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我是张角
三天后,县衙贴出告示:妖人宁氏,以符水惑众,实为太平道余孽,按律当斩。三日后,午时三刻,菜市口行刑。
消息传到张家村,全村哗然。陈村长连夜召集村民,商量怎么办。有人提议劫法场,但很快被否决——村里能打的青壮年不到五十人,县里有三百驻军,去了是送死。有人提议凑钱去打点,但周县尉明确说了,这是“铁案”,谁求情谁同罪。
“那就这么看着宁先生死?”一个年轻人红着眼睛问。
没人回答。沉默,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我有个办法。”陈村长忽然说,眼神闪烁,“但……有点险。”
“什么办法?”
“宁先生被抓时,说了一句话。”陈村长压低声音,“她说,‘我是张角’。”
众人一愣。张角?那个死了二十多年的“天公将军”?
“她不是宁先生吗?怎么……”
“我猜,她不是宁先生,是……张宁。”陈村长声音更低了,“张角的妹妹,太平道最后的传人。二十年前,从河北逃到南方,一直隐姓埋名。这次瘟疫,她忍不住出手救人,暴露了。”
庙里死寂。张角,张宁,太平道……这些名字,对他们来说,像传说,像故事,很遥远,很模糊。但宁先生——不,张宁——救过他们的命,是实实在在的。
“那……那怎么办?”
“如果她真是张宁,那她死,是早晚的事。”陈村长叹气,“但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咱们得做点什么,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太平道,还有人信‘黄天’。”
“做什么?”
陈村长环视众人,一字一句:
“法场上,咱们去。不劫法场,就去……送行。然后,告诉所有人:她不是妖人,是救人的人。她的大哥,不是反贼,是想让百姓过好日子的人。”
“可那是杀头的罪……”
“那又如何?”陈村长笑了,笑得很悲壮,“咱们这条命,是宁先生救的。没有她,瘟疫早把咱们村灭光了。现在她要死了,咱们去送送,说句公道话,不行吗?大不了,一起死。黄泉路上,不孤单。”
众人沉默,然后,一个接一个,点头。
“我去。”
“我也去。”
“算我一个。”
“还有我……”
最后,全村能走动的,两百多人,都决定去。老人,妇女,孩子,都去。他们说,要死,就死在一起。在吃人的世道里,抱团死,比孤零零活,强。
三日后,午时,钱唐县菜市口。
这里已经人山人海。不光是张家村的人,县里、附近村镇的人也来了。有的是看热闹,有的是好奇,有的是……记得二十年前那场大乱,想看看太平道余孽,到底长什么样。
法场很简单,一个木台,台上立着绞架。台下,周县尉坐在监斩席上,两边站着衙役,外围是驻军,刀出鞘,弓上弦,气氛肃杀。
张宁被押上来了。她穿着囚服,头发散乱,但脸洗干净了,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张家村的村民,他们都来了,站在最前面,眼神悲戚,但坚定。
“妖人宁氏,”周县尉站起来,开始念罪状,“原名张宁,太平道余孽,张角之妹。二十年前侥幸逃脱,隐姓埋名,以符水妖术惑乱民心,图谋不轨。今证据确凿,按律当斩。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刽子手上前,要把绞索套在张宁脖子上。
“等等。”张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县尉皱眉:“你还有何话说?”
“我想说几句话。”张宁看着他,“说完,你再杀我。”
“说!”
张宁转过身,面对台下百姓。春风拂过,吹起她散乱的白发。她挺直腰杆,像一杆标枪,虽然瘦小,但有种说不出的气势。
“乡亲们,”她开口,声音传遍法场,“我叫张宁,是张角的妹妹。我大哥,就是二十年前,被朝廷定为‘反贼’、被砍了头、挂在城门上风干的那个张角。”
台下哗然。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她亲口承认,还是震撼。
“我大哥造反,不是想当皇帝,不是想封侯拜将。他只是想让这世上,不再有饿死的人,不再有被卖为奴的人,不再有生下来就注定当牛做马的人。他想建一个世道,在那个世道里,人人有地种,人人有饭吃,人能像个人一样活。”
她顿了顿,眼泪流下来,但还在笑:
“他失败了。三十万太平军,死了。我大哥死了,我二哥死了,我三哥死了,跟着他的弟兄,都死了。二十年了,骨头都烂了。但我想问问你们:这二十年,世道变好了吗?饿死的人少了吗?被欺压的人翻身了吗?没有,一点都没有。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老爷换了一茬又一茬,可百姓,还是苦,还是难,还是活得不像人。”
台下死寂。只有风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所以我大哥错了,对不对?”张宁自问自答,“不,他没错。错的是这世道,是这吃人的规矩。我大哥只是第一个站出来,说‘这不对’的人。他死了,但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只要这世道还吃人,就永远有人,会拿起锄头,会喊出那八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声怒吼,像二十年前,在广宗城头,她大哥做的那样: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声音在法场上空回荡,炸雷一般!
周县尉脸色煞白,嘶吼:“快!快行刑!”
刽子手冲上来,但台下,张家村的村民动了。他们没冲上台,只是一个个,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法场前,面对着官兵,面对着刀枪,面对着死亡。
第一个是陈村长。他七十岁了,腰都直不起来,但站得笔直,看着周县尉,看着那些官兵,用苍老但坚定的声音说:
“我是张角。”
第二个是个中年妇人,是瘟疫中死了丈夫的寡妇。她拉着两个孩子,说:
“我是张角。”
第三个是个年轻人,是陈村长的孙子。他举起手里的锄头——不是武器,是农具,说:
“我是张角。”
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张家村两百多人,一个接一个,走出来,站成一排,面对着官兵,齐声说:
“我是张角。”
“我是张角。”
“我是张角……”
声音起初参差不齐,但越来越齐,越来越响,最后汇成洪流,在法场上空回荡,压过了风声,压过了官兵的呵斥,压过了这世道所有的喧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