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心念
白目林常年覆盖着积雪。
只有在进入夏季的几个月里雪会化掉，露出绿色。
因此，在这栖息和被困的生灵都有极其顽强的生命力，不可能轻易被灭除掉的。
周婷这个时候进入白目林正是时候，夜晚温度虽然降下来了，但总体上没有隋沉预估的那么难以忍受。
隋沉凝视着前方一步步笃定地走入黑暗中的周婷，更小心地举着周婷无意间掉下来的手机。
周婷的手机没有密码，开屏就是她和她妈妈依偎着的照片。
隋沉点开手电筒，亮起来的光只能够照亮他和周婷前面一点的位置。
周婷完全不需要光的指引，她像是深知白目林一草一木似的，直冲冲地往山脚边走。
隋沉看手机没有信号，根本没办法确认他们身处白目林何处。
他只能跟紧周婷！
当不远处的山脚下闪出璀璨的光芒，周婷突然停步。
隋沉耳边骤然响起他无意间在他爸书房的暗室里偷听到话：“不能坐以待毙，你先出国，隋沉跟你妈妈，我再看。”
隋沉的爸爸向来谨慎，绝不会无故跟被视为家族继承人的大哥说这样的话。
隋沉在那之后，细查了家族历史，跟他二哥一起，意外发现了藏在他妈妈卧室后的密室。
在那，他看到了一幅挂在墙上的山水景物画。
他眼前用手机照亮的山脚，像极了他看到的那幅画——黑暗中，一颗嵌在山脚下的、一个壁龛中的血色珠子，闪烁着璀璨的光。
那是她妈妈能看到的秘密，也成了他能看到的秘密。
“它在那。”
周婷也能看到，惊喜喊话后，大步朝壁龛奔去。
隋沉来不及抓住周婷，周婷已经站在了壁龛前。
她伸手就要抓秘藏在壁龛里的避尘珠，却在手将要触到的那刻，突然转身朝隋沉冲来。
“祭品，对了，要祭品！”
周婷眼里已经没了隋沉这个人。
她只看到了站在她身后的是能开珠的祭品。
隋沉叹口气，往后退了几步，“周婷，清醒点，我是隋沉。你要我做什么可以说，不要像个看见猎物的猎手那样看我。”
“猎物？你不是我的猎物，你是祭品，开珠的祭品。”
周婷眼里露出的不是杀意，是欲望。
隋沉没再往后退，他跨出一步，主动站在了周婷的边上。
“你想要我做什么？”
“帮我拿到那颗珠子。”
周婷伸手就推了一把隋沉。
隋沉往前猛踏了几步，正好站在了壁龛前面。
他看着发出璀璨光芒的避尘珠，又意外想起他爸曾跟他大哥说过的话，“你妈妈和你，还有隋沉能看得到，只要你们没事就不会有人能动它。”
隋沉深吸了口气，抬手间回头看周婷。
周婷眼神全落在壁龛中的避尘珠上，完全没在意隋沉看她的目光。
隋沉转回头。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触到避尘珠，但他愿意为了因杨凝的事而失去唯一亲人的周婷赌一把。
那天，若不是他一时不忍，没直接了当地拒绝想靠近他的杨凝，激怒了她。
若不是他拦住周婷不让她跟杨凝走太近，杨凝就不会冲去周婷家，周婷的妈妈就不会出事，周婷也就不会失去妈妈。
他得负起责来，替错乱而失去理智的周婷减轻痛苦。
避尘珠的光芒灼人眼目，隋沉的一只手伸进了壁龛。
周婷见状，立刻也凑到了壁龛前，强烈催促道：“快拿，快点。”
隋沉手触到避尘珠的刹那，避尘珠过去百多年遭受的侵扰瞬间冲入了隋沉的意识里。
隋沉浑身战栗，目光逐渐游离。
周婷看在眼里，却不为所动，又急切地催促道：“怎么了？快把它拿出来啊。”
熠熠生辉的避尘珠上现出了无数条难以弥合的裂纹。
那是避尘珠在苦寒之地被吸取精灵而生出的痛苦。
“asukhaasukhaasukha……”
隋沉的意识被打乱。
他慌乱中退后了几步。
周婷一把拉住他，握住隋沉颤抖的手，猛地往避尘珠上按去。
隋沉的手抓住了避尘珠，却又猛地抽了回去。
“不，这样没用，要用血来。”
周婷愣了一下，随即见隋沉捡起地上尖利的石头朝自己的手腕上划去。
鲜血冒出来的刹那，周婷恍地捂住了眼，“这……这是什么？血……血祭？我……我在做什么？”
隋沉惨淡一笑，“没事的，只是流些血而已。”
鲜红的血滴落在遍布裂纹的避尘珠的珠体上，珠体的光芒突然收敛，壁龛也跟着发出了剧烈晃动的声响。
就在隋沉与周婷都以为血祭完成，可以拿走避尘珠时，避尘珠璀璨的光芒再现。
隋沉滴落的血像被攥住了般，汩汩地往避尘珠上流。
“动……动不了。”
隋沉惊呼。
周婷错乱之下，伸手就去抓避尘珠，忽地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了出去。
她的手也被灼伤了。
“为什么会这样？”
周婷起身又要去抓避尘珠。
隋沉转头叫住了周婷，“别乱来，会死人的！先让我来解除封印，还避尘珠自由后，你再来拿。”
隋沉完全清楚他在说什么。
他刚在意识里已经遍历过了不知被封印在此多少岁月的避尘珠的痛苦。
他愿意以己之血，偿还避尘珠。
周婷太痛苦，太怨恨了。
她接受了隋沉的主动献祭，安静地看着隋沉的血如线般被攫取进避尘珠里。
隋沉因失血，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眸盯着的避尘珠也渐渐只剩下了一个耀眼的光点。
“周……周婷，等……等你拿……拿到了避尘珠，记……记得别丢……丢下我。”
周婷拼命点头，隋沉突然歪了身子。
周婷终于恍然——她这是在杀人，隋沉正在因为她而死去。
“不，不是的。”
“不要，我的孩子。”
周婷要去扶隋沉时，被手持光源从暗处冲来的隋灵抢先一步。
隋灵抱住隋沉，大声骂道：“你这孩子疯了？谁允许你这么做的？你这孩子太不让人省心了。”
隋灵扯住了连缀在隋沉与避尘珠间的血线，但她怎么扯都扯不断。
周婷看着，突然也冲上去帮忙拉扯。
即使周婷身负力神之残念，竟也扯不断那条血线。
隋灵不由地朝身后大喊，“求您帮帮忙，不要夺走我的孩子，让我来了结一切。”
城扬现身。
他快走过去，抬眸凝视避尘珠时，特意看了眼周婷。
周婷见过城扬。
城扬的眼神肃穆而冷静，他叫周婷走远点。
周婷听话，松开血线退后了几步。
隋灵紧紧抱着隋沉，她爷爷临终前噩梦中的一切正在成为现实。
城扬挥手朝血线劈去，砰地一声，血线断掉，但与避尘珠连缀的、飘荡着的血线一下缠在了隋灵胳膊上。
隋灵害怕抱着的隋沉再被缠住，猛地将隋沉推向了城扬。
城扬扶住隋沉，还没开口，隋灵已被血线拖着朝避尘珠而去。
“我愿意以血献祭，不要过来。”
城扬将隋沉放在地上，抬腿朝隋灵冲去。
血线已经撕开了隋灵胳膊上的衣裳，她细白的皮肤紧接着就被撕裂开。
隋灵一声惨叫后忍住，没再多叫一声。
她已被束在了避尘珠附近，双臂反向被抬起贴在了避尘珠附近，身体正面对向了无尽的黑暗。
城扬冲到她跟前，还未出手。
隋灵惨笑问道：“就只能这样了，是不是？”
“不是，这已不是正常的血祭了。”
“什么？”
周婷与隋灵异口同声。
城扬朝周婷看去，眼眸里的冷酷稍减了几分。
“你被骗了，你妈妈被暗生魔物嗜杀，早已魂飞魄散，根本没有魂灵能还阳。有人找我寻你回去，忘掉这里的一切，快回去吧。”
周婷摇头，“不可能，地藏王菩萨不会骗我的。他不会骗我……”
隋灵突然被推开，胳膊上的血线也忽地全都退掉了。
她一惊，“这是怎么回事？避尘珠怎么了？”
城扬也微微怔住，稍微平静后，他快步朝避尘珠走去。
“它不接受你的献祭。”
“为什么？”
隋灵瘫在地上，努力朝隋沉爬去。
城扬从怀里摸出来几个血色的瓶子，转头朝隋灵看去，“你有过善行，暂时还受佛光庇佑，避尘珠不愿伤你。”
隋灵明白了。
是她小时候在爷爷鼓励下做的那件事。
她泪眼婆娑，却又惊慌地问，“现在怎么办？我们能直接走吗？隋沉失血过多会死的。”
“走不了了，这里已被佛手笼罩，今日必须解了避尘珠的封印才能安然脱身。”
“不，隋沉不能被献祭，他还是个孩子。”
隋灵血色的双手紧紧环住昏死过去的隋沉。
周婷在一旁注视着，她无法接受城扬所说的话。
她妈妈绝对没有灰飞烟灭，她一定要拿到避尘珠。
“只能如此了。”
城扬将掏出来的四个血色的瓶子打开，悬空使用法力将瓶子里的血色液体倒在了避尘珠上。
一道诡异的强光闪过后，壁龛再次晃动起来，城扬匆忙往后退了几步，稳定后恭敬地颔首，立在了避尘珠前面，“因结果，果释因，血祭起，封印除！”
哐当——
哐当——
山体随着壁龛一阵晃动后，璀光不灭的避尘珠突然冲出了壁龛，恍然飘到了城扬面前。
城扬伸手覆上黑色的绸布时，周婷冲来，猛然推开城扬，伸手抓住了避尘珠。
“拿到了，我拿到了。”
周婷兴奋地转身朝暗处奔去。
城扬意外跌倒，愕然地朝周婷消失的地方看去。
错乱之际，他身后传来了隋灵的惨叫声。
白目林里，因隋家而被杀、被灭后，悲愤化成的怨灵、恶鬼们，及被束在此的邪魔们，全都因避尘珠解除封印而被释出。
它们循着隋家子嗣的血气冲来，疯狂噬咬隋灵及被隋灵紧紧护住的隋沉。
白目林的上空，暗黑色的天空里突然冒出了月亮。
月光映照的地方不断有暗灵冲出，飞窜着朝远空飞去。
城扬释出结界，试图拘灭涌现出的暗灵。
无奈，他也牵涉隋家束灵之事，暗灵对他的每一下冲击，都造成了他法力损耗。
勉强之下，他也仅能护住隋灵与隋沉，等待天空破晓。
“隋家老祖，咱们的因缘至此终灭，愿您往生极乐。”
城扬法力骤损，猝然歪倒在山脚下。
但他的眸色里蒙上了喜悦，却又有些不甘，转头看向了周婷跑掉的暗处。
隋灵侧目，感激城扬的同时，不由地好奇他爷爷临终到底嘱托了神秘的城扬何事？
城扬转回头看到隋灵的眼睛，淡笑道：“那是你爷爷，还有你，以及隋圻、隋沉的血。”
隋灵明白了。
她紧紧护着隋沉，在被城扬护住后，摸出手机打开了卫星通信，准备发消息求助。
突然，她身前现出一道白影。
她惊愕抬头，正好与白影对视。
那一眼她按灭了手机。
城扬也不由地起身。
白影嘶鸣一声，袭击城扬的暗灵陡然退去。
白影接着又轻啸一声，示意隋灵抱隋沉到它背上。
隋灵转头看城扬，城扬颤着手点头。
隋灵听从示意，将隋沉置在了白影背上，她也跃上了白影的背。
白影驮起隋灵与隋沉跃进了黑暗里。
城扬跟上。
不多久，他们就看到了乡村里的大片灯火。
白影倏然停下。
隋灵抱下隋沉后，白影嘶鸣着，又跃入了黑暗里。
“它是地藏王菩萨的神兽谛听吧？”
隋灵感激地说，城扬不作声。
隋灵明白她不该多问，赶紧摸出手机打电话。
城扬脱离白目林后，法力瞬间恢复，立刻使出法力帮隋沉稳住了呼吸。
等隋灵打完了电话，他才一指身后，“你们先走吧，不要跟任何人说这里的事。”
“您还要进去？周婷还在里面？”
隋灵突觉紧张，还没进一步说她想说的话，城扬使出法力，取了隋灵目睹周婷夺走避尘珠的所有记忆。
之后，他径直跃入了黑暗。
他做出了承诺，必须要找到周婷，带她回到倪晓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