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为什么我要吃这样的苦?
最后几天,枝楔收满阴气的身体忽地变得臃肿,但她的行动并未受到影响。
她酝酿着、等待着。
考虑走之前,要不要去跟皋萧上神道个别。
但到了最后,她决定什么都不表示就离开。
毕竟皋萧上神也没太待见她。
她这样子去见皋萧上神,皋萧上神还真不一定会给她好脸色。
也许他还会急慌慌地希望她快点离开呢!
枝楔脱去水鬼样貌,跃出阴潭,踩着水,悄然上了岸。
她藏在灌木丛中的手提箱上爬满了青苔,还有各种虫兽爬来爬去的痕迹。
她一靠近,阴寒随至,聚集在手提箱上的虫兽立刻跑掉了,青苔上也结出了霜。
枝楔提起手提箱,往空中甩了甩,青苔脱掉后,她起身朝上空飞去。
枝楔本要用尽全力突破皋萧上神设下的结界,可她一冲就直接穿到了高空。
“看来到时间了,皋萧上神也希望我赶快走了,居然直接敞开了结界。也对,到时间了,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枝楔立刻飞走,朝着北极的方向勇往直前。
她还没想过极寒之地的极昼到底意味着什么,一股脑只想着要变强。
枝楔出潭的瞬间,皋萧上神便知晓了,自然也被山林里耳目遍布的城扬知道了。
枝楔花了好久,终于靠近了极昼之地。
看着天上不落的太阳,虽然温度很低,但枝楔一落地,身上立刻便散出了蒸腾的热气。
她肿胀的身体跟着就有了急剧的变化,像散气的气球般飘飘荡荡,完全无法站住脚。
枝楔还没想好如何在极昼不灭的光线里融合阴阳,她只知勇莽地往前冲。
首日,仗着满溢的阴气,枝楔平安度过,身体明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大圈。
次日,依着剩下的阴气,枝楔站在选定的丛林与湖边连接的草地上,试图将落进身体的阳气融进体内。
结果,刚收进体内一点阳气,她体内的阴气瞬间被灭掉了大半。
她伸出去接收阳气的手也瞬间被灼伤,整个体内如生了烈火般灼烫。
她惊慌地立刻往丛林树荫下躲去。
然而,无处不在的阳气不断向她侵扰而去。
枝楔躲无可躲,只能奔出丛林,猛地跳进了冰冷的湖里。
极昼的湖终日浸在阳光之下,枝楔只能潜入湖底才能勉强保住体内剩余的阴气。
她想要在体内再收聚阴气,只靠潜伏深湖绝对不行。
一日又一日过去。
枝楔深深地蜷缩在湖底,睁眼茫然地看着仍在空中悬挂的太阳。
她低头看被灼伤的手心,越来越感觉没有希望了。
“我要被困死在这了吗?”
枝楔埋头抱紧双臂,她体内剩余的阴气一旦她从湖面冒头,立刻就会被弥漫的阳气侵袭殆尽,而她也会瞬间灰飞烟灭。
“融合阴阳根本就是骗我嘛!皋萧那个高高在上的神灵根本没打算帮我吧?他是故意告诉我这个法子好打发我?让我这个缠他的阴魂早点消失?”
枝楔的愤怒兀自地缠着她,让她越来越胡言乱语了。
“啊,我不想看见阳光,不想刺眼的阳光落进眼里,不要!”
枝楔像神经病一样,在深湖底一遍遍念叨着。
终于,有一日,她悠悠地飘到了接近湖面的位置,嘴里仍旧在吐着带有满满怨怼的话。
“为什么我要吃这样的苦?若我活下来,定要去找皋萧那个骗鬼的上神算账。哈哈……哈哈……我一定要活下去!”
然而,光一照入湖水中,枝楔的头发立刻被灼烧起来。
她不得不猛扎回湖底。
枝楔在湖底思考了很久,她终于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她将被阳气灼伤的手心慢慢摊开,伸出水面,凭着手心的大小一点点接收极昼里的阳气。
一旦感觉收入的阳气超过承受之力,她便立刻收手,扎回到湖底深处去。
这种方法奏效了。
那手心传来的阳气,在枝楔体内剩余阴气的裹挟下,一点点融进了阴魂身体里。
枝楔不久便察觉到了明显的变化。
她身体的沉重感越来越明显,活人溺水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
“这样确实能融合阴阳了,但融合了阴阳后,身体会变得像活人。我不会水,一旦完成融合,肯定会溺水,到时不会彻底化成这异域湖底逃不脱的可怜水鬼吧?”
枝楔又想了好久。
得出的结论是,她每融合一点阴阳就靠近湖岸一点。
等身体完全融合了阴阳,她就靠近湖岸了。
到时,她直接走上岸就好了。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是骨感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枝楔还没完全融合阴阳,再耗下去,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枝楔仍旧日日怨恨着皋萧上神,不管皋萧上神是不是真的骗了她。
那一日日靠着灼伤的手心收聚的阳气在枝楔体内日益聚集,与她本体的阴气剧烈地碰撞、纠缠,折磨得她日日痛心碎骨,样貌也跟着日日有变。
枝楔自己也清楚,她的痛苦源于她没办法完全融合体内的阴阳,没有办法彻底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只是无念地在异域的极昼之地,聚集了阴阳在体内,却拿它们没有办法。
极昼正在消失,极夜即将降临。
转眼,枝楔已在那冰冷的湖底度过了整整四个月。
极夜降临后,她收聚在体内的阳气将会因骤升的阴气消失殆尽。
她就白忙活了。
她的得与失都无比令人失望。
眼看着极昼的最后一日来临,还未完全融合阴阳的枝楔不得不靠近湖岸。
她打定主意,这最后一日要完全暴露在阳气之中,她要拿破开鬼门的气势孤注一掷试一把。
不成人便成仁。
“我若能活着走出这片极地……从今往后,我定要那世上再无人能随意摆布我这无足轻重的阴魂!”
枝楔暗自为自己鼓劲,不顾一切地冲上了岸。
刚走出去两步,她便被阳气侵袭,跪倒在地,体内的阴阳气也瞬间闹腾起来,身体时而灼热得像个火球,时而又冰冷的如坠寒潭。
枝楔强忍住不往湖里滚,也不往丛林里冲。
她紧紧地握着拳头,一寸寸地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心里默念道:“都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然而,时间度若永恒的岁月。
枝楔的身体在极昼极夜转换的时间里一刻刻变化着,她体内的阴阳之气好似终于在她魂灵崩溃的前一刻达成了和解。
虽然没有彻底融合成一体,那翻腾不息的阴阳,却在极昼消失、极夜降临的那刻突然停止了翻腾。
枝楔活了下来。
等她能睁开眼,极夜已经降临。
漫天闪光的星星仿若全都在注视着她。
枝楔挣扎一下,发现她完全没有力气撑起身子,只好艰难地扑扭着爬去了湖边。
她将时而滚烫又时而酷寒的双手猛然浸入湖水中,一股阴寒之气瞬间侵上身。
枝楔打了个寒颤的瞬间,彻底清醒了。
她缓慢抬出手,泼了些冰凉的水到身上后,终于有力气坐起身了。
那被阳气灼伤的掌心里的刺痛感逐渐麻木,取而代之的是骨头间传出的、仿佛身体被搓碎重铸的剧痛。
枝楔勉强撑着身子坐在湖边,探头往湖面看去。
看到湖面映出的倒影瞬间,她意外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那澄净的湖面上,映出的身影极为不似她。
她慌乱地摸她的脸和头发,原本长发编成髻的她突然没了长发。
湖面上现出的是一溜齐耳的短发,映衬着一张何其陌生的苍白如雪的脸。
还有一双无比惊愕的眼睛,正慌乱的来回看着。
“这是我?”
一番痛彻骨后,枝楔仿佛夏日聒噪的蝉蜕了皮般变了模样。
“这真是我?”
枝楔突然狂笑,指尖颤抖着触碰着那明显带有一丝温度的苍白色的脸,那触感与过去截然不同。
“原来彻底剥离过往的代价,阴魂变强的代价,是成为连自己都认不出的陌生人。”
枝楔真的变了,她的身和心都变了。
“这算什么?我只是想平淡过我的小日子而已,怎么就诓了自己想要变强?”
枝楔独语,却又似昭告。
“现在可好了,回不了地府,还把自己搞到了这里找死?!啊,好不容易活下来了,却再也不是过去的自己了。我这是干什么呀?”
枝楔反复责问自己。
没有昼夜交替的日子,时间溜然而过。
等枝楔终于能接受她的变化后,她忽地笑了。
“这样也好,我再也不算是个纯碎的阴魂了,也没必要回地府做小阴差了。以后的日子全都是属于我自己的,反正谁也不认识我了,谁也拦不住我了。”
枝楔腾空而起。
她在极夜之地,晃悠悠地飘荡了好些天,心情愉悦地看过了各样极光后,才迟缓缓地朝来处奔去。
枝楔心底还怨恨着皋萧上神,却也不得不承认她得感谢皋萧上神给她指了法儿。
她再也不是过去的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