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均田令
午后,校场。
这里原本是官军的演武场,现在挤满了人。不只是士兵,更多的是百姓——分到土地的佃户、领到抚恤的遗属、从各地投奔来的流民。黑压压一片,怕是有好几万。
张角站在木搭的高台上,背后是那面“太平”大旗。他穿着普通的葛布袍,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左手重新缠上了布条。看上去不像个将军,更像个落魄书生。
但没有人敢小看他。三个月来,他的传说已经神化了:有人说他能呼风唤雨,广宗突围那夜就是突然刮起妖风,才让他们逃出生天;有人说他刀枪不入,官军的箭射到他身上会自动折断;还有人说他已经不是人,是黄天下凡的使者,来结束这乱世的。
张角知道这些传言。他不辟谣,也不承认。有时候,神化比真实更有用。
“诸位父老。”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奇异地传遍了整个校场。不是喊,是某种术法——把声音凝成一线,送到每个人耳边。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三件事。”
人群安静下来,几万双眼睛看着他。
“第一,”张角举起右手,手里握着一卷绢帛,“从今日起,河北之地,凡我太平军所辖,施行《均田令》。”
他展开绢帛,开始念:
“其一,土地归耕者所有,废黜一切田租、赋税。”
“其二,按户分田,男丁四十亩,女丁二十亩,老弱减半。”
“其三,禁止土地买卖、抵押、典当。”
“其四,官吏占地不得超过百亩,违者斩。”
“其五……”
一条条念下去,每念一条,人群里就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等念完时,全场已经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这是真的?”一个老农颤巍巍地问,他手里还攥着刚分到的地契,怕是一场梦。
“真的。”张角看着他,“从今天起,你种的地,打下的粮食,都是你自己的。不用交租,不用纳粮,除了留足口粮种子,剩下的,你可以拿去卖,拿去换布,拿去给娃儿扯件新衣裳。”
老农的眼泪流下来了。他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谢将军!谢天公将军!”
一个人跪,带动一片人跪。很快,校场上跪倒了一大片,哭声、笑声、呐喊声混在一起。
张角没有阻止。他等了一会儿,才抬手虚扶:
“都起来。土地是你们自己的,不是我给的。要谢,就谢你们自己——是你们自己拿起锄头,赶走了那些老爷,夺回了本该属于你们的东西。”
人群慢慢站起来,但眼里的光不一样了。那不再是麻木的、认命的光,而是一种灼热的、充满希望的光。
“第二件事,”张角继续说,“从今日起,河北之地,废黜一切苛捐杂税。只收一种税——田亩税,十税一。收上来的粮食,三成养军,七成建义仓。丰年存粮,荒年放赈。若遇灾年,颗粒不收。”
又是一阵惊呼。十税一,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税率。汉朝正常年是十五税一,但加上各种杂税,实际到手的粮食连三成都不到。十税一,简直是圣人。
“第三件事,”张角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从今日起,河北之地,禁止蓄奴。所有奴仆、婢女、佃客,一律放还为民,分给土地。有敢违令者——”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斩。”
这一次,没有惊呼,只有死寂。
蓄奴,这是千百年的规矩。从王公贵族到地主豪强,谁家没有几十上百个奴隶?现在张角一句话,就要把这规矩废了?
“将军!”一个中年汉子挤到前面,他是原本城里的富商,主动献出了一半家产,才保住性命,“这……这恐怕不妥啊!蓄奴乃古制,若强行废除,恐生变乱!”
“变乱?”张角看向他,眼神平静,“你是怕你的那些奴隶造你的反,还是怕你自己以后没人伺候?”
富商噎住了。
“我废蓄奴,不是要断了你们的生路。”张角的目光扫过人群,“我是要给那些生下来就是奴隶的人,一条活路。他们是人,不是牲口,不该被买卖,不该被虐待,不该生下来的唯一价值,就是给老爷们当牛做马。”
他指向校场边缘——那里站着一群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闪着光。他们是这三个月来,从各地豪强庄园里解放出来的奴隶。
“看看他们。”张角说,“他们也有手有脚,也能种地,也能织布,也能娶妻生子。凭什么他们就得一辈子为奴为婢?凭什么他们的孩子,生下来就得是奴隶的奴隶?”
没有人回答。
“所以,”张角收回目光,“蓄奴令,必须废。这不是商量,是命令。给你们三天时间,主动释放奴隶的,既往不咎。三天后若还有藏匿,斩。”
那个富商脸色惨白,瘫坐在地。
“好了。”张角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疲惫,“三件事说完了。现在,愿意留下的,去程将军那里登记,领种子农具。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着。”
人群骚动起来。大多数人涌向登记处,少数人犹豫着,最后也跟了上去。只有那个富商,还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张角没再看他,转身走下高台。
他的任务完成了。种子已经撒下,能长出什么,就看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