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皇帝疯了
离开当铺,柳娘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城南。那里是洛阳最穷的地方,住的都是乞丐、流民、妓女。街道狭窄泥泞,两侧是低矮的窝棚,有些连棚子都没有,就用几块破布搭个帐篷,一家人挤在里面。
和这里一墙之隔的,就是皇宫。
真的只有一墙之隔。柳娘站在贫民窟的巷口,抬起头,就能看见宫墙的飞檐斗拱,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墙这边是地狱,墙那边是天堂。
不,不是天堂。柳娘想,是更大的地狱。
她看见一个老乞丐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破草席,草席下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脚趾已经烂了,流着脓血。老乞丐还活着,但眼睛已经没了神采,只是呆呆地看着宫墙。
柳娘从篮子里掏出两个窝窝头,放在他面前。老乞丐没动,只是喃喃自语:
“墙那边……在吃肉吧……”
是啊,在吃肉。柳娘想起小安子说,昨天宫里宴请大臣,光是烤全羊就上了二十只。吃不完的,全扔了,倒进泔水桶,运出宫喂猪。
而墙这边,人在吃土。
“大娘,”柳娘蹲下身,轻声问,“您知道宫里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
老乞丐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新鲜事?有啊……昨儿个,宫里扔出来几具尸体,说是病死的。但俺看见了,脖子有勒痕,是被人勒死的……”
柳娘心里一紧:“什么人?”
“不知道。穿着太监的衣服,年轻,白白净净的。”老乞丐咳嗽几声,咳出血沫,“这世道啊,宫里宫外,都是吃人……”
柳娘又放了几个铜钱,起身离开。她得赶紧回去,把小安子叫来问问,宫里是不是又“病”死了几个太监。
刚走到巷口,忽然听见马蹄声。一队骑兵冲进贫民窟,马蹄踏起泥水,溅了路人一身。为首的是个军官,穿着鲜亮的铠甲,手里提着马鞭。
“都听着!”军官勒马,高声喊,“奉大将军令,全城搜捕黄巾余孽!凡有知情不报者,同罪!有窝藏者,诛九族!”
人群骚动,但没人敢跑——也跑不掉,巷子两头都被堵住了。
军官一挥手,士兵开始挨家挨户搜查。说是搜查,其实是抢劫。踹开门,见值钱的就拿,见年轻女人就调戏,见不顺眼的就打。哭喊声、哀求声、怒骂声,响成一片。
柳娘心里一沉,转身想退,但巷子太窄,挤满了人,根本走不动。
“你!”一个士兵指着她,“过来!”
柳娘低头,走上前。
“篮子里是什么?”
“豆腐脑。”
“打开!”
柳娘打开篮子,士兵看了一眼,没兴趣,但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抬起头来。”
柳娘慢慢抬头。她已经四十出头,常年劳作,脸上有皱纹,皮肤粗糙,但底子还在,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
士兵咧嘴笑了:“哟,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啊。跟爷走一趟,爷好好‘审审’你。”
周围士兵哄笑。柳娘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怀里藏着一把匕首,是马元义留下的。如果真被带走,她就拼命。
就在这时——
“住手!”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柳娘转头,看见一个太监骑马而来,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深蓝色宫服,一看就是有品级的。
“刘公公!”军官连忙下马行礼。
刘公公,刘宏,也是十常侍之一,但地位不如赵忠、蹇硕。柳娘记得,马元义生前说过,这个刘宏贪财,但不算太坏,有时候还会帮宫人说几句好话。
“你们这是干什么?”刘宏皱眉,“大将军让你们搜黄巾余孽,没让你们欺负百姓!”
“是是是,小的知错。”军官赔笑,但眼神闪烁,显然不服。
刘宏没理他,看向柳娘,上下打量几眼:“你是卖豆腐脑的?”
“是。”柳娘低头。
“住在哪儿?”
“前街柳树胡同。”
刘宏点点头,对军官说:“这个人我认识,不是黄巾余孽。让她走吧。”
军官不敢违抗,挥挥手放行。柳娘赶紧行礼,提着篮子匆匆离开。走出巷子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刘宏还在看她,眼神若有所思。
不对劲。
回到豆腐脑铺,柳娘关上门,心跳还没平复。刘宏为什么要帮她?是真的好心,还是……认出了她?
她仔细回想。马元义生前和刘宏有过接触吗?好像有。马元义说过,他在宫里发展了几个“同情者”,不一定是太平道的信徒,但看不惯十常侍的跋扈,愿意提供些方便。刘宏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但如果刘宏认出她是马元义的遗孀,为什么不抓她?反而帮她解围?
只有一个解释:刘宏在押宝。他在押张角能成事,所以在关键时刻,卖个人情。
这个想法让柳娘既心惊,又燃起一丝希望。宫里,还有人在观望,在等待。黄巾军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当晚,小安子又来了。这次他带来更惊人的消息。
“柳姨,出大事了。”他脸色比早上还白,“小张公公……死了。”
“什么?!”
“今天下午,在丹房里,突然七窍流血,倒地就死了。太医来看,说是……炼丹走火入魔。”小安子声音发颤,“但我知道,不是。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符,就是给陛下喝的那种符。”
柳娘脑中轰然作响。张奉死了,符水断了。那陛下……
“陛下呢?”
“陛下也出事了。”小安子吞了口唾沫,“张奉死后,陛下就开始发狂,说看见鬼,看见地宫里的死人来找他索命。又哭又笑,还拿剑乱砍,伤了好几个宫女太监。现在被绑在龙床上,太医束手无策。”
柳娘呆住了。皇帝疯了。因为断了符水,反噬了。
这是谁干的?是张奉的仇家?是赵忠、蹇硕内斗?还是……太平道在宫里的内应,趁机动的手?
“现在宫里谁主事?”
“大将军何进带兵进宫了,说是护驾。但赵公公和蹇公公也在争,谁也不让谁。宫里乱成一团,我们这些下人,都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
小安子哭了。他才十四岁,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年纪,却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挣扎求生。
柳娘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别怕,有柳姨在。你今天就住这儿,别回宫了。”
“可是宫门落钥,不回去会被当逃奴抓的……”
“我有办法。”柳娘说。她确实有办法——吴明在宫里有个“路子”,能安排人暂时躲藏。虽然危险,但总比回宫送死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