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深潭有声
城扬在倪晓出机场的站口等她。
他太过醒目，来往的人无不向他投去凝视的目光。
如此情势下，倪晓也不得不注意到他。
倪诚微笑着朝倪晓招手，身边却没见周婷。
倪晓已有预料，正好接到蔡逢打来的电话，知道周婷已被城扬送到了家。
她向城扬投去疑惑的目光，既然周婷已送到了家，他为何还如此瞩目地跑来她这？
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看到倪晓有意避开，城扬指着倪晓喊话，“妹妹呀，哥哥在这呢。”
刷刷的目光投向倪晓。
倪晓旁若无人地朝城扬反怼回去，“谁是你妹妹？你认错人了。”
城扬笑，追上快走的倪晓。
“别这样啊，我已经完成你要我做的事，连句谢谢都听不到吗？”
倪晓停下，她上下打量着城扬，“你到底想干什么？突然这么热情，搞毛呀？我可不吃这套。”
倪晓是个难侍候的主儿，城扬早有预估。
他笑笑，“行吧，我也不习惯这样！以后我们会常见面的，我很期待看到你笔端倾泻出来的关于我的文章。”
说完，城扬倒退着跟倪晓摆手再见。
倪晓朝四周看，人群的目光还齐刷刷地停留在她身上。
她低声朝远去的高大背影喊话：“很快你就会看到了，笑面狸！”
倪晓坐上回公寓的车，发觉枝楔一直没联系过她，忙给枝楔打电话。
枝楔恰好从地府出来，她们就约了在公寓里碰头。
周婷还在昏睡中。
蔡逢的假期有限，他还在学校附近做兼职，见到倪晓和枝楔一起回来，相互说了些话后，他就离开回学校了。
蔡逢也知道周婷要跟着倪晓离开了。
他本该送送的，但他不喜欢离别，就只说了些祝福的话，不想亲眼看着人走。
枝楔走去看周婷。
她本以为周婷很快就会醒，没料到周婷竟昏睡这么久，且还在不停地做噩梦。
倪晓听着周婷嘴里冒出来的不正常的话，向枝楔投来了奇怪的目光。
枝楔躲不开，只好说了她能跟倪晓说的话。
“所以周婷是被利用了？她现在这么痛苦，我们得帮帮她。”
倪晓凝视着枝楔。
枝楔是能篡改活人的记忆。
但在白目林里发生的事让她知道，作为一个阴魂，她篡改的活人记忆不长久，且会让活人异常痛苦。
为了真正消弭掉周婷遭受的痛苦，只能去找神灵帮忙。
枝楔想了一圈，只想到了皋萧上神。
可倪晓却想带周婷回去找妈祖娘娘。
但枝楔觉得以她现在的情况，可能请不出妈祖娘娘。
倪晓觉得不会，说枝楔请不来妈祖娘娘帮忙的话，她就去妈祖庙里，一直跪在妈祖娘娘面前磕头，不信妈祖娘娘心会那么狠。
但周婷等不了！
她扭曲的身体，随着噩梦的加剧越来越诡异了。
最后她们决定先去找皋萧上神。
不行的话，她们再想别的办法。
她们带着周婷连夜开车到了皋萧上神的山林住处。
下车后，枝楔直奔住处，找了一圈没见到皋萧上神的身影。
只好先让倪晓守着周婷，她出去问下山林里的阴魂，看看它们知不知道皋萧上神去哪了。
枝楔本来不抱希望，结果还真让她问到了。
游荡在山林里的阴魂们说，前段时间，皋萧上神遁入深潭后再没出来过。
它们也不知道现在他还在不在深潭里。
阴魂们七嘴八舌说的有模有样，闹得枝楔耳朵疼。
她想不到高高在上的皋萧上神居然会遁入深潭，难怪隋家出事见不到他，原来藏进深潭寻清净去了。
枝楔找去深潭边上。
入眼的幽深潭水波澜不惊。
她捡起附近的一大石头直接丢进深潭去后，就在深潭边，朝着深潭叫喊，“皋萧上神，您在吗？我是小女鬼，有事找您，您快出来呀。”
枝楔沿着深潭边叫喊，边四下踱步，却始终不愿踏入深潭。
她还记得深潭底的寒凉，她阴魂存在之时，再也不想跃入深潭了。
“上神是在闭关清修吗？我真有重要的事找您，请您出来见见吧。”
深潭里，悠游而过的鱼群传送来了潭外枝楔自顾自的说话声。
那声音皋萧上神太熟悉，他幽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一双犹如深潭之色的幽绿眼睛露了出来，绽出了冰寒摄人的眼神。
他微微抬头，透过幽深的潭水，看到了在潭边小心踱步的小女鬼枝楔。
“你有何事找我？”
枝楔听到潭底悠悠地传来了冷漠的声音，立刻停止踱步，对着幽碧的潭面蹲了下来，“上神？是这样的，我和倪晓想请上神帮遭罪的周婷消弭掉自她妈妈去世后的记忆。最好能帮她造个她更能接受的她妈妈离世的、假的记忆。上神，您在听吗？”
“为什么找我？随便一个神佛，甚至阴魂、鬼差都能做，你自己也可以！为什么？”
枝楔料到皋萧上神会这么问她。
她早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怎么回答。
“那还不是因为神佛能毫无痛苦地消弭和重造活人的记忆，但阴鬼和魔物却会对消除记忆的活人造成不可言说的痛苦。”
枝楔直言不讳，并不是为了刻意恭维神佛！
“我们不想周婷再遭受痛苦了，她的所遇只有上神您完全不牵扯，求您了！”
枝楔言辞恳切，想着一定要皋萧上神答应她。
“您答应了，作为交换，我愿意在这，任您差遣一年，您看如何？这条件可是别人巴望不来的！我可是金乌化成的器，能做很多事的。”
枝楔为了周婷，不遗余力地推销自己！
为此还特意告诫自己要忘掉樱禾的噬灭！
潭底的皋萧上神看着枝楔许久不见的面容和那张合不停的嘴，扶额淡笑后，忽地跃出了水面。
枝楔连退几步，抬头去看时，意外瞪大了眼，“上神，您的眼睛怎么变色儿了？”
“不必在意，我们去找倪晓和周婷吧。”
皋萧上神察觉了他在深潭中的身体变化，枝楔盯着他的眼睛看后，他掠过潭面时，顺势也低头看了一眼。
他那双幽潭之色的眼睛确实诡异，像是要故意烙印他自我禁锢的这段经历，好让他时刻清楚他是一个神灵，一个永远不该堕落的神灵！
跟在后面的枝楔倒也没上心。
皋萧上神的神灵之眼爱是啥色儿就是啥色儿，跟她没关系，她才不管呢。
看到皋萧上神快步冲来，守着周婷的倪晓起身迎了上去。
枝楔快冲一步，先到了倪晓跟前。
倪晓拉住她就问：“你在哪找到他的？”
“附近的深潭里，周婷还好吧？”
枝楔说着，拉着皋萧上神就往周婷跟前凑。
倪晓忧虑瞥了一眼斑驳树影里依旧痛苦扭曲的周婷，声音里带着急切：“还行，他答应了吗？”
“答应了。”
枝楔笃定而言。
倪晓这才将目光转向已俯下身子的皋萧上神，他一只手按在了周婷的额头上，快速地念叨了几句后，悄然抽回了手。
就在这短暂的瞬间，倪晓心中却像掀起了巨浪。
她死死盯着皋萧的手和周婷的额头交汇处，仿佛能看见无形的力量正在撕扯、篡改着周婷脑海中的真实。
那力量看似轻柔，却裹挟着足以颠覆活人认知的重量。
倪晓目光变得复杂——这真是神的仁慈？还是一种更隐蔽的伤害？
那些真实或许苦涩的回忆，就这样被抹去、替换，岂不是否定了周婷的生命？
然而，不等这股疑虑冲出口，另一个更沉重的念头便压了下来。
若不做，周婷身体的诡异扭曲和深陷噩梦的折磨，放任下去，她真的会崩溃！
皋萧上神收回手的瞬间，倪晓与枝楔对视后，齐声讶异道：“这就好了？”
“对的。”
皋萧上神起身朝枝楔与倪晓各看了一眼。
倪晓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周婷，刚心底冒出来的纠缠疏散了不少。
于她而言，还有什么比终止周婷眼前的煎熬更重要？
枝楔朝周婷看去，周婷的面容确实舒展了，眉头也不再拧巴到一起了。
倪晓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抱起周婷，朝皋萧上神郑重道谢：“谢谢了，您的大恩，我和周婷没齿不忘。”
枝楔却上前一步拉住了皋萧上神，还把他扯到了一边，悄声问道：“想问上神，您给周婷重造了什么假的记忆？以后她问起来了，我好跟倪晓应对。”
“雨天的车祸，她妈妈因救了闯红灯的小孩被打滑、来不及停住的车撞死了。”
倪晓听到了。
她微微怔住。
枝楔也有点意外。
这怎么跟她之前给周婷造的假象有些像？
皋萧上神是故意的？
“怎么能造这么个假的记忆？这说出来也挺痛苦的啊。”
枝楔看倪晓脸色难看，赶忙插话！
皋萧定然道：“神取改活人记忆是容易，但有活人灵识强烈，是能取回记忆的！周婷现在太痛苦，完全抹杀掉她过去所有的痛苦记忆，她的身体会察觉，反应会更强烈！不如就这样，让她带着微微的痛苦活下去。”
倪晓深吸了口气，好像认同了皋萧上神的做法。
枝楔也明白，痛苦是会具象化的！
而活人最不容易摆脱痛苦了！
而与痛苦共存，才是世间万物生存的常态。
“好吧，谢谢您了”
“那就谢谢您，我们该走吧了。”
倪晓抱起周婷去到车边，回头朝站在皋萧上神身边的枝楔看去。
枝楔不得不摆手，还带上了愧疚的笑。
她淡淡地回话道：“倪晓，你和周婷先回去吧！我答应皋萧上神，要在这由他差遣一年。等一年结束了，我就去找你们。别担心，对于神鬼来说，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倪晓意外地朝皋萧上神看去，似乎难以置信，却又转头朝摆手笑的枝楔看。
她刚要开口，皋萧上神却推了一把枝楔，“你跟她走吧，我没什么事要差遣你去做的。你在这的一年会严重扰乱我的秩序，你快走吧。”
“真的？”
枝楔立刻跳到了倪晓身边。
倪晓微微摇头。
枝楔也不管，反正她现在脸皮厚，直接吵嚷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走了，上神您多保重。”
枝楔还不忘用力朝皋萧上神摆手，继续道：“这才对嘛，做个助人为乐的高贵神灵多好，大家都开心。”
皋萧上神无以言对，淡笑后，看着倪晓和枝楔带着周婷走了。
山林里微风拂过，皋萧许久未闻的鸟兽欢叫声忽地传入耳间。
他伸展躯体后，朝半空掠去。
他于半空中蓦地停住，眸色深深地凝视着一辆白色的车穿过山林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