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倪诚带来的意外
七层高的大楼，静静地矗立在晴朗夜空下。
它的轮廓被冷峻的月光镀上一层银色，周遭弥漫着不容人亲近的气息，连附近的风都仿佛静止了。
枝楔闪身跨进大楼，黑暗与寒意从她脚底驱身而至。
整栋楼仿佛被污雾吞噬，她冷笑一声，抬脚跨上了楼梯。
只捎片刻，她便扯住月老跃上了二楼，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周围，却没瞧见藏于暗处窥视她的郢楚。
只看到了楼道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虚掩着，灼眼的光从门缝渗出来，像是黑暗中张开的独亮的吃人的萤石。
枝楔眯起眼，脚下提速要冲过去，楼梯口却突然探出个中年男人：“哎，你们怎么进来的？”
枝楔转头，看到男人虽身着制服，皮下却翻涌着非人气息。
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枝楔，随后撤身，欲跨出房门驱赶枝楔，却在瞥见被枝楔扯住藏在黑暗中的月老时，瞳孔骤缩，忙往后退了回去，压低声音，陡然恭敬道：“两位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枝楔一心想着倪晓交代她找倪诚的事，没有心思跟人废话。
她松开月老，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掐住中年男人的脖子。
中年男人一惊，愕然地看向枝楔身后的月老，隐于黑暗的月老默然无声，却听枝楔厉声质问道：“被你们带走的域外少年倪诚，在哪？”
“倪、倪诚？”中年男人突出的诡异喉结滚动，额角渗出冷汗，“那……那是谁？我…我没听过！”
他嗓音发颤，眼神却偷瞟向走廊尽头虚掩的房间。
中年男人惊愕地回答。
枝楔怒然之下是会杀人的，但她不想把事情闹大，眼中杀意翻涌又强行压下，耐着性子再次问道：“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吱呀——
走廊尽头透出光的、半掩着的门突然被拉开。
那吱呀的一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犹如黑暗中的一道强光般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枝楔侧头，骤然洞开的光亮中，立了位素衣女子。
她容貌威严，神色大气，声音冷酷却慵懒道：，“怎么了？这么闹！”
“那……那个，冯……冯——”
中年男人吓得舌头都打结了，月老突然从黑暗中伸手拉了下枝楔。
枝楔回头，看到月老清净的面容下，有神的眼睛示意她放开中年男人。
倏然间，月老的目光也投向了被叫冯……冯什么的女人那。
枝楔恍地松开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慌地要朝素衣女人跑去。
“冯处长！”
被扼住的男人嘶声求救。
素衣女子却漠然挥手，喝道：“退下，去把守外围。”
中年男人吓得一哆嗦，立马躲着枝楔和黑暗中的月老，趔趄着冲下了楼梯。
黑暗中，枝楔再次抓住了月老。
月老没躲，任由枝楔扯住他朝素衣女人走去。
“你就是这里的负责人？域外来的倪诚在哪？”
素衣女人出现的那刻，枝楔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与众不同的气息——她不是寻常非人，却又不似神佛，仿佛是游离于二者间的神秘异物。
素衣女人瞥过枝楔，看向黑暗中的月老，“您也来了，这位不会就是传闻已久的、不能轻易得罪的小女鬼吧？”
“你知道我？”
枝楔虽如此问，倒也不是很意外。
毕竟那日她在湖面之上掀起了那么大的风波，还有她身上令一切魔物觊觎的金乌气息，非人里还会有谁不知道她？
“当然，你来此找谁？倪诚？你认得倪诚？”
素衣女人不紧不慢地问道。
枝楔拽住月老逼近光晕，转瞬间就到了素衣女人身边。
素衣女人侧身站在亮光的门口，枝楔侧头看到门内正对着她坐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表情严肃，眼神却透着不寻常的精明。
而他对面，一个孤弱的背影正对着她，地上半魔人的影子正被镣铐缠身，扭曲着，拉长了身影朝向她。
她一眼便认出了那被镣铐困住的是倪诚——他半魔人的身份在璀璨的光亮里简直毫无掩饰！
枝楔心疼不已，大声质问：“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你说他？哎，王伐，这少年叫什么来着？”
素衣女人朝房间里的男人喊话。
男人低头看了眼面前的文案，抬头扶了下鼻翼上的金丝边框眼镜，漫不经心地回道：“倪诚，未经报备，擅入本域的半魔人。”
听到倪诚的名字，枝楔拽着月老冲进了房内。
奇怪的是，门口的素衣女人居然没出手阻拦，反倒是枝楔低俯身子叫倪诚名字，摇晃倪诚歪扭的身子时，素衣女子径直坐回到了王伐身边。
倪诚意识迷失，眼神空洞无物，样貌完全不似活人。
但枝楔可以确认他没有生命之忧。
可她还是不放心。
她起身转头，愤怒地拍在桌案上，大声吼道：“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稍等，冯蓼，刚你说她是谁？那个金乌化器的小女鬼？”
王伐突然问。
“对的，就是她，有趣吧？这么个不起眼的半魔人居然会引来她？枉费了我们大费周章地把他带来这儿，还以为能破几个域外大魔呢！”
冯蓼笑着说道。
枝楔看着被叫冯蓼的素衣女人，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对她吼道：“什么域外大魔？你们竟敢拿倪诚作饵！”
枝楔指尖金光淬成短刃，月老突然又伸手拉枝楔。
枝楔愤怒地甩开月老，对着冯蓼大吼：“快说！”
素衣女子轻笑着抚过案头的赤扇：“小友儿不妨问问身后！凌伦大人，不妨您亲自现身给这位不能轻易得罪的枝楔女士解释解释——为何三界六道共设此局？”
冯蓼朝门口喊话，王伐合上文案看向门口。
光亮下，沿着门缝，寒雾骤然弥漫，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涌来的漫漫幽灵。
凌伦那张冷酷的脸缓缓出现，月老也恍地现出了完整的身形。
他摩挲着缠绕着红线的骨笔，眼神清静地看着一切。
凌伦进到近处，冷酷的眼眸扫向枝楔，暴出冷冽的声线，猝然道：“叫你不要多管闲事，你终究是听不进去！八年太平，你当真不懂代价？”
他不耐烦地朝枝楔解释道：“这半魔人曾被知晓底细的域外大魔掩藏气息带进来过，虽在域内未惹出事端，但他在域外，与域外大魔搅入了乱事。那域外大魔心怀不轨，我们有意教训教训，你又掺和进来！”
凌伦说话间，语气越来越含有对枝楔的责难之意，好似又在揭露她乃最大变数，为什么偏偏这时还要闹来这里。
枝楔不理，直接怼回一句：“既然破除域外大魔失败，那就快放了他。”
倪诚身下扭曲的半魔人身影好像察觉到了枝楔的存在，突然挣扎着朝枝楔的影子扑去。
枝楔余光扫过，见那半魔人影子被眼疾手快的月老骨笔轻轻一掷，瞬间便缩回到了倪诚歪坐着的椅子下面。
桌案前，王伐指节叩击桌案。
他倏然间抬眼，面色冷淡道：“不行，按规他要被除魔后才能驱逐出去，即使是金乌化器，你也不能带走他！”
王伐的话掷地有声，仿佛落下的是一道不可违抗的命令。
冯蓼淡淡地看着凌伦与枝楔笑着，她慵懒地补充道：“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能带他走，这半魔人只是轻微觉醒，掀不起波澜。但我们还需他做饵，灭除不轨的域外大魔。若是有担保，他倒是能被带走。”
“担保？什么担保？”
枝楔不屑地问道。
以她之力，她想带走倪诚，根本不用跟眼前这些非人废话！
但对面就是昆仑分身的公寓，不知道里面此刻有多少双人鬼神佛的眼睛在盯着她。
倪晓正在赶来，她若是把事情闹大了，她虽没一点事，但她得考虑身边的活人——她们的安全可比她一时置气，爽了自己重要！
“要担保——半魔人闹事，承担全责。”
冯蓼说道。
“就这个？好，我担保！”
枝楔毫不犹豫地说道。
她说完，王伐与冯蓼全都对着枝楔摇头。
王伐道：“你已是人间巨大的变数，你的担保没用！”
枝楔蹙眉，回头去看月老。
冯蓼立刻驳道：“你身边的这两位也不成，他们一个身为代罪之人，还需行动赎罪；一个濒临神灭，屈身阴鬼之身，只能自保，多的事也承担不起。”
枝楔愣住，来回看了凌伦与月老，忍不住苦笑。
她就说地府怎么轻易放了凌伦出来，月老又为何入了地府毫无踪迹，原来如此啊！
“事太多，我就要独个儿担保，快放人！”
枝楔说着，走去要拉倪诚起身。
王伐突然靠近枝楔，低身按住了地面缠绕半魔人影子的锁链。
冯蓼也悄然近身，对枝楔低语道：“他不能没有担保就被带走，除非我们烟消魂散！”
八年来，枝楔来往阴阳间，见过了太多人鬼神佛的无奈与悲苦。
她不想无端杀灭无错之非人，王伐与冯蓼不过是秉职办公。
她杀灭他们太残忍了。
就在她踟蹰之间，一声深沉而有力的声音落进房间，光亮闪跳间，郢楚踏了进来。
他猝然来了一句，“我来做担保。”
凌伦瞬间冷了下眼，转头去了月老身边。
枝楔愕然，奇怪郢楚这个暗生魔物居然说他来担保？
他一个暗生魔物能有什么资格？
不料，王伐与冯蓼蓦地收了气势，各自往后一退，恭敬地朝郢楚道：“有郢楚大人担保，人自然放的。”
说着，王伐就将倪诚唤醒，扶他起身，朝枝楔示意。
枝楔伸手揽过倪诚，回头去看郢楚。
郢楚侧身，伸手请枝楔离开。
枝楔太意外了，扶着倪诚走到郢楚身边，忍不住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帮我？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算是还在白目林欠你的恩情！我，他们，还有他和他，暂时还真是一伙的！你带着他回去吧，没有事找你，听凌伦的话，别搅合进去。”
郢楚刻意说道。
又是这样的话。
枝楔不乐意，想反怼回去。
郢楚一摆手，恍入了黑暗。
凌伦也要消失，枝楔一个眼神看去，月老拉住了他。
枝楔朝月老笑，月老拽着凌伦走来，柔声道：“小女鬼，你有事找我？”
“对的，不过先要处理好倪诚的事。”
枝楔说完，扶着意识不清醒的倪诚往楼梯口去。
月老拽着凌伦跟上。
出了大楼，月老在前引路，带着枝楔和倪诚进了公寓他入住的房间。
一进房间，凌伦就摆开月老，挑了椅子哐地坐下。
月老淡笑，道：“小女鬼，就在这等倪晓来吧！”
枝楔点头。
不愧是对她贴心的月老，即使化身成了陌生的阴差，骨子里仍是她熟悉的行事风格。
“好，我给倪晓打个电话，让她快点来这。”
枝楔说着，让倪诚小心地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给倪晓打电话。
刚接通就听到了倪晓大口喘气的声音，“怎么样，找到倪诚了吗？”
“找到了，你来公寓这里吧！我们在公寓这等你。”
枝楔说道。
“好，我马上就到，那个我跟你说过了吧？结香出意外车祸去世了。”
倪晓的声音浸透悲伤。
枝楔听出了倪晓的悲伤。
她预料到了，但没想过是什么情况。
她安慰倪晓，“唉，老天无眼，她那么好的人！你别太悲伤了。”
倪晓迟迟没回应。
枝楔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白。
她突然好奇黑面阿修罗在干什么？
倪结香不是要他守护好倪诚吗？
难道域外发生了大事？
王伐与冯蓼说倪诚扰下牵涉域外大魔的乱事，不会很严重吧？
“那个，我先挂了，等到了公寓再联系你。”
倪晓的声音传来。
枝楔来不及回应，倪晓就挂了电话。
她回头，看到凌伦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她。
见枝楔看他，凌伦猝然起身，说道：“早告诉你了，如今已是森罗世道，本域的和平是诸方妥协与合作得来的，外域的纷杂侵扰而至，变数难料，你可别再捣乱了。”
月老咳了一声，“乐神，小女鬼不会乱来的！她已经破了设障，入了森罗相，我们相互理解就好了。”
“对，相互理解，你们都决定好了，我只能顺从。”
凌伦破声回应，转身闪出了房间。
月老淡淡笑笑，“小女鬼，你别介意！天庭、地府、修罗鬼道、昆仑、佛界、甚至是暗生魔物，全都达成了默契，将一致协助、应对、迎接和度过未来佛降世的变革末世。这就是为何郢楚能做担保的原由，也是皋萧与蒙揭等上古神祇离开前刻意弥合的希望。”
枝楔来公寓只是忧虑隋沉与周婷，另外好奇公寓的变化，她没想太多。
如今看来，短短的八年，世间真是大变！
而她竟被诸方非人以阴阳间事务扰了心智，完全没察觉到变化。
她可能真的是被保护得太好了！
“好，我领情！月老，我当下有一事要请您帮忙。”
枝楔紧迫地说。
“什么事？”
月老走近，一副万事都愿替枝楔办的表情。
枝楔忙笑，“不算大事，就是请您帮我确认一个活人的命定姻缘，那活人名叫杨吟。”
“杨吟？隋椤的前女友？她找你了？”
月老意外地问道。
“怎么？月老知道她？”
枝楔很是惊讶。
“她与隋椤就是彼此命定的姻缘！我这骨笔上的红线带来阳间，自行系上的红绳就是他们！不过如今森罗万相，我也无法确定他们之间的姻缘能有好的结果。”
月老谨慎地回话。
枝楔愕然，怎么月老会这么说？
之前他不是说他的红绳系定的姻缘天命所定，破除不掉，怎么他也会不确定了？
“小女鬼，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说的是真的！如今的命定已不稳固，一切都是变数，只有涉事者全力以赴才可能成事。那杨吟的妹妹杨凝被鸾神附身，已成了王伐与冯蓼的重点监控对象，杨吟身涉其中，命数难料。隋椤虽只是一介活人，却以智能科技存身，不容小觑。他们两个姻缘将会如何，真不好说。”
月老解释。
他算是什么都告诉枝楔了。
枝楔一笑，她不用管后来的事，她只要寻出杨吟的所谓正缘是谁即可。
既然真是隋椤，那她也只用告诉杨吟就好了。
至于杨吟如何做，他们未来如何，那都是她的事。
“这就够了，谢谢月老。”
枝楔刚说完，她注意的公寓入口处就冒出了倪晓的身影。
月老也看到了，他恍地隐身，“倪晓来了，你要在这见她吗？”
“不，我带倪诚离开。”
枝楔说着，走去倪诚身边，食指碰触倪诚额头，瞬间知晓了他过去一天的经历。
她抹除他被带入大楼后半魔人影子遭受审问的一切记忆后，携着他闪到了公寓门口。
她唤醒倪诚，叫了倪晓。
倪晓看到枝楔与她身边的倪诚，慌地跑来拉住了倪诚，焦急地问道：“倪诚，你没事吧？”
倪诚点头，一脸茫然与疲惫。
枝楔忙对倪晓道：”我们回去吧，让倪诚好好休息下。“
倪晓点头，与枝楔一起搀扶着倪诚离开。
月老隐身看着，枝楔回头朝他摆手，无声道：“我过几日再来找您，您先忙吧。”
月老摆手，枝楔回身。
她与倪晓踏远的瞬间，晨光撒过天际，灰白的雾气渐消未消。
她们身后，公寓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极了披着诡异白衣的巨兽。
她蓦地回首，三楼的窗口——隋沉的身影被帘幕切割成碎片。
而隐隐约约，更多的视线犹如附骨的蛆虫般黏在了她的身影上。
她一笑，转回头，与倪晓款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