔡逢如决堤般的脆弱让皋萧一时不解。
直到他去地下室调出了过去几日人世间发生的、错乱不堪的事后，才恍然明白蔡逢因何崩溃。
他静默地看着屏幕里闪动的恶俗弹幕，任由时间如流水般溜走。
天色暗下去，大雨也悄然停下。
铁锈门仍旧关闭着，房子里除了皋萧上神时不时敲打几下桌面外，只剩下楼上沉睡的枝楔浅淡的呼吸声。
几日过去，皋萧上神虽没起过身，却忧虑着跑进大雨里的蔡逢身在何处，情绪是否有所缓解。
“萧郎，萧郎？”
地下室外，突然传来了陌生的温柔女声。
皋萧回头，起身冲出了地下室。
就在楼梯上，他看到了一位陌生的女子。
那女子身披红色嫁衣，头戴华丽凤冠，面带红纱，柳眉弯弯、杏目顾盼，俨然是位温婉贤淑的嫁女子。
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小女鬼枝楔会有的身姿与情态！
那女子忽然低眉，一眼看到了皋萧上神，眼神陡然间变得意外温柔，话语也格外地轻柔。
她一声声地朝着皋萧上神轻唤：“萧郎？萧郎——”
俏丽的身形飘渺间，就到了皋萧上神跟前。
她如葱白般修长的手指向前一伸，轻轻地放在凝神看她的皋萧上神的耳边。
皋萧上神星眸颤动，有丝惊惧，连忙侧身，猛地推开了近身的奇怪女子。
“萧郎？”
那女人吓得花容失色，倒地的刹那，惊愕地看向远离的皋萧上神，颤着声音低喊。
皋萧上神丝毫不顾嫁衣女子如何，飘然跃上楼去，破门冲进了小女鬼枝楔被关进去的房间。
里面竟然空无一人！
他愕然回头。
叫他萧郎的女子，提着华丽的嫁衣，款步跟上了楼。
她眉眼温柔，深情地看着他，悦然又疑惑道：“萧郎，我是樱禾，你不记得我了？”
皋萧上神慌乱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冷峻的眸子凝视着向她深情凝望的女子，诧异间，想起了月老曾说过的、他的神识被蒙揭上神玩闹，化了活人系了姻缘的过去。
月老未曾细说由皋萧上神神识化成的活人姓甚名谁，也没交代那殉情而死的女子叫什么。
如今，小女鬼不见了，空荡的房子里却出现了一位自称是樱禾的、披面纱的红衣嫁女。
她还口口声声地、不停地唤他萧郎。
“萧郎，这是哪？我不是悬梁自尽了吗？你不是也染疾故去了吗？我们这是转生来世了吗？”
樱禾问话的语气轻柔地像早来的春风，完全不像总是怒气上脸的小女鬼枝楔。
皋萧上神心神恍然，却没失去理智。
他细看了面纱下的女人的脸。
那似是小女鬼未曾融合阴阳之前的脸。
她还是小女鬼！
只是不知为何会以故去的殉情嫁女模样现世。
“樱禾姑娘，你不是转生来世了。你已经死了，早已是个阴魂了。我不是你认识的萧郎，你看看周围，这里是阳间，你只是一个故去的阴魂，你的萧郎早就不在了。”
皋萧上神一点同情都没有，说话直白而刺耳。
樱禾瞬间变了脸。
“不，我不要听，你在骗我！”
樱禾捧脸哭泣，不经意间面纱被她弄掉。
她慌乱地不想被皋萧上神看到脸，好似他说他不是她的萧郎，他就不能看她的脸似的。
可皋萧上神还是看到了。
那真是小女鬼枝楔没去极地融合阴阳前的面容。
嫁女樱禾猝然转身，她要走。
皋萧上神立刻上前，一把拉住了她。
他还不能让小女鬼离开！
嫁女樱禾察觉到了身后男人的意图，突然惊惧不已。
她在被皋萧上神抓住时，猛地回头，甩了皋萧上神一巴掌。
惊惧之下，她也昏倒了。
身着现代衣饰的小女鬼转眼间就变了回来。
皋萧上神愣了几秒。
他不动声色地抱起小女鬼，将她又送回到了原来的房间里。
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枝楔稍后醒来也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皋萧上神也保持着沉默。
他似有其他顾虑，意图弄清楚面对嫁女樱花变回小女鬼枝楔时，他心底突然涌出的情绪，究竟是因何而起？
是因了红衣嫁女樱禾？
还是小女鬼枝楔？
“我要在这呆到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带婴宝来见我？”
再次醒来的枝楔，又是往日事事都要跟皋萧上神计较的怒颜。
皋萧上神眼前忽地晃过红衣嫁女樱禾温柔的模样。
他有心无力地回道：“再等一下，等凌伦找来了，我就去带婴宝来这里。”
“为什么要等凌伦找来？你知道婴宝在哪？不用你带他来找我，告诉我，我自己去找他。”
皋萧上神冷着回应枝楔，“不行，你还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
枝楔不甘心，她好想对皋萧上神用狠手段，但她却使不出来恶意，好似有什么刻意堵了她的心神似的。
皋萧上神不回应。
他不想说枝楔沉睡之际会有红衣嫁女现世，那显得他好像有意要留枝楔在身边一样。
虽然他是有过这样的念头，毕竟小女鬼体内融有金乌，金乌失控，必将严重扰乱世道运行与宇宙衍化，他有职责看顾，以避免灾祸降世。
但思来想去，小女鬼枝楔不会愿意留在他身边。
而他也不想困着小女鬼在无趣又一板一眼的自己身边。
“你怎么不说话了？”
枝楔猛地拍了下皋萧上神面前的桌子。
皋萧上神缓缓抬眸，只道出一句，“再多等几日吧。”
说完，他起身走了。
枝楔不懂，惘然地站在地下室楼梯口，看着皋萧上神去地下室，闭上门后，她才往回走。
山林住处已被皋萧上神设下了结界。
枝楔试过，她虽能破开结界，但会引起皋萧上神的注意。
没有皋萧上神授意，她想要离开山林，将会遇到叠叠不止的结界。
等她完全破除了结界，力量也会用得差不多。
到时，对上追来的皋萧上神，她绝对会吃亏。
而她不想借金乌之力，逃出山林。
那股力量也让她觉得害怕！
地下室里，皋萧上神透过屏幕看到了坐在门口眺望远处瀑布的枝楔。
眼下，皋萧上神与枝楔之间的平静很不寻常，却是皋萧上神所期待的。
湖面发生的事也让皋萧上神害怕。
他作为上古神祇，难道真如暗生魔物所说，他早已沾染了世俗的尘灰，竟然会对一个阴魂产生了情愫？
皋萧上神猝然摇头。
“不是的，不过是为了确认红衣嫁女还会不会再出现而已。仅是如此，而已！”
皋萧上神虽是如此刻意地否认，但他耳边恍若听到了似是凌伦，又似是月老对他的质问：“上神究竟是害怕那嫁衣女子再现，还是怕自己真对一个阴魂动了私念？”
皋萧上神忙扶额摇头，转眸间，监控屏幕中的山道上出现了不常见的身影。
他立刻起身，快步出了地下室，飘现到了枝楔身后。
“有客人来，你不便与他碰面，上楼去吧。”
“谁呀？我认识？你这地方还有人来？是活人吗？还是哪路神佛？”
枝楔转头不快地问，却被皋萧上神仓促地提起，扯住就往楼上去。
“干嘛不告诉我？到底是谁呀？”
皋萧上神不回应，将枝楔推进门后，猛然关上了门。
他还谨慎地在门上设下了结界，阻止枝楔再次偷听。
枝楔也察觉到了结界对她试图冲出去的压迫。
可她还是歪在门口，贴耳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然而，这一次，皋萧上神根本没让来人进屋。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来人不是神佛，是隋圻！
这太意外了。
皋萧上神直接在山林住处前的山道上拦下了隋圻。
“呀，真找对地方了。您别惊讶，我自然是有法子知道的。我来只是想见见蔡逢而已，他应该来找您了吧？”
那日之后，隋圻一直在关注着蔡逢的去向。
但蔡逢入了山林后，突然就没了踪迹。
他出动了红外夜视等飞行器，在山林各处都找不到蔡逢踪迹。
就在前几日，蔡逢突然又出现了。
隋圻一边让人跟上蔡逢，另一边好奇山林里到底有什么。
有人自然能给他解答，他就理所当然地到了皋萧上神的山林住处。
皋萧上神早在隋圻走在山道上时，就察觉到了有东西给他在暗中引路。
那不像是城扬的东西，更像是郢楚能调遣的暗生魔物。
他问一句不过是试试隋圻的态度。
隋家能跟城扬和郢楚打交道，自是不一般！
“蔡逢确实来过这，他现在应该回学校了。你要找他多容易，何必要来这里！”
隋圻发出不似他样貌的深沉笑声。
“确实。听说蔡逢很信任您，我想来瞧瞧您到底什么模样。”
隋圻凝视着皋萧上神，似在细察他有何不同。
“您看上去确实不一般。不过，您确定他真的回去复学了？”
皋萧上神回以淡笑。
“你叫隋圻，对吧？人常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看你一副聪明相，想必也知道区分利弊。我劝你一句，别太靠近了。”
“呵呵，神灵说话就是不一样，一股高高在上的蔑视。谢您提醒，我是隋家人，跟谁能打交道还是分得清楚的。”
隋圻锐利眼神一扫，显然并不惧怕皋萧上神。
“倒是你们这些入了世的神灵，有一个算一个，活得可真没意思啊！一个个什么都想顾全，结果什么都顾不全；一个个什么都不顾，结果搬起的石头，还是砸了自己的脚。”
隋圻说完，转身往回走。
皋萧上神站在原地。
看着隋圻的背影，他有股莫名的惊愕。
一个活人见识了远超眼界的世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这样的疑惑纠缠着皋萧上神，让他迟迟没有回去。
也让他不由地真正在意起蔡逢的去向，疑惑受了吉神祝福的他，又会在如此纷繁的变化中受到何种影响、变成何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