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阿修与倪诚
倪家老院附近的荷塘，胭脂色的荷花开了谢，谢了开，转眼八次了。
倪晓每日在店内忙碌，拿了无数冠军的周婷九月份即将入读大学，现在正和尹博一起各地旅游。
枝楔也难得休假，正在荷塘边指挥着附近的游魂野鬼们，给她在及胸深的荷塘里摘莲蓬。
“哎，那边的朵儿大，去那边！嘿，别吃了，快摘，摘完了随便你们吃。”
枝楔叫喊后，忙朝四周看。
她一大早就来了荷塘，即使是早起干活的活人也都还没出门。
这个时候正好让她摘些没人要莲蓬，做碗甜糯的莲子羹养养心。
游魂野鬼们一大早就被枝楔叫着干活，不免偷懒。
不过枝楔许了他们白日里的护佑，干完活，它们就可以领了护佑，大白天随意去别处耍了。
所以，嘴上虽不乐意，手上的活却不停。
坐在荷塘中心的亭子里，枝楔身边不一会儿就堆了不少籽实饱满的莲蓬。
她也乐得连剥着莲子，往嘴里送。
不想，她无意瞥眼朝通向倪家老院的大路看去时，意外看到了令她意外的人。
“那是倪结香？她怎么来了？”
枝楔起身就朝倪家老院那边细瞧，不料倪结香身后还跟了个黑色的影子。
枝楔微微愣了几秒，“那个黑色的影子不会是黑面阿修罗吧？他居然也跟来了？”
枝楔脑海中瞬间盘绕出了一幕清晰却又模糊的画面，耳边还传来了倪晓说话的声音，甚至还有离开了八年的神灵的眼眸。
她忙摇头摆手，转头抽了四五朵莲蓬就朝亭子外跑。
荷塘里吵吵嚷嚷、热闹不已的游魂野鬼们见枝楔要走，忙往岸上凑。
枝楔回头朝他们一瞪，“还不够呢，继续，堆成山后送回家找我拿护佑，不准偷懒！”
游魂野鬼们面面相觑，十分不乐意，却不敢忤逆枝楔，后退几步，唉声叹气地瞅着枝楔跑进了倪家老院。
倪结香和她身后的黑色影子早已进院。
枝楔冲进去，发现她居然看漏了，倪结香身边还站了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
倪晓看到枝楔拿着莲蓬，努了下嘴，想说她又来时，倪结香转头也看向了枝楔，“哦，漏了一位。”
倪结香说完，目光落在身边的男孩子手上。
枝楔把莲蓬往倪晓手里塞了两朵，又递给倪结香一朵后，凑到了没见过的男孩身边。
男孩正在往外掏东西，一看就是送人的礼物。
枝楔看到了一整套的防晒化妆品，显然是给总在水面上风吹日晒的周婷的。
还有一个金色的哨子，是给有空就陪周婷训练和比赛的尹博的。
另外，男孩子掏着一套写着地域博物的珍藏版资料，往倪晓手上递。
唯独没有给她的礼物！
“啊，忘了。”
倪晓接过礼物，把莲蓬递给男孩，指着枝楔介绍，“这位是尹博的姐姐，平日里很忙，见过她的人少……”
枝楔倒也不怎么在意有没有礼物，她指着男孩子问倪结香，“他是谁？”
又转头看倪晓，“你也认识他？”
倪晓微微摇头。
倪结香看着八年间样貌毫无变化的枝楔，微微转头看了眼身后，很快便拉住稍显不安的男孩子跟枝楔说话，“这是我侄儿，倪诚。他第一次来，没料到您也在这。准备不周，我替他跟您说不是，稍后另外给您备份大礼。”
“有心了，但不用了。”
枝楔摆手，走去倪晓身边拉住了她，“怎么你跟倪结香有约也不告诉我？她带她侄儿来这干嘛，旅游吗？”
“算是吧。不过，另有事要麻烦。”
枝楔故意大声，倪结香先接了话。
倪晓笑笑，指着倪诚跟枝楔说话，“你带小侄儿去附近逛逛，我跟结香说些话。”
枝楔朝倪诚看，倪诚却看他姑姑倪结香。
倪结香又低头看了眼身下的黑色影子，摆手就朝倪晓道：“那个也没什么事，就是倪诚计划明年九月份起，来这读大学，到时候要麻烦你们多关照！我先带他来认认路，探下亲。”
倪结香说完，拉住倪诚看倪晓。
倪晓带大了周婷那般优秀的孩子，还有尹博也出落成了可靠的人，俨然成了大家眼里会教养孩子的名人。
倪晓略有些受宠若惊，却对倪诚的到来并未觉不快。
倪结香见状就拉住倪诚，挽住倪晓往屋内去，独留下枝楔站在原地疑惑。
不料，倪结香却突然回头看枝楔，嘴唇翕合间，枝楔听到了她无声的话：“叨唠了。”
枝楔低头，看到倪结香身下的黑色影子朝她走来。
恍然间，一个高大的带着獠牙面具的男人就隐身立到了她跟前。
“好久不见了，金乌化器的小女鬼。”
枝楔立刻要绕开现身的黑面阿修罗朝倪结香他们看去，却听到黑面阿修罗朝她粗声道：“是我要特意找来这的，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
枝楔抬头。
这黑面阿修罗跟皋萧上神一样，高了她整整一个头。
她不快的眼神落进黑面阿修罗冷酷的眼睛里，她以为黑面阿修罗要怒了，可黑面阿修罗的眉眼突然眯成了线，“叫我阿修吧，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出去聊，如何？”
黑面阿修罗抬手越过枝楔头顶，一只遒劲的手指向院门口。
枝楔侧过身，许久没那么防备地瞅了眼黑面阿修罗，“行啊，走啊。”
黑面阿修罗往后看，倪结香正对着门口。
枝楔看到了倪结香在意的眼神，她显然看得到现身的黑面阿修罗。
黑面阿修罗朝倪结香一点头，侧眼看了下正在被倪晓招待吃点心的倪诚，转头先一步往院门口走。
枝楔也朝倪结香看去，倪结香朝她投来淡淡的笑意。
倪晓却完全没在意枝楔。
枝楔也不说什么，跟着黑面阿修罗出了院门。
他们刚走到大路上，干完活开心跑来找枝楔的游魂野鬼们也拐上了大路。
它们察觉到有不寻常的域外气息，突然全都顿住，退到了大路两边。
枝楔走过去，他们全都小心地往后退。
黑面阿修罗挑着眉，大笑后，快步朝亭子走去。
枝楔甩了护佑符给游魂野鬼们，还没叫他们走远点，他们全都如跳豆一般跑得没影了。
“我说你一个域外的阿修罗跑来这找我什么事？”
枝楔不愿想起伤害过倪晓的那些事，可眼前的高大身影却不容她逃避。
黑面阿修罗转过身，指着倪家老院笑道：“这地方真不错，刚来的时候……”
黑面阿修罗突然住嘴。
枝楔蹙眉不解，“刚来的时候怎么了？”
“没什么，你看到倪诚那小子了吧？”
黑面阿修罗故意不敞亮说话，还转了话题。
枝楔暗自思忖，倪家老院这些年没什么大变化，来往的活人也没什么特别。
黑面阿修罗到底想说什么，什么竟堵了他的嘴？
“你想说什么？那孩子有什么特别吗？”
枝楔凑近倪诚的时候，没感觉他有什么特别的。
不过，倪诚抬眸看她的眼睛里缠绕着化不开的怜愁，让她感觉怪怪的。
黑面阿修罗呵呵地笑，面带的獠牙面具露出狰狞而扭曲的表情。
枝楔好奇又不乐意地瞅着。
黑面阿修罗却道：“金乌化器的小女鬼，你肯定察觉到了，说出来吧。”
“你这域外来的、腌臜的阿修罗，到底要闹什么？我察觉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他叫倪诚，正在上高中，是倪结香的亲侄儿。倪结香计划他高中毕业后，送他到你们这边读大学，所以带他来这边先走动下。”
黑面阿修罗不紧不慢，但明显他重点要透露的不是这些。
枝楔记得白目林里的献祭，她已不想再无端卷入是非。
尤其是八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倪家老院这方的平静与平淡。
她故意不接话。
黑面阿修罗于狰狞的獠牙面具后，淡出一声轻笑，“小女鬼不感兴趣，那我说些你会感兴趣的事。”
“什么？”
黑面阿修罗未免太自负了，他哪来的自信？
觉得她会对他带来的消息感兴趣？
“来的路上，我这域外阿修罗发现这地方被设障护住了，我以为是你这金乌化器的小女鬼所为！然而，等我入了这里，才觉不是！小女鬼，你可听闻过最近各处发生的诸多有趣的热闻？”
枝楔眼神跳过凝视她的黑面阿修罗背后大片随风摇摆的荷塘，默不作声。
她好像没听过什么有趣的热闻。
倪晓自安于心，只有周婷的事会引起她明显的情绪变化。
周婷与尹博读书、比赛，也不曾听他们说起过什么热闻。
身边的游魂野鬼们也都看她脸色行事，她不乐意听他们胡侃，他们也不敢在她面前多言。
而她每日忙着各种堆在手头的人鬼神魔的案子，也确实没主动搜索或是了解过什么热闻。
倒是有件事，她近来有些疑惑。
自从她落脚在倪家老院这后，曾经觊觎她金乌化器的神魔明里暗里都不见了。
原本她以为是忌惮她，因而不敢再靠近。
可细想却不对，魔物可不怕死，有难得的力量源泉，他们舍命也会扑上去！
所以，她是被单独隔离在这了？
为何她一直没察觉到？
枝楔抬眼朝天空望去，指尖一弹，一簇带有金乌炙热之力的空气泡泡向远空飞去，砰的一声，空气泡泡在远空里灼穿了屏障，天空骤然现出了一个规整的圆圈，却又瞬间被四面八方窜聚来的气流闭合掉。
枝楔看过，眼神猛地亮了。
她暗暗地深吸了口气，心下立刻思躇道：“我说怎么最近几年钟馗也不见来了？附近还时不时冒出来些非人的身影，原来是被设障监视了啊！”
“小女鬼，明说了吧，这地方的设障里交缠了各种力量，你心下也定有判定！但我来，可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个。近来发生在域外、但牵涉了域内的热闻，你自己可以去搜搜。你也许就会明白我将要跟你说的话了。“
黑面阿修罗的獠牙上下交错，发出了犹如暗渊般、低沉的声音，“倪诚，他的出生对倪家而言是件丑闻。”
枝楔惊讶，刚她听到了什么？
怎么黑面阿修罗突然不说让人好奇的热闻，又说起了倪诚？
“什么丑闻？倪家丑闻还少吗？怎么你们还要跑来倪晓这再言一桩？别这样，我可不会白白看着，也什么都默许的！”
“倪晓这阴魂融体的半人遇了你真是她莫大的福气啊。”
黑面阿修罗如此说。
枝楔立刻要反驳，倪晓遇到她才不是倪晓的福气，是她遇了倪晓，是她莫大的福气！
“你不觉得，没关系。我们还是说倪诚吧！”
枝楔立刻听到了黑面阿修罗描述的丑闻。
倪诚的爸爸是倪结香这一辈最小的叔伯家的老幺儿子。
大学时，他不好好读书，搞大了女生肚子，死不承认，还羞辱人家女生。
女生忍不下气，为了报复他，一气之下把孩子生了下来，还送到了倪家经管的庙门口，把孩子爸爸的所作所为，广而告之。
倪结香叔伯被气的住院，倪诚的爸爸仍旧不当回事。
这严重影响了倪家声誉，倪结香的爸爸作为倪家管事人，跟倪结香叔伯商量后，给了倪诚爸爸一年的生活费，让倪诚爸爸带着倪诚去国外，从此断绝关系，也不准他再回来。
倪诚的爸爸不靠谱。
倪结香觉得倪诚是无辜的，不该因为倪诚爸爸的错而受到惩罚。
她决定收养倪诚，还给他起名倪诚。
“结香小姐的原话是这么说的：‘我虽也时常抵抗家族，但我这状况随时可能变化，以后说不定何时就会暴毙，也不适合组建家庭，正好收养了倪诚。’
黑面阿修罗的话传入枝楔耳朵。
枝楔的耳边隐约又传来了倪结香的声音。
她打发了倪诚出来找枝楔，正好也在跟倪晓说倪诚的事。
“我父母拗不过我就顺从了我，转眼倪诚就这么大了。其实倪诚爸爸本来好好的，他小时候一直是我和小叔的跟班。小叔死后，他觉得小叔的死跟家里有关系，再也不愿意听从家里安排！即便给家族蒙羞，他也丝毫不在意。倪诚这孩子我看得紧，特别不希望他走了歪路。”
枝楔已经看到了出现在荷塘附近的倪诚了。
他看着满塘胭脂色的荷花，怜愁的眸色也染上了红晕，洇成了他脸上纯真而灿烂的笑意。
枝楔不想扰了倪诚的快乐。
她恍然间隐了身，还伸手拉黑面阿修罗也隐身，却发现从始至终，黑面阿修罗都隐着身。
幸亏附近没见活人走动，不然她又要被活人当另类看了。
倪晓的声音又慌地传入枝楔耳朵：“这么算起来，你来这见到我们的时候，倪诚已经跟着你了啊！”
又是倪结香的声音，她的声音突然就带了虚弱之气：“是的，他也就比小婷子小一两岁而已。”
“你看他多像个意外掉落人群的雏鸟啊，完全不知道人世的险恶和人心的叵测。”
黑面阿修罗凝视着远处的倪诚，断言道：“小女鬼，你还没察觉吗？结香小姐看到倪诚第一眼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同，立刻就想到了倪晓。怕弄错了，她还与我结因求解过。”
黑面阿修罗只差说出那两个字了。
枝楔蓦然一惊，脱口疑惑道：“非人？你说倪诚是非人？他……他自己知道吗？”
“确切说，他是不同于倪晓阴魂融体的半人，更确切地说，他是个半魔人。”
黑面阿修罗突然撤下獠牙面具，现出俊朗而灰暗的面容。
他嘴角微微下压，悄然道：“他之前不知，结香小姐也不想他知道，但他很聪慧，很快就知道了。”
事情突然变得不一般了，撤下獠牙面具的黑面阿修罗不再说话，但无声的信息正快速在他与枝楔之间流动。
倪诚的母亲居然是和杨凝一样被暗魔附身的人。
此域外暗魔被称怜魔，专门攫取活人滥用的同情心，却意外为了保住倪诚妈妈少女时的病体而附身了她。
生下倪诚后，倪诚妈妈魂灵破碎，她在送走倪诚后主动让怜魔取代了她，怜魔从此不知何踪。
倪诚表面上是个顺从乖巧的孩子，但他眸光里总蒙着奇怪的、非人的晦暗怜苦，注定了他不会拥有平凡的活人生涯。
“为什么要专门跑来跟我说这些？你是在提醒我吗？”
枝楔想起了杨凝。
她如今也算是个半魔人，等她彻底被鸾神取代后就再也不是人了。
倪晓算不得魔人或半魔人。
她笃认自己是个普通活人。
而倪诚是个半魔人，与黑面阿修罗结因的倪结香知道，故意带他找来了这里。
这一切到底预示着什么，枝楔不敢想！
“你应该认识你们这一个叫蔡逢的活人吧？”
枝楔的眼神出卖了她。
黑面阿修罗压下的嘴角突然就漾起了笑容，“他身边跟了个叫肖山的魔物，那魔物俨然已成了他的一部分，他也算个非人。”
“什么？”
枝楔一下想到了周婷，却完全想不起来她曾被肖山控制过，更不记得什么时候蔡逢身边跟了魔物。
可她得承认蔡逢与周婷很像，如果不是她和倪晓一直在周婷身边，周婷会不会成为黑面阿修罗嘴里的另一个非人？
“你不该意外！此方的神魔早该察觉到了人世间会有半魔人等诡异非人出现，唯独让你不知不觉而已。”
枝楔明白黑面阿修罗的意思了。
她被刻意隔离护在了此处。
在她不留心的地方，世界早已变得非同寻常了。
“你这是要拉我入什么局吗？我可不是你这域外腌臜的阿修罗能拉动的……”
“不，只是提醒你！你身负不可窥探的力量，身边萦绕的也都是不寻常之物，不该置身事外！更重要的是，这是结香小姐的嘱托！她看重倪晓，也知她身边的你不寻常。”
这话一出，黑面阿修罗又覆上了獠牙面具，恍然从枝楔面前消失了。
枝楔一回头，倪诚踏进了亭子，正好与她面对面。
枝楔猝然一惊，身退几步，起身恍出了亭子。
倪家老院门口，倪晓与倪结香同出。
倪结香唤了一声倪诚，倪诚微微蹙眉后，转身跑出了亭子。
枝楔越过荷塘，藏去无人的街角，平缓了错乱的心绪后，现身，跳到了大路上。
她朝倪结香看去，隐隐察觉到了黑面阿修罗不愿道出的话。
倪结香命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