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筑情：留白
入夜后，两道纠缠的身影恍地从老井异界中飞出。
正是恶鬼王与雏凰！
一落地，恶鬼王便猛地抓住了雏凰，朝她喝道：“你玩够了吧？”
雏凰被恶鬼王露出的怒气惊到，但她强忍着不安，扫向缓缓从老井中浮升后，悄然落在三角梅树下的魔魇枝楔，急嚷道：“还有最后一个……我听说……啊，还是先去吧。”
雏凰突然拿出法器鹏羽，挣开恶鬼王，恍地朝他们周身一扫。
霍地一下，他们便再次离开了倪家老院。
恶鬼王错愕间，耳间传来了喳喳的鸟叫声和澎湃不息的瀑布声。
定神间，却再次瞥见了深潭，以及深潭边饮酒作乐的蒙揭上神和月老！
雏凰收起法器，奔叫道：“偶像，我来了！”
她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已然静坐的魔魇枝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片鹏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恶鬼王转头，魔魇枝楔微微侧眸，眉头紧锁，不声不响地盯着深潭看，他小声地叫道：“姐姐？看什么呢？”
魔魇枝楔收起目光，朝恶鬼王微笑，“潭深水暗，你看，有暗流在其中盘旋呢！”
言毕，她款然起身，朝蒙揭上神与月老奔去。
恶鬼王紧追上去，瞧见雏凰好似谁都认识般，正在给比赛掰手腕的蒙揭上神与月老当裁判。
“呵，开始！”
恶鬼王刚到跟前就被雏凰猛地扯坐下来，“恶鬼王，快呀！你猜他们谁会赢？”
恶鬼王看着魔魇枝楔在月老身后的石台上安然坐下，似乎对雏凰贸然带他们来深潭并不生气。
他松了口气，却又猛地吸了口气，对着雏凰道：“我不猜！”
接着，他便刻意地问蒙揭上神与月老，“两位，怎么不见皋萧上神？他不会又在深潭底吧？”
“啊，我说呢！怎么不见偶像身影，原来是在深潭里呢！”
雏凰说着，扫眼去看闲坐的魔魇枝楔。
蒙揭上神正用劲呢，却也瞥眼看了下魔魇枝楔，他还是看不清魔魇枝楔的侧脸。
月老也猛然回头，朝魔魇枝楔看去，喝叫道：“小女鬼呀，你来了？皋萧上神，他呀，还真又在深潭里呢！”
月老刚说完，手腕猛地被蒙揭上神一撇，蒙揭上神恍地起身，大笑道：“哈哈，我赢了！怎么样？我就说我一定会赢吧！”
月老忙错愕地甩手，甚是惋惜，起身朝得意洋洋的蒙揭上神叫嚣道：“不行，这次不算，咱们再来！”
恶鬼王深吸口气，感觉该起身去坐魔魇枝楔身边。
不料，他刚起身，雏凰便又扯住了他，刻意朝蒙揭上神与月老喝叫道：“那就再来一局，让恶鬼王给你们当裁判。”
说完，雏凰起身朝魔魇枝楔冲去，一把扯住她，口中仍笑嘻嘻嚷着：“姐姐，太热啦！”，手上却猛然发力，将其推入深潭，“不如去潭下凉快凉快吧！”
魔魇枝楔仰面落向深潭，身体将要触及潭水的刹那，她翻身一跃，本能即刻飞起，远离潭面的。
然而，潭底一股暗流涌起，猝然地飞溅起水花，将魔魇枝楔整个打湿。
被潭水湿身的刹那，魔魇枝楔身子一沉，霍地往潭底落去。
恶鬼王立刻要出手，意外瞥见了潭底暗流中闪动的慌乱眼眸。
他恍地收手之际，被蒙揭上神一把揽住，“恶鬼王，我看潭下确实很凉快，不如我们也和小嫂妹一起去潭下凉快凉快？”
“不行，”月老突然喝叫，却又满脸堆笑道：“我们……还是等会儿吧。”
说话间，雏凰却猛然跃入了深潭。
恶鬼王惊了一跳，挣开蒙揭上神的瞬间，又被月老伸手拦住，“恶鬼王，就等一会儿吧。”
冰凉的潭水侵入魔魇枝楔的身体，她无意识地被暗流裹挟、翻涌、挣扎着，却悄然间触到了潭底。
心神渐稳后，她抬眼却发现身在繁星璀璨的洪荒宇宙中！
一艘如屋宇般硕大的飞船满载乘客，从她眼前呼啸掠去。
魔魇枝楔倏然转眸——斑驳的月球表面之上，星罗棋布着无数科研穹顶与居住基地的银光。
更遥远的深空里，更多梭形飞船正划破幽暗，驶向宇宙深处。
魔魇枝楔看得入迷，心中不由地感慨：“活人肉身凡胎，竟能征服星辰至此！洪荒宇宙如此浩瀚，个体真真渺如微尘！”
“我...魔魇融身，佛愿宿主，无论是玄鸟、阴魂、金乌化器，还是灭世者、情噬化魔……哪个标签能真正定义在这广袤时空中渺小又独特的我呢？”
“佛愿要我认清自我，难不成是要我在这无边宇宙中找出标记我的坐标吗？”
魔魇枝楔兀自地思索着，雏凰的声音却猝然炸响：“厉害吧，活人不靠神佛也能做到穿梭洪荒宇宙！”
魔魇枝楔收起迷乱的目光，定神看向雏凰，“小丫头，你早知皋萧上神的潭底通向洪荒宇宙？说吧，为何推我入潭？”
“啊，这个嘛！”雏凰突然打马虎眼，“姐姐认识我偶像，皋萧上神吧？我听说我偶像有个不能提及的软肋，也就是您啦。”
雏凰说着，连连后退，突然又极其恭敬地朝魔魇枝楔吼道：“请您务必和我偶像聊一聊，拜托了！”
在雏凰身影没入洪荒宇宙的黑暗时，皋萧上神的身影悄然浮现。
他凝视着魔魇枝楔，甚是局促地道了一句：“抱歉，打湿了你！”
雏凰恍地从潭中跃出，落于潭边却丝毫未引起注意。
她侧眸看去，只见蒙揭上神与月老，及恶鬼王全都凝神盯着幽深的潭面。
潭面上此刻正在蒙揭上神的神力驱动下，显露着洪荒宇宙中的画像，聚焦着对立而站的皋萧上神与魔魇枝楔。
“你们说这算什么？”
蒙揭上神猝然发问。
恶鬼王完全听不到洪荒宇宙中的说话声，月老也一样。
只有蒙揭上神听得到，可他却反问他们，搞得月老甚是不快，“这算什么，都别看了，反正也看不出来什么，更听不到！”
“嘘，他们在说话了！”
雏凰凑到恶鬼王身旁，对刚才的莽撞丝毫唯有一丝羞愧，猛又扯住恶鬼王，甚至对怼起来的月老和蒙揭上神喝道。
蒙揭上神与月老看去。
洪荒宇宙中，魔魇枝楔始终无言地面对着皋萧上神，皋萧上神也同样无言地面对着白发无面的魔魇枝楔。
潭边的神灵们，除了恶鬼王外，都看不清此刻魔魇枝楔的面容。
魔魇枝楔正面容沉寂地对着同样沉寂的皋萧上神。
对魔魇枝楔而言，自皋萧上神闯入自陷案司起，他给她带来了太多无妄之灾，却也实实在在地改变了她。
与凌伦对她的刻意侵害不同，皋萧上神无意伤她、害她，甚至还曾特别出手，将她从反噬中拯救！
然而，此刻，她真的是没有话要跟皋萧上神说。
她晃动指尖的黑色游丝，转身欲走之际，突然想问皋萧上神一个问题。
皋萧上神见魔魇枝楔要走，忙上前，试图拉住她，却见魔魇枝楔转身，对他意外凝眸道：“上神，转世弥勒找我拿走佛愿，我噬灭之际，您会跟诚扬一样，强留我一缕魂灵注入您的灵脉吗？”
魔魇枝楔突然就好奇起了这个问题。
皋萧上神朝魔魇枝楔看去，魔魇枝楔指尖的黑丝映照着太阳的光芒，在他眼前不停地晃颤。
他不假思索回道：“可能……会的！但我不会让……”
“哦，这样啊。”
魔魇枝楔打断皋萧上神决意要说出口的话，她抬手看着晃颤的指尖游丝，兀自低语了一句：“啊～我似乎做错了一件事。”
魔魇枝楔指尖游丝颤动，仿佛域外废墟上的死去魂灵的怨恨在与她指尖流泻出的融合了金乌与佛愿的力量碰撞，誓要争个输赢。
皋萧上神心中还在流转着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我能感觉到...你与佛愿...并非彼此消耗，反而...正在混乱中寻求融合？我一定……一定不会让你因佛愿噬灭！”
“什么？”
然而，听到魔魇枝楔兀自感慨，皋萧上神霍地往前，一下近到了魔魇枝楔跟前，急迫地问道。
魔魇枝楔一怔，目光与皋萧上神忧虑的眼神相接。
倏然间，却令魔魇枝楔再次想起了那双踏入自陷案司无比暴怒与忧郁的眼睛！
“我不会……”
皋萧上神又要说出魔魇枝楔已猜到的话，可魔魇枝楔不想听。
她往后退了一步，“上神！往后，就让我们继续相伴而存在吧。”
魔魇枝楔说完，主动断开了对诚扬手腕处倪晓残留魂灵的时刻监视。
不料，皋萧上神趁魔魇枝楔没注意，意外靠近，猛然将魔魇枝楔拉进了怀里。
魔魇枝楔一惊，却听皋萧上神在她耳边低声道：“只是想抱抱你。”
魔魇枝楔一怔，从皋萧上神双臂间传来的温暖并未令她讨厌，而且皋萧上神这突兀的一抱给魔魇枝楔的感觉完全不同于她和倪晓、周婷，甚至恶鬼王间亲昵的拥抱。
她与皋萧上神此刻的拥抱似乎更亲密。
“我说，上神可不要借机再偷亲我！”魔魇枝楔在皋萧上神背后举起拳头，“那样的话，我会一拳锤灭上神的神灵！”
皋萧上神忽地松开枝楔，呵地笑了。
魔魇枝楔被松开，举着握拳的手，也蓦地对着皋萧上神笑。
他们在这一刻似乎达成了某种不用言明的默契。
与此同时，诚扬腕间缠绕的游丝也恍地退去，他深藏在抽屉深处的黄页上自动浮现出了佛愿释解：“执念即地狱，放下即佛成。”
“他们是不是相对而笑了？”
蒙揭上神猛然问。
月老仔细看，兀自回道：“好像是在笑呢！”
恶鬼王意外地看向蒙揭上神与月老，“怎么两位能看清姐姐的面容了？”
蒙揭上神与月老才恍然一惊。
刚才的刹那，他们似乎是看清了魔魇枝楔的面容。
蒙揭上神捏了捏鼻梁，沉默不语。
在场，只有他能听到魔魇枝楔与皋萧上神的对话，而魔魇枝楔问皋萧上神问题的答案，他一猜即中。
若到那时，皋萧上神定会如诚扬那般！
而蒙揭上神在那一刻，忽地却想起了初见玄鸟青漪时的情形，眸光掠过洪荒宇宙中的魔魇枝楔的白发身影。
顿觉，那已是与玄鸟青漪截然不同的灵魂了！
他不由地摇头低叹：“终究...她从不是她啊。”
这声叹息刚落，了然的佛谕释解便如潮汐般涌入蒙揭上神的意识之海：“执念即地狱，放下即佛成。”
他猛地一震，转向月老，音色渐和：“老月，你听！是佛谕……是吾等的执念啊！”
“上神，您低语什么？”
恶鬼王蹙眉，蒙揭上神忙收敛了神色，意外道：“希望他们……啊，算了！还是不希望他们……”
月老忙瞪蒙揭上神一眼，“您那乌鸦嘴就别说了！都是您之前闹的，以后啊，您可别闹了！”
蒙揭呵笑，月老也跟着呵笑。
他们似乎在同一时刻都坦然了悟了，觉得他们都该放下过往了！
雏凰满意地凝望着忧心的恶鬼王，暗自低语了一句：“真好，幸亏我改主意了！”
恶鬼王疑惑，欲向雏凰问话之际，魔魇枝楔面带微笑，忽地从深潭跃出。
皋萧上神紧随其后，也面露微笑地跃出了深潭。
雏凰忙朝恶鬼王摆出笑脸，“怎么样，我就说有用的。”
恶鬼王侧过脸，对着雏凰露出了意料之外的满意笑容。
雏凰无比高兴，忙朝皋萧上神冲去，嚷嚷道：“偶像，我叫雏凰，您可要记住我哦！”
魔魇枝楔掠过雏凰，却被雏凰意外拉住，笑闹道：“姐姐也是，也要记住我哦！”
魔魇枝楔微微点头，唤恶鬼王过来。
恶鬼王忙凑过去，“姐姐，怎么了？”
魔魇枝楔抽手脱开雏凰，将恶鬼王往雏凰身边一推，道：“以后看着点她，别来闹我哈。”
说完，她径直朝蒙揭上神与月老奔去，挽住月老胳膊便道：“小老头，洪荒宇宙里好特别啊。”
月老与蒙揭上神呵笑，在他们眼中，魔魇枝楔白发下的面容无比清晰，也无比纯碎！
“小丫头，我看你紧跟我与恶鬼王有百年时间了吧？来帮我个忙，如何？你一定不会吃亏的。”
转世弥勒齐知的空渺声音突然回荡在雏凰耳边，她嘴角微微扬起，不由地嘟囔一句，“嘿，我还真是不吃亏呢！”
原来，雏凰的一切行动皆是受了转世弥勒的拜托，以及她的私心推动！
不过，当时雏凰并未答应转世弥勒。
然而，等她辗转难眠后，她为自己重新做了决定！
深潭之上，微光掠过，鸟鸣婉转，笑声弥漫——飘渺间，昆仑山主与诚扬也各自行动。
在那昆仑山青草满满的谷地里，察觉雏凰无有行动后，昆仑山主便碾盘占卜，兽骨掷出了极其意外的卦象。
而他身前漫过青草的水洼灵境也意外剧烈波动——雏凰曾借监视恶鬼王的任务在昆仑的此处与地府暗处布下监视法阵，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了深潭景象。
昆仑山主凝思之际，兽骨自行摆位，赫然现出了佛谕释解：“执念即地狱，放下即佛成。”
昆仑山主望向璀璨星空，兀自道了一句：“原来如此！”
而皋萧上神看枝楔面容时，眼底也露出了释然。
他那句“可能…会“的对话，连带蒙揭上神“终究...她从不是她“的叹息，皆被诚扬以神灵之术捕获。
就在魔魇枝楔挽住月老笑谈洪荒宇宙的刹那，她腕间残留的已然断裂的黑色游丝突地剧颤。
诚扬强大的神识顺着那缕被她忽略的断线强行刺入——
“恭喜你，小女鬼！”诚扬不带情绪的冰冷声音直贯魔魇枝楔的识海深处，“皋萧终还是选择了你……此般达成的共识倒是意外的惊喜呢！”
诚扬言语刻意间顿了半息，复又直言不讳地压上一句：“佛愿终局非你我可逆，望你莫再拖延挣扎。另外，谢谢成全！我之承诺，始终有效！”
魔魇枝楔指尖断线游丝骤然绷紧，晃过了倪晓的笑颜。
她未侧目，亦未抬眸，只对着虚空扯出一抹冷笑，游丝翻涌如藤蔓般绞断连接。
“少来……干涉我！”
神识切断的震波掠过深潭，月老袖间卦签倏然崩裂一根，蓦地惊飞了三只掠过深潭，肆意饮水的青鸟。
然而，欢闹声未受一丝扰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