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只想普普通通当个阴差
皋萧上神离开后,昏沉的自陷案司殿内,悬挂在骨梁上的冥火散落,在崩裂的青砖裂隙间明灭。
枝楔盯着被皋萧上神神力震碎的殿门和碎裂的骨梁——意外没伤到她和凌伦半分。
她转念定下心神去看凌伦。
凌伦眉头紧锁,摸出黑袖中装的明艳的骨笔,朝手心里敲了一下,低语道:“糟了,这下司长要怒了。”
枝楔也深感如是,但她的目光被凌伦明艳的骨笔吸引。
“前辈的这支骨笔少见啊!”
凌伦充耳不闻。
他猝然起身,挥过衣袖,收回骨笔,转头朝枝楔道:“枝楔,快干活了。别等司长来了,看咱们这么站着,再收拾咱们。”
凌伦说完,拉住枝楔冲回案台。
枝楔凝视着乱作一团的大厅,意外想起她竟被收入自陷案司做事快一年了。
枝楔虽不知凌伦在自陷案司多久了,也没问过,但凌伦前日里话多,跟她说了很多也许不该早早让她知道的事。
比如阴魂如何才会被收入地府自陷案司。
凌伦的意思是只有两种情况:
一是如枝楔这般,作为活人,转生阳间后的每一世都自杀而死,经历一世世轮回重复,直到厌倦转世后,被收入自陷案司做事;
另一种是其他情况,比如他那样的。
枝楔自觉是第一种情况,但凌伦却没完全肯定枝楔的想法。
枝楔好奇凌伦说的其他具体究竟是什么情况,但凌伦却住了嘴,什么都不愿再跟她透露。
如今看来,居然还有神灭的神灵来地府这种前所未闻的事。
真是让她也开眼了。
他们刚坐下,枝楔还没掏出她陈旧的骨笔,凌伦便转头看她。
说她真是长了张阴冷美人的脸,有话不轻易出口,即使遇了如此惊天动地的事,事后,她看着还是冷冷的。
凌伦故意说枝楔冷漠,枝楔没故意装活泼接话。
“忘了,你交班了!今天的事发生的突然,你现在直接走掉,司长来了,还得叫你来,不如你就在这等着吧。自陷案司发生了这么意外的事,司长肯定在来的路上了。”
枝楔点头。
自陷案司向来平静,殿外偶有骚动也不过是阴魂自寻没趣。
今天突然发生这么大的事,司长不可能不知道。
枝楔随手拿过早先看过的文案,凌伦也拿过早先交接过的待处理文案。
凌伦朝殿门外的阴魂扫了眼,点着文案上未被勾掉的一行血字,随意叫了个名字。
被叫到名的阴魂,苦着脸到了跟前。
凌伦迅速问过话后,随手在鬼魂名字后面打了个勾,递给鬼魂一个红字铭牌后,就让鬼魂去后厅走后续程序。
依次是:喝孟婆掺了甜味剂的孟婆汤,忘掉过往、过弥漫了花草香雾的奈何桥、跟着面带笑容的阴差坐轮回渡船,渡过忘川后去转生。
枝楔看鬼魂失魂落魄地走开后,微微侧过头,出其不意地问道:“前辈,您之前说过被收入自陷案司做事的另一种情况到底是什么来着?我给忘了,您再说说,让我跟着您多长点见识。”
凌伦转头一笑,叫了另一个阴魂的名字。
他诡笑道:“没想到你居然还记得呢!没什么,就是其他的情况。对了,枝楔,你怎么知道管事有个情人窝?”
枝楔情绪毫无起伏,转回头淡淡地回道:“我偶然看到的,前辈为什么不愿告诉我您的真实名讳?我看您打卡的墨签上有划过的旧痕,像是另一个名字,您到底叫什么?”
枝楔不惧司长来了惩罚他们,她真的好奇一直只能称呼前辈的凌伦的真实名讳。
这个时候问,时机刚好。
“小丫头,有些秘密就像忘川底的蚌——“
“剖开会死?“
“不,会疼。“
枝楔不甘心,还想追问。
凌伦突然起身朝前施礼,枝楔看去,殿内进来了位眯着眼,笑盈盈的老者。
“司长,您来了。”
凌伦快步走去司长身边,笑脸相迎。
枝楔没见过自陷案司司长,不敢贸然上前去打招呼。
她只站在原位,朝难得一见的司长施了礼。
司长余光瞥到了枝楔,凌伦转头指着枝楔在司长耳边低语。
枝楔听不见凌伦前辈说了什么。
司长也话不多言。
凌伦说完,司长收敛笑意,睁开眯笑的眼,露出了如深渊般的黑瞳,朝枝楔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枝楔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司长深渊般的瞟看,凌伦又与司长相互低语了几句。
凌伦突然冲回到了枝楔身边,兴奋地跟她说:“枝楔,今天要加班了。司长说我们处事有功有错,功过相抵,不予追究。但耽误的工作得加班做完,另外,司长因管事被噬灭与我有些话说。殿内的工作先交给你,我很快就回来帮你。”
枝楔点头,凌伦跟着司长去了后厅。
枝楔重新坐下,拿过了文案,准备如常般开始伏案干活。
却看到文案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阴魂的名字,翻过页也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这才过去一刻钟而已,排队的阴魂突然多了这么多。
加班怕是要好久了!
枝楔心有怨念地咬着字,念出指尖触到的第一个阴魂的名字。
阴魂一到跟前,枝楔快速拿起铭牌问询了几句后,就赶紧递出铭牌送走,好迎接下一位。
一来一去,时间不自觉过去,
枝楔沉浸在加班中,完全没去想为何过去那么久,凌伦还不回来。
等枝楔送走最后一位阴魂,凌伦还没回来。
枝楔起身,伸了个懒腰后,朝通向后厅的走廊看去,想她要不要过去说一句完事了,问问她能不能先下班了。
可枝楔最后还是没去。
她扭了几下腰,活动了下累劈叉的筋骨后,哐地又坐下,开始整理早先找蒙揭上神名讳时,被拿出来弄得乱成一团的文案。
“原来神也会噬灭啊!”
枝楔边整理,边感叹。
枝楔自觉她和来自陷案司的阴魂一样,都是能随意被拿捏的无名无势的阴魂而已。
自从她知道她是生生世世自陷而亡才来的自陷案司后,她就只有一个念头。
曾经活着的她无法与世界相融,如今死去,化了阴魂,当了阴差的她,只想努力让她在地府里的生活走入正轨。
换句话说,她只想普普通通地当个自陷案司的阴差。
什么都别来扰她心,乱她神,伤她身。
“枝楔,完事了你就先下班吧。抱歉,都让你干了!”
凌伦突然冲来跟枝楔说话。
枝楔抬头,看到凌伦灿笑着看她。
枝楔突然感觉很陌生。
难道是凌伦遇到了好事?
他要被司长任命为自陷案司新的管事了?
可这只有他们两个做事,凌伦成管事的了,那不就只有她独自做事了吗?
那她还做得来吗?
“想什么呢?快回去吧!”
凌伦也没多说其他话,又去了司长那。
枝楔起身,迈步朝外走,心中还想着事情会不会已经像她想的那样发生了。
枝楔脑袋嗡地一下陷入了昏沉。
踏出自陷案司,地府的阴寒之气冲身而来,枝楔立刻打了个寒战,脑袋才算清醒了些。
她想起早就该去地府超市买日用品了。
枝楔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眼亮着毫无暖意的冥火的自陷案司,长叹了口气后,不免摇头,快走起来。
她从位于高处的自陷案司溜下坡,又转了个弯后,远远就看到了坐落于忘川附近,亮着散出血色瞳光的骷髅灯的地府超市。
枝楔冲到地府超市门口,听到地府超市里打烊前的特价销售的烦人广播,目光却被意外看到的一个身影阻住。
她讶异道:“那不是皋萧上神嘛?他怎么还在地府?不会是还没死心吧?”
枝楔藏住好奇,快步进了地府超市。
等她拎着买好的东西出来,皋萧上神还驼着背,落寞地坐在忘川边上的轮回渡船候车亭里。
枝楔没想太多,鬼使神差地拎着东西靠近了皋萧上神。
驼身端坐的皋萧上神正拿着忘川底的寒冰水兑茶粉制成的雪糕往嘴里送,边上还放着一瓶地狱岩浆熬煮成的茶饮料。
他看到枝楔靠近,侧过头看了一眼,目光冷冷的。
很快,他瞥过眼又看向了窜窜流动的忘川。
“忘川的轮回渡船已经歇班了,六个时辰后才会再开工。”
想着皋萧上神可能不知道,枝楔开口,好心提醒道。
皋萧许久才又侧过头,毫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枝楔。
他咬掉最后一口雪糕,拿起茶饮料就往别处走。
枝楔站在原处,以为皋萧上神终于要走了。
结果,皋萧上神又转身朝枝楔走了过来,目光冷峻地看着她问:“你们自陷案司司长现身了?”
“是……是的,您怎么会知道的?”
枝楔心下一颤,皋萧上神难道还要去自陷案司找他们司长不成?
“上神,您……”
等枝楔反应过来她可能多嘴了,皋萧上神的华袍簌簌作响,已倏然间从她身侧掠过,根本没回应她。
枝楔慌忙转过身去,只看到了一晃之间便从她眼前消失的皋萧上神残留的背影。
她深吸了口气,埋怨自己刚不该贸然靠近神灵、与神灵对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