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天书残卷
广宗城破是在张角闭关入定后的第七天夜里。
不是被攻破的,是守军自己开的城门。粮食断了三天,箭矢用尽,滚木礌石早就砸完了,活下来的士兵饿得连刀都提不动。与其等官军杀进来屠城,不如开门投降,也许能活几个。
皇甫嵩骑在马上,看着城门缓缓打开。没有欢呼,没有劫掠,只有一片死寂。城里的百姓和残兵互相搀扶着走出来,一个个瘦得脱了形,眼睛空洞,像一群行走的骷髅。他们走到护城河边,跪倒在地,把手中残缺的兵器——断刀、豁口的枪、磨秃的农具——扔进结了冰的河里。
“咣当、咣当”,声音在寒夜里传得很远。
皇甫嵩策马入城。街道两旁跪满了人,没有人抬头看他,没有人哭,甚至没有人发抖。那是彻底的绝望,比死亡更冷的绝望。
“将军,”副将低声问,“这些人……怎么处置?”
皇甫嵩沉默。按朝廷旨意,黄巾贼首及其党羽,格杀勿论。这城里至少还有两万人,全杀?
他想起张角临死前在城头的最后演说。虽然隔着城墙,但斥候把话原封不动传回来了。“人,得活得像个人。”
“将军?”副将又问。
“老弱妇孺,发给路费,遣散回乡。青壮年,编入军中,发配边关。”皇甫嵩顿了顿,“记住,不许滥杀,不许劫掠。违令者,斩。”
副将一愣,但还是应诺:“是。”
皇甫嵩继续前行,来到城墙下。那里搭了个简陋的灵堂,一口薄皮棺材停在中间,棺材盖开着,里面是张角的假尸体,被施法后凡人肉眼分辨不出真假。
他下马,走到棺材前。
张角躺在里面,穿着那件染血的道袍,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但神情很平静,像睡着了。左袖空荡荡的,从肩膀处齐根断了,断口焦黑,没有流血,但隐隐有黑色的纹路蔓延到胸口,像树根,又像裂纹。
最诡异的是他的右手。右手紧握成拳,握着一卷竹简——是《太平要术》的残卷。竹简是合着的,但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忽明忽灭,像在呼吸。
皇甫嵩盯着那卷竹简。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书,能呼风唤雨,能起死回生,能让一个穷书生掀起八州烽火。现在,它就在眼前。
“将军,”一个随行的谋士低声道,“此乃妖物,当立即焚毁,以免祸害人间。”
皇甫嵩没说话。他伸出手,想碰那卷竹简,但手指离竹简还有一寸时,竹简忽然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紧接着,张角紧握的拳头,竟然缓缓松开了。
竹简滚落出来,掉在棺材里。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后退几步,拔刀戒备。但竹简只是躺在那里,不再发光,不再震动,像一卷普通的旧竹简。
皇甫弯腰,捡起竹简。入手很轻,竹片温润,但边缘有焦痕,像是被火烧过。他展开竹简,上面的字迹很模糊,大多是他不认识的古篆,只有开头几行能勉强辨认: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然后是密密麻麻的药方、符咒、阵法图。翻到最后,竹简缺了一角,断口很新,像是被人故意撕掉的。
“下卷……”皇甫嵩喃喃道。传说《太平要术》分上中下三卷,上卷法术医人,中卷治国,下卷改命。张角只得了上卷,就掀起了滔天巨浪。那下卷……
“将军!”一个士兵匆匆跑来,“在城守府发现一间密室,里面有……有具尸体!”
密室在城守府地下,很隐蔽,入口用石板封着,要不是搜得仔细,根本发现不了。里面空间不大,只有一张石床,床上躺着一具尸体,已经腐烂了,但从衣着看,是个女人。
“是张角的妻子,苏娘。”程志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皇甫嵩回头。程志远被两个士兵押着,浑身是伤,但站得笔直。
“你怎么知道?”
“三年前,苏娘被当地豪强毒死,张大哥把尸体偷出来,一直带在身边。”程志远看着那具腐尸,眼眶红了,“他说,等黄天立了,天下太平了,就把苏娘好好安葬,立块碑,刻上‘张苏氏’。”
皇甫嵩沉默。他听说过张角妻子的事,但没想到情深至此。
“张角临终前,有什么遗言吗?”
程志远犹豫了一下,摇头:“没有。就说了那些话,然后……就走了。”
他在撒谎。皇甫嵩看得出来,但没戳破。人已经死了,遗言不重要了。
“把他押下去,好生看管。”皇甫嵩挥挥手,转身走出密室。
回到地面,天已经蒙蒙亮了。雪停了,但更冷了,呵气成霜。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手中的竹简,心里五味杂陈。
赢了,但赢得不痛快。张角死了,黄巾主力灭了,但他的那些话,像种子,撒进了这片土地。迟早会发芽,会长大,会变成新的风暴。
而他,皇甫嵩,不过是这场风暴里,一片不得不飘零的叶子。
